古希臘文明特質是哲學,而古代中國的文明特質是寫意。前者是清晰的抽象和還原的思維,後者是朦朧的形象和整體思維。如果想象兩個文明為一個巨大的布景,古希臘是藍天下雄渾的巴特農神殿,而古代中國則是美輪美奐的題詩山水畫。巴特農神殿內涵着哲學的思考、數學的規律(正體對角分割√2)、美學的實質(黃金分割)、敬拜神靈的功能、建築和美術的高超技巧、神話和戲劇的故事;而中國的山水詩畫裡,你能感受到朦朧的禪意、隱士的逍遙、山水的靈動、意境的美感、天人合一的思想。抽象思維注重還原和探索自然規律的理性樂趣,形象思維推重模糊的帶有神秘色彩的感官享受。這也是為什麼古希臘人能津津樂道奇妙精確的數學之美,古代中國人卻孜孜追求玄妙模糊的意境之美。(話外1)。
古希臘理性文明傲世寰宇的巨大成就,象一個個色彩斑斕的拼圖圖片,井然有序的散落在古希臘的五百年間,如正態分布圖一般。它始於古風時代的後期,貫穿整個古典時期,在民主制的黃金時代,達到了耀眼的高峰,亞歷山大之後三百年希臘化時代平緩地回落,慢慢消失在羅馬帝國的廢墟里。可讓人頗為驚喜的是,在文明晚期的希臘化時代,竟然神奇地呈現出一個讓世人意斷神迷的科學和數學高潮。
如果我們帶着數學的心情去看待希臘化時代,橫軸,我們看到的是史上第一個充滿國際性和世界性的東西方文化融合;而縱軸,我們看到的是承接了古希臘和古羅馬兩個偉大時代的橋梁。這個縱軸一直延伸到現代。希臘化時期是西方科技文明的源泉,它使希臘的哲學、數學和科學形成一條非常清晰的脈絡,縈蘊其中的希臘文明的精髓象河流一樣,順利地流入文藝復興之後現代科技的浩瀚之海,它恢宏龐大的知識體系滋生出枝繁葉茂的森林,那些看起來古老而又精粹的數學預言有着無與倫比的智慧和光華,那些深邃廣博的物理思想在經歷了兩千年荒涼風景的等待之後依舊魅力四射,它短暫的輝煌再現讓後人無比慶幸和感恩這一卓越的時代。
亞歷山大猝然離世之後,傲世的帝國分裂成為四個王國,安提柯王朝(希臘半島), 托勒密王國(埃及), 塞琉古王國,(兩河流域,敘利亞和美索不達米亞),以及阿塔羅斯王朝(安納托利亞高原,位於小亞細亞,今屬土耳其)。希臘的文化、藝術、科學等等全面滲透到王國的每一寸土地,希臘語也儼然成了世界語。東方古老的文明營養刺激和啟發了古希臘的理性文明,使希臘人最終成就了讓後世矚目的科學和技術,阿基米德的“我找到了”也成了古希臘人結束自己的輝煌時留下的完美驚嘆號。
古代兩河流域、埃及以及波斯都是當時相對先進富庶的土地,他們文明的發展和科技的成就,得益於他們早期在丈量土地、農業氣象和天文曆法的觀測分析、神殿、皇宮、金字塔的建造、木乃伊的製作、黃金飾品的冶煉工藝等等活動中積累的大量豐富知識,但這些知識始終沒有超出感性的、經驗的古樸範疇,這對希臘文明固然有着非常巨大的刺激和啟發作用,但古希臘超然的理性文明造就的抽象能力,使希臘人在總結這些經驗的過程中歸納綜合出一系列科學的基本概念,比如,數學上的點、線、面、平行、大於、小於、等於、平面、立體等等,物理上的力、容量、體積、速度、浮力等等,使數學和科學自成一體形成能自我完善和生長的有機系統。所以,東方原始樸素的科技文明只有在非凡的希臘理性思辯和抽象思維的訓導下才達到了系統化和規範化。古希臘的思辨傳統造就了哲學、數學和科學的理性思維習慣,假設、推理、演算、公理和規則的設定、概念的抽象化、關係的符號化、辨偽、辯真的邏輯判斷等等,象有高超技能的工人將思想的磚塊巧妙地堆砌,產生了哲學數學和科學大廈的牢固基礎。
亞歷山大以及希臘化時代文明輸出的後繼者在這個時期對科學的研究有着非常多的贊助和支持,他們建造了很多大城市,可以說,大都市是希臘化時代的特徵,城市有着很多公共的設施,比如托勒密王國建立了歷史上第一個圖書館和博物館,四個王國都有着希臘文化的科技樂園,這不僅吸引了眾多學者、藝術家和詩人,也湧現了很多偉大的科學家和數學家。希臘化時代的詩人、悲劇、歷史學者被普遍認為不如古典時代。但希臘化時代的數學和科學成就卻異乎尋常的傲視古典時代。
古希臘的數學家和天文學家亞里斯塔克(前310-230)首次創立日心說,認為地球和行星圍繞太陽旋轉並自轉,他還試圖演算太陽和地球的距離。因此被稱為希臘的哥白尼。非常可惜,他的學說掩埋在著名亞里斯多德和托勒密地心說的光環里,直到1800之後,哥白尼完善了他的學說。托勒密的《天文學》13卷就出現在公元二世紀。這本書影響了1400年的歐洲天文學。
我們當然不能忘了希臘化時代兩位巨星式的人物,歐幾里德和阿基米德。
歐幾里德(前325-265)被稱為幾何之父,他的歐幾里德幾何學是數學的基礎,他的公理系統(由五大公設,通過演繹推理出各種定理)對數學大廈起着奠基作用,也成為建立任何知識體系必須遵守的嚴謹的思維典範,演繹、推理和嚴密的邏輯演算成為數學和科學的最基本方法。他的幾何是古希臘數學的頂峰,被人稱為古希臘對人類最偉大的貢獻之一。(當然,古希臘對人類的貢獻太多了,在這麼多的貢獻中,能夠在眾多的偉大中被稱為最偉大之一,可見它的偉大程度)。他著名的《幾何原本》被稱為史上最成功的教科書,現代初中幾何課本仍然使用,他對西方人和現代人的整個思維方法都有着巨大的影響,數學中幾乎每個分支都能從他那裡找到源頭,甚至他幾何學上的錯誤都能成為一種新型數學的起點(比如第五公設的質疑導致非歐幾何)。這也使歐幾里德成為不朽。
阿基米德(前287-212)是希臘化時代另一個偉大的符號。他生於希臘殖民地西 西里島,出生貴族,父親是個數學家和天文學家。曾到希臘化時代的文化中心亞歷山大(埃及)留學,他的老師就包括歐幾里德。阿基米德曾被評為有史以來最偉大的三位數學家之首,被稱為數學之神。他也是物理學(古典力學和流體力學)奠基人,又被稱為物理學之父。除此之外,他在天文學和醫學上的造詣也很高。這個絕世的天才,曾被自己發現的槓桿定律深深感動,忘我地喊出“給我一個支點,我能撐起整個地球”,他的傲氣自然是無愧的。 在他神奇的思維里,數學、力學、機械學可以完美得結合一起,無論在抽象領域還是實用領域他都能遊刃有餘。他的數學成就傲世千古,數學裡很多基本概念是從他而來的,他的《方法論》裡關於無窮小量的數學概念是最早的微積分思想,這本書同時也開創了數學模型運用到物理研究的歷史。他還創立了古典力學的一些列方法和概念,以及整個流體靜力學系統。
阿基米德的機械學研究使他成為了偉大的發明家,他的投石起重機械,在抵禦羅馬人進攻的防禦中發揮作用,某種意義上說,這是軍事中第一次展示科技的力量。他研製的阿基米德式螺旋抽水機,今天埃及還在使用。現實生活的一些細節對他的抽象思維起着啟示和誘發靈感的作用,比如他著名的流體靜力學第一定律(浮力)就是他洗澡時的啟發。他的力學一直在推進他數學研究,而數學反過來成為力學精確計算的基礎。公元前212年,75歲的阿基米德正沉迷在他的幾何圖形時死在羅馬人的刀劍之下。
雖然,希臘化時代科技的發展可謂是遍地開花,亞歷山大利亞也成為科技、藝術、文學的中心,但希臘化時期的哲學中心仍然在雅典這個智慧之都。當時有三大哲學學派,伊壁鳩魯學派,斯多葛學派,以及犬儒學派(始創於古典希臘時代:《古希臘的理性文明和感官世界(中)》)。
伊壁鳩魯(前341-270)學派創建與公元前306年,他將古典的阿瑞斯提普斯享樂主義和德謨克利特的原子論結合,崇尚自然、遠離社會責任、與世隔絕的寧靜生活。(和中國古代老莊哲學以及後來的隱士文化有一定的相似之處)。伊壁鳩魯強調至善的快樂,沒有快樂就沒有善。快樂包括肉體和心靈(比如欣賞音樂和藝術),肉體的快樂是
強加在我們身上的,而心靈的快樂是我們可支配的。他認為要達到持久的快樂必須要對自我欲望有所節制。快樂還有積極的和消極之分。消極的快樂擁有優先的地位,它是“一種厭足狀態中的麻醉般的狂喜” (維基百科)。伊壁鳩魯有個著名的伊壁鳩魯悖論,引起了宗教哲學上長時間的辯論。伊壁鳩魯還對存在和死亡都有哲學上的論述。需要指出的是伊壁鳩魯哲學沒有產生後繼的科學。(雖然他很贊同德謨克利特的原子論)。
斯多葛學派(Stoic philosophers),它是根據Stoa (porch)命名,因為他們總是在柱廊下討論聚會,為芝諾(前335-263。另一個被稱為季蒂昂芝諾,不是詭辯 學派的芝諾。《古希臘的詭辯術》)在前305年創建。他相信自然精神,相信只要人活得自然就必是好的,因為人的自然屬性被上帝創造。斯多葛學派主張絕對的理性,而理性提供共同的觀念和標準,是自然的組成部分。理性世界所表現的是克制、知足和平和的德行,可避免感情的無謂攪擾。斯多葛哲學可分為邏輯性、物理學和倫理學,也含有命定論的思想。很多後來的羅馬皇帝都信從斯多葛哲學。
古希臘的輝煌在公元前30年被羅馬人終結,至此,古希臘文明的榮光吟唱着輓歌,從那奇異的巴特農神殿廢墟中升入蔚藍的天空,它的歌聲沒有沉睡在奧林匹亞山眾神的懷抱,卻飛越至台伯河的上空,融入羅馬帝國的悠悠歲月里。
兩千年之後,我們依然沉醉在古希臘人一個個睿智而又迷人的古老問號里,思想着為什麼柏拉圖的理想國容不下藝術家和詩人,分析着芝諾的四個奇妙的悖論到
底是詭辯術的伎倆還是隱含深理,解析着歐幾里德空間和希爾伯特空間不同的域,也感嘆充滿智慧的俄狄浦斯能夠解答埃及人的亙古難題(注1)卻終究無法逃脫自己弒父娶母的命運。我們至今在哲學裡、數學裡、科學裡、戲劇里反思着一個個巨大而又深邃的命題,我們也在古希臘巨大的柱廊之下感受着建築、雕塑、壁畫裡美學衝擊力和情感表現力,我想,這種理念世界和感官世界的交涉和轇轕大約就是古希臘無窮的魅力所在吧。
話外1:古希臘人能從建築美學裡解析出黃金比例和幾何規律,恨不能將所有事物和規律都以數學語言精確的描繪出來。 而古代中國人卻追求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境。凡事講究只能意會不能言傳的內涵。這種非常明顯的理性和感性文化反差表現得很充分。
注1: 底比斯城被人面獅身獸斯芬克斯所困,斯芬克斯稱,如果有人能答出他的一個謎題,便能解救底比斯城。這個謎語是“什麼動物早晨四條腿走路,中午兩條腿走路,晚上三條腿走路。用腿最多的時候是力量和速度最小的時候”。俄狄浦斯回答“這是人”。於是,他得到了應許,底比斯城解救了,他娶了國王的遺孀,沒有想到的是這個遺孀正是他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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