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希臘每年的戲劇節競賽刺激了戲劇的演化和豐富，讓戲劇這樣一種文化形式給人們帶來全面的精神體驗。自由開放的社會氛圍也使戲劇的的主題和形式毫無禁忌，戲劇幾乎處理了人類所面臨的所有普遍議題，包括社會思潮的不安和動盪。現今戲劇舞台上的邏輯架構和所要表達的思想仍然可以在古希臘戲劇中找到完整的原質。戲劇如古希臘最肥沃的平原上枝繁葉茂果實纍纍的葡萄園釀出的美酒，香氣遠飄兩千五百年。

雖然古希臘一千多部戲劇只有31部完整保留下來，但從這些珍貴遺產中，我們能全面挖掘古希臘文化中詩學、文學、史學、心理學等等豐富寶藏，窺探當時古希臘宗教、政治、哲學等完整的社會背景和生活風貌。

古希臘悲劇有三大巨匠，埃斯庫羅斯，索福克勒斯以及歐里庇得斯。他們奠定了悲劇的宏大基礎。

埃斯庫羅斯，（Aeschylus, 523-456BC），古希臘悲劇之父。他是第一個引入第二個演員的戲劇家，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創建，因為第二個演員使得“科白對話”成為可能，這對戲劇來說是里程碑。科白對話在後來的戲劇中起着中心作用，它是悲劇的意念和思想有了深刻的闡明和論辯。

埃斯庫羅斯的悲劇人物都不是普通人，而來自神話，或半神半人，或歷史上的英雄。他將這些人物極富張力的跌宕命運，以及意志、性格、情感的強烈衝突和矛盾都以非常高雅而生動的詩化語言表達出來，其高超想象力的隱喻及悲劇詩情的深刻感染力影響了後世。

埃斯庫羅斯本人的一生也充滿了戲劇色彩，他的詩才據說來自夢中酒神的親授，而他的死更是奇異，因為他死於天上掉下的一個烏龜。他出身貴族，卻崇尚極具公平意識的民主精神，他是雅典城邦民主制的積極擁戴者。他在《乞援人》中便描寫了一個充滿民主精神的國王。 在波希戰爭期間他參加過著名的馬拉松戰役和莎拉米斯海戰，是個具崇高愛國理念的勇敢戰士（注1）。他認為愛國是公民的天職，他寫的《波斯人》是現留存的唯一一部歷史題材的古希臘悲劇， 在這裡他描寫了波希戰爭中代表自由和民主的希臘與代表獨裁的波斯帝國的戰爭。

豐富的戰爭經驗使他對生死和命運有非常敏銳的直覺，在埃斯庫羅斯的筆下，世事的無常和古老神諭至高無上的權威象枷鎖一樣牢牢得控制人的命運，它寂聲無息，卻無處不在。人們在神與神、神與人、人與人複雜的戲劇衝突中洞悉了神界的意向也反思了人性中的特點。

埃斯庫羅悲劇往往既有精妙的構思也隱涵深刻的寓意。他擅長三部曲，劇式結構嚴謹，環環相扣，層層相疊，邏輯上高度一致，前後因果相承，節奏上高潮跌宕帶動着情感上的起伏，命運不斷地回首過去，應驗着古老的預言，神力法則如透明的幻影，預設着盲目的人們悲劇的結局。劇情複雜卻脈絡清晰，出人預料的事件，卻隱含着宿命論的必然。

埃斯庫羅斯的三部劇中只有《俄瑞斯忒斯》（Orestes）完整地保留下來，它是描寫特洛伊戰爭主帥阿伽門農家族幾代人令人悲哀的命運。包括《阿伽門農》、《奠酒人》、《歐墨尼得斯》。 當年獲戲劇節頭獎。

這個三聯劇是講陰謀，復仇，公義審判這個人類古老的命題。塵世是噩夢的舞台，人是權力、私慾、陰謀和仇恨的奴隸。公義的圖景畫在神的天宇，召喚着人們脫離塵世，擺脫咒詛的轄制，全劇以詩的語言寫成。歷史和神話如絲線般將一個個哲理明珠串成詩篇。語言高貴典雅，如滿含智慧情感交織的雲彩，在天際間，向人們孤寂無望的心靈問候。

全劇由倆人的對話交待事件和情勢的發展，歌隊唱出歷史背景和心理活動。

三聯劇名字取自阿伽門農的兒子《俄瑞斯忒斯》。劇幕始於阿伽門農特洛伊戰爭凱旋迴歸，卻遭到不忠的妻子克呂泰墨斯特拉和情人埃癸斯托斯（阿伽門農的堂哥）殺害。而妻子之所以恨惡自己的英雄丈夫並實行報復，最大的根源來自於十年前特洛伊戰爭的初始。當年阿伽門農召集全希臘的英雄們奔赴特洛伊，可是大海總是起逆向的風使英雄們的船無法行駛。神諭告訴他們這是因為狩獵女神的一個咒詛。 而這個咒詛正是來自於阿伽門農的輕狂之舉。阿伽門農必須將自己的女兒獻祭才能解開這個咒語。阿伽門農無奈便犧牲了自己的女兒（狩獵女神最後一刻救了女孩）。他的妻子想盡辦法保護女兒，不惜讓大英雄阿喀琉斯娶自己的女兒，但終未如願，丈夫選擇犧牲了女兒。為此她憎惡丈夫為了弟弟的不貞妻子海倫而犧牲自己的親生女兒，埋下了復仇的第一粒種子。

而阿伽門農的堂哥埃癸斯托斯的復仇引出這個家族古老詛咒的灰線。這個家族罪孽深重，曾祖就曾有過將自己的兒子殺死並烹煮的惡行。阿伽門農的父親有一個金毛公羊，他的叔叔誘姦了哥哥的妻子並搶奪了金毛公羊，阿伽門農的父親為了報復弟弟，採用了他曾祖的惡行，將弟弟的兩個兒子殺掉並燒成佳餚，在宴會上款待他的弟弟，還將孩子的鮮血拌着美酒讓孩子的父親吃，據說，阿波羅看到了這一幕，都嚇得掉轉里太陽車，不忍看。

阿伽門農的堂弟埃癸斯托斯便是他叔叔留下來的另一個兒子。埃癸斯托斯為了報仇，假裝和父親鬧翻，並請伯父將自己的父親殺死，卻陰謀地把伯父殺死，讓自己的父親（也就是阿伽門農的叔叔）登上了王位。而阿伽門農又陰謀地把自己的叔叔殺死替父報了仇。這才有了這個三聯劇里的第一幕，阿伽門農的妻子和埃癸斯托斯一起殺掉了阿伽門農。在這裡，陰謀和復仇形成冤冤相報一環扣一環的死結。

這樣的悲劇並沒有因為阿伽門農的死而結束，它仍然演繹着這個家族後代的悲劇。第二部劇《奠酒人》是講阿伽門農的兒子和他姐姐殺死母親和情夫替父報仇的故事。阿伽門農被殺之後，他年幼的兒子俄瑞斯忒斯被他的姐姐送到另外一個國家躲了起來，這個姐姐在宮裡過着服侍她殺父仇人她的母親和情夫的悲慘生活，唯一活下去的希望是等她弟弟長大來復仇。十年以後，她看到一個外鄉人給她的消息，她的弟弟死了，這個驚人的消息讓她絕望，她的母親卻有喜有悲。人的天倫使母親傷心於自己兒子的死，而兒子的另一個角色是要殺死自己的仇人。悲痛欲絕的姐姐在郊外從兩個年輕人手中接下弟弟的骨灰盒，卻戲劇性地出現一場姐弟相見的感動場面。弟弟的死訊只是要他們的母親和她的情夫放鬆警戒的陰謀，後來的結局是姐弟聯手將母親及其情夫殺死。

人的悲劇一直有着神祗的參與，在第三部劇《歐墨尼得斯》裡，戲劇衝突是講人和神，神和神之間的較量與妥協。復仇女神因為俄瑞斯忒斯犯下的殺母之罪是有違倫常的，便要懲罰俄瑞斯忒斯。 她們如同獵犬追逐叱鹿一樣追着他，使他陷入癲狂，他的良心也讓他飽受痛悔的煎熬。 只有阿波羅的同在能讓他有片刻安寧。最後阿波羅讓他到雅典去，並曉諭他會有一個公正的法庭為他辯護。 他跑到了雅典娜的神廟請求庇護，雅典娜為他安排了一個由神和人一起組成的法庭，在法庭上，一個外鄉人走到俄瑞斯忒斯的身邊，他正是阿波羅。法庭上，俄瑞斯忒斯為自己辯護，復仇女神一直強調他殺死母親時的血腥場面，而俄瑞斯忒斯強調，自己在殺害母親時並沒有把她看做母親，而是把她看作殺害自己父親的兇手。最後俄瑞斯忒斯被判無罪。復仇女神非常惱怒，反對判決並揚言要將怨恨的毒液遍灑雅典全地，讓它寸草不生。 阿波羅勸阻她們，說這場判決不是她們的失敗，而是同情的勝利。我們神應該承擔責任，而不是懲罰無辜的人民。雅典娜寬慰着黑夜女神們，承諾這地的人們必敬奉她們，給她們建立神廟。這些黑夜的女兒們才平息了怒火，答應要仁慈的保佑雅典。

到此，這個講述陰謀、復仇、和公義審判的三聯劇便結束了。 但希臘神話里，這個故事並沒有完。俄瑞斯忒斯雖然法庭判決無罪，但畢竟殺害了自己的母親，神諭繼續引領着他苦難的流浪生涯。有一天他和他的朋友（也是他姐姐的未婚夫）來到一個島國，這個島國有一個女祭司正是他父親獻祭後被狩獵女神救下的大女兒，俄瑞斯忒斯的大姐。於是又有一段精彩奇異的故事發生了，最後他和他的姐姐相認，女祭司姐姐救出了自己的弟弟和妹夫，一起逃離了這個島國，回到了家鄉亞戈斯。但是這個家族古老和傳統的罪孽（陰謀和復仇）最後還是讓他們走了家族完全毀滅的路。

悲劇之父埃斯庫羅斯被喜劇之父阿里斯多芬稱為高貴時代的代表。讓我們用埃斯庫羅斯的名言結束這個段落，“人不應該有高傲之心，高傲會開花，結成破滅之果。”， 他在創作悲劇的過程中體驗到生命現實之險峻和人生榮華之無常，人在自然和命運面前既要謙卑，也要保持做人的高貴和尊嚴。

注1： 很多古希臘詩人和哲學家都參加過戰爭，包括蘇格拉底，在那個時代，勇敢是最能體現榮耀和高貴的品格。這和中國文化里文人玉樹臨風的文弱氣質很不一樣。當然，中國也出現過象陸游和辛棄疾那樣的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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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放一段第一劇《阿伽門農》的片段，我們從這裡可以欣賞到埃斯庫羅斯優美的詩化語言和聰慧睿智的哲思。

一 開場
[守望人在王宮屋頂上出現。
守望人 我祈求眾神解除我長年守望的辛苦，一年來我像一頭狗似的，支着兩肘趴在阿特瑞代（Atreidai）的屋頂上；這樣，我認識了夜裡聚會的群星，認識了那些閃爍的君王，他們在天空很顯眼，給人們帶來夏季和冬天。今夜裡，我照常觀望信號火炬——那火光將從特洛亞帶來消息，報告那都城的陷落——因為一個有男人氣魄，盼望勝利的女人是這樣命令我的。當我躺在夜裡不讓我入睡的，給露水打濕了的這隻榻上的時候——迷夢也不來拜望，因為恐懼代替睡眠站在旁邊，使我不能緊閉着眼睛睡一睡——當我想唱唱歌，哼哼調子，擠一點歌汁來醫治我的瞌睡病的時候，我就為這個家的不幸而悲嘆，這個家料理得不像從前那樣好了。但願此刻有火光在黑暗中出現，報告好消息，使我僥倖的擺脫這辛苦！
[片刻後，遠處有火光出現。
守望人 歡迎啊，火光，你在黑夜裡放出白天的光亮，作為發動許多阿耳戈斯歌舞隊的信號，慶祝這幸運！
哦嗬，哦嗬！
我給阿伽門農的妻子一個明白的信號，叫她快快從榻上起來，在宮裡歡呼，迎接火炬，因為伊利翁都城已經被攻陷了，正像那信號火光所報道的，我自己先舞起來；因為我的主人這一擲運氣好，該我走棋子了，這信號火光給我擲出了三個六。
願這家的主人回來，我要用這隻手握着他的可愛的胳臂。其餘的事我就不說了，所謂一頭巨牛壓住了我的舌頭（有所畏懼，不敢說話），這宮殿，只要它能言語，會清清楚楚講出來，我願意講給知情的人聽；對不知情的人，我就說已經忘記了！
[守望人自屋頂退下。

。。。

（第三曲次節）阿開俄斯艦隊的年長的領袖不怪先知，而向這突如共來的厄運低頭，那時候阿開俄斯人駐在卡爾喀斯對面，奧利斯岸旁——那裡有潮汐來回的奔流——他們正困處在海灣里，挨飢受餓。
（第四曲首節）從斯特律蒙吹來的暴風引起了飢餓，有害的閒暇，危險的停泊，使兵士遊蕩，船隻和纜索受虧損，時間拖得太久，阿耳戈斯的花朵便從此凋謝枯萎，先知最後向兩位領袖大聲的說出另一個比猛烈的風暴更難忍受的挽救方法，並且提起阿耳忒彌斯的名字，急得阿特瑞代用王杖擊地，禁不住流淚。
（第四曲次節）那年長的國王說道:“若要不服從，命運自然是苦；但是，若要殺了我的女兒，我家裡可愛的孩子，在祭壇旁邊使父親的手沾染殺獻閨女流出來的血，那也是苦啊！哪一種辦法沒有痛苦呢？我又怎能辜負聯軍，拋棄艦隊呢？這不行，因為急切的要求殺獻，流閨女的血來平息風暴，也是合情合理的啊！但願—切如意。
（第五曲首節）他受了強迫戴上軛，他的心就改變了，不潔淨，不虔誠，不畏神明，他從此轉了念頭，膽大妄為。凡人往往受“迷惑”那壞東西慫恿，她出壞主意，是禍害的根源。因此他忍心作他女兒的殺獻者，為了援助那場為一個女人的緣故而進行報復的戰爭，為艦隊而舉行祭祀。
（第五曲次節）她的祈求，她呼喚“父親”的聲音，她的處女時代的生命，都不曾被那些好戰的將領所重視。她父親作完禱告，叫執事人趁她誠心誠意跪在他袍子前面的時候，把她當一隻小羊舉起來按在祭壇上，並且管住她的美麗的嘴，不讓她詛咒他的家。
（第六曲首節）那要靠暴力和轡頭的禁止發聲的力量。她的紫色袖子垂向地面，眼睛向着每個獻祭的人射出乞憐的目光，像圖畫裡的人物那樣顯眼，她想呼喚他們的名字——她曾經多少次在她父親宴客的廳堂里唱過歌，那閨女用她的貞潔的聲昔，在第三次奠酒的時候，很親熱的回敬她父親的快樂的禱告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