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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做了一個古怪的夢,醒來後的懵懂間,那些夢的意念迅速向遠處化為無形的影子,只留下三個人的符號:老爸,胡叔叔,喬一。 在意識完全清晰時,我感到了一絲意猶未盡,似乎我們正在做着一件有趣的事情,卻在醒鐘的催促下戛然而止。竭力在腦子裡尋覓,想扯着夢的衣角,可是,夢鄉的大門無奈已經關緊了。
向來對夢都有一種尊重,因為我知道在夢裡,思緒和意念會不受束縛的自由馳騁,它們將清醒世界裡遺漏或深埋的重要信息編織起來,象五彩纓絡串起的粒粒珠子,閃耀的都是清醒世界看不到的光澤,表達的都是現實世界解讀不到的寓意。
於是安靜地躺在床上,冥想了一會,他們三個為什麼會在夢裡同時出現?喬一,這個人在我腦子裡已經消失了二十多年了,他怎麼到夢裡來了?我們幾個會做什麼樣的有趣事情呢?
我坐起來,輕輕地舒了一口氣。我想我明白了。夢真是很神奇,它將我生命中偶然出現的三次雅集,串起來了。
我想我還是先介紹一下他們三個是什麼關係吧。 胡叔叔是老爸59級學生,喬一是胡叔叔78級學生。
第一次雅集是和老爸。 八三年暑假,A大以及歷史學會邀請了馬里蘭大學歷史系的教授來講學,講學的題目是《中西方科學史和數學史的比較》。老爸問我有沒有興趣聽聽,那自然是有的,從來都對和專業無關的講座感興趣。於是就和老爸聽了這個教授的演講,這是我第一次聽外國學者講學。而且,很榮幸,會後,還旁聽了他們小規模的座談會,當然,一句話沒敢說。
這個教授是美籍華人,早年留美並一直從事東西方科學史的研究。這次講學的內容給我印象非常深刻,首先我理解了東西方關於科學研究的不同方式,比如,東方基本是樸素直觀的“經驗學”方法,經驗因為沒有後續的系統研究無法形成理論體系而不能傳承,常常由於掌握經驗的人故去,這種經驗也流失了。而西方不僅有經驗論方法,還有“抽象論”的演繹歸納分析綜合等認識論方法,對自然規律和因果必然性的理性研究,提煉出公理體系和一系列科學理論,這種體系給後人留下理論基礎,以致不斷完善和發展,最後形成完整的科學體系。
對醫學的研究,東方講究的是“整體論”(比如針灸術,中藥),而西方醫學是以解剖學為基礎的。從方法論上說,這是“還原論”。
他關於“為什麼東方科學沒有形成一套完整體系,是源於東方的‘實用主義’”的理論和觀點,讓人嘆服,我印象最為深刻。那時,國門剛剛打開,我們對自己的文明還一大半留在“自大”的天井裡,突然發現,現代科學和我們一點關係都沒有,除自尊受傷之外,還有疑問。這種冷靜新鮮的觀點一下植入我的思維之中。後來對於歷史和科學的閱歷和思考(俺一直是理科生),不斷印證這個觀點。 記得我曾在紫荊棘鳥博的一篇關於數學史的文章里還寫下關於東方實用主義對東方科學發展的阻礙。
“早期,西方的科學以及數學的研究源於對自然的興趣和思考,他們並沒有預想到這項研究有什麼實用價值。他們的數學家和科學家大多是貴族或閒人,他們有足夠的時間和精力(不用為生計忙活)去研究他們感到有興趣的問題。西方的王室成員也較熱衷數學和科學,同樣也是興趣以及思辨的訓練, 因為這是傳統,這也是西方的科學有完整性,系統性的原因,當然,後人發現這些研究成果有實用價值,那是後來的事, 與前人研究的動力無關。 而東方則源於實用,如墨子關於機械學的研究,是為了防止攻城用的,張衡地球儀自然是為了預測地震。而且東方這方面的學者一般地位低,交流少,是個體行為,研究也缺乏延續性,不注重抽象化,公理化的進一步思考。”
這是一次很特殊的和老爸一起參加的“雅集”,雖然我只是一個旁聽者,但因為討論的話題比較“高級”,我一直記憶猶新。83年,國門沒有打開很久,聽一個國外學者談論“東西方科學史比較”,對我一個大三理科生來說,是很新鮮的經歷。
其實和老爸在一起的雅集不少,大多數是在家裡聽老爸和他的幾個學生的高談闊論。老爸一向民主,這樣的大人談話,我們自小就是可以參加的。這幾個學生里有胡叔叔,高叔叔,薛叔叔,和蘇叔叔等。 他們是老爸59級學生,常常來陪老爸聊天。他們全是黨外人士,有九三學社的,民盟的,民革的,說話比較沒把門的,所以,聽起來很快意很適意,雖然與時事肯定是不相時宜的。
這裡面,最好玩的是胡叔叔,這胡叔叔吧,他老爸三十年代的地下黨,是個老幹部,他自己卻一向“落後”,也不入黨(估計那麼落後也入不上)。胡叔叔特有風度,他很高大,但又不很魁梧,滿頭白髮(銀白的那種),從二十多年前就那樣,梳理成大背頭狀,一副悲愴的藝術家模樣,我老覺得如果要讓人演嵇康,他最合適,根本不用化妝。他常常騎着那個破自行車,從來事先不打招呼就遛我們家來了,有時車後面還放一小撮青菜,特別少,也不知道夠誰吃。(有時想,這嵇康還要買菜,就不覺好笑)。 如果老爸不在,他很安穩的和我們聊天,也不着急,可到點就走,也不等老爸。我們都很喜歡他。他太太是個圍棋高手,胡叔叔很是服她。
我和他們有過一次沒有老爸參加的雅集。那是86年暑假。 有一天,不知老爸有什麼事,讓我給胡叔叔送一個東西。我到了胡叔叔家,正趕上那幾個黨外人士叔叔也在,俺就留下來陪他們聊天。平時在家裡的聚會,我一般只是旁聽,那次老爸不在,我有點有恃無恐,開始大放厥詞。86年,中國思想界有一段短暫的自由清明時期,那時候各種思潮在高校和文化界蔓延,我腦袋裡裝了一大堆似懂非懂的理論,所以我相信我的論調裡面肯定有很多激進的思想,我在那裡慷慨陳詞,很是過癮。 08年回國,他們又在我家聚會,胡叔叔對老爸說,“你不知道,她(指我)還是個小姑娘,說出來的理論一套一套的,讓我們都很吃驚”。 老爸笑着說,“她曾和我為公有制私有制的問題吵翻天了,我們常為這些時論爭論,沒什麼奇怪的”。這次老爸去世的頭一天,他們幾個到醫院去看老爸,據胡叔叔後來說,他們還談論了好一會兒。當時過於悲傷,也沒問他們談了些什麼。那次臨回美國,還和胡叔叔打了一聲招呼,他安慰我說,他會常常來看師母(我媽)的。 一直認為,老爸有這樣一些亦師亦友的學生相伴一生,真的是很幸運的。
好了,我們來說說奇怪的喬一吧。喬一是胡叔叔的學生。其那是88年, 我已經在一個學校教書。 我先生畢業後滯留在學校,不想到分配的單位去,他那時對電腦感興趣,有一次和胡叔叔聊天,說起來,胡叔叔馬上說,他一個學生正想着高一個電腦公司,不知我先生有無興趣,這可正中下懷,於是,先生和喬一,王群,於航,以及喬二常常在一起商量公司的事,我因為一直喜歡計算機,就也常常參合進去。 這幾個人是髮小,都是78級的。
喬一喬二是孿生子,你聽着他倆名字是不是覺得好笑,我記得我就笑着說他們父母起名特圖省事,後來聽王群說,這倆人名字其實是喬伊,喬耳。聽着蠻有文化的,是不?可也不知是幼兒園老師還是小學老師把他們倆名字誤認為喬一喬二,這一來二去的,大家慢慢都以為他們叫喬一喬二了。
參加他們的聚會很有意思,那時候什麼“第三次浪潮”呀,“信息革命”呀,席捲全球,美國已經從理論階段進入全面實踐階段,中國雖然慢半拍,但還是感受的到滾滾而來的“信息革命”的氣息。那種氣息給我們帶來不可言狀的激情,我們常常談的氣脈噴張的。幾個年輕人風華正茂,被一種智慧的遊戲所吸引,有一種象吃了鴉片似得亢奮。現在想來,大概每個人都有這樣一段瘋狂、無畏的階段吧。
於航是公司主要發起人,他很快就常駐北京,從中關村里學一些經驗。喬一和我先生算是他的合伙人。王群基本就是參加聚會,不屬於公司。喬二,我好像只見過一兩次,他也不屬於公司的。開始,他們是在理論階段,我覺得聚會很有意思,因為我最喜歡紙上談兵,那種天馬行空的胡思亂想, 滿嘴地跑火車跑飛機,挺瘋狂挺過癮,還不用負什麼責任。 慢慢的,人家公司進入事物性操作,公司的聚會我和王群就不太參加了。所以,我們這樣激情四射的聚會其實並不長(大約有兩三個月)。
這裡面最有意思的是王群。 這個同志非常多的主意,我的感覺他們公司最初很多好的設想是從王群這裡來的,可他也是屬於清談類的,讓他辭職,他堅決不干,寧願免費給他們出主意。他是北航的,非常安心於自己在機場檢測飛機工作,他一星期三天上班兩天休息。這兩天休假時間,他常常張羅各種聚會。 慢慢的,我發現我經常參加的是王群主辦的清談聚會。王群很多各種各樣的朋友,所以,我也跟着參加了很多各色各樣的聚會。 記得比較特別的一次是,他也不知道怎麼認識一批時裝模特,幫助他們搞場地,找教練排練,我還親自看他裝模作樣的叫那些小模特走步,挺搞笑的。他說這個時裝模特隊是他一手經辦的。我真的納悶極了,就問他,“你一個機場工程師,怎麼搞起時裝來,還一五一十的搞的挺帶勁兒的”, 他不無得意,“你不覺得這很好玩嗎?這可是這個城市第一個時裝表演隊”,後來才知道,他太太是輕工業廳的,要搞一個時裝展覽,臨時抓差。我常說,王群象一個萬能膠,什麼都會。他整天為別人忙得不亦樂乎,還非常享受其過程。如果讓我選一個竹林里的人,那便是為嵇康拉風箱為呂安澆水樂於助人的向秀。
後來我和先生先後來美,剛到異國忙得天昏地暗的,那種改天換地的經歷讓我們疲於應付,慢慢就把這一段很特殊的經歷忘掉了,四年後我第一次回國,想到了和小學同學聚會,卻一點沒有想起他們來。 如果不是這次奇異的夢,這個經歷大概徹底封存在記憶深處了。
我想他們之所以在夢裡以這樣的方式出現,是因為那一段經歷很象夢,美好、神奇、短暫、不真實,甚至不現實,尤其是它在沒有形成世俗時適時地戛然而此,讓這種經歷變得稀有而珍貴。
我感謝這些在我們精力最旺盛思維最活躍的階段,陪我們一起走過的一段充滿夢幻色彩的路的朋友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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