拙作《擁曹俱樂部 上》引來幾位大才子的很有見地的異議,也引起我的一些思考,比如萬沐先生的“士大夫以及人權”,寡言先生“朝代傳承和文化傳承孰重孰輕”,以及老度先生“三國志和三國演義”。前兩個已在評論里長篇大論了,不再贅述,最後一論正是我很久以前就希望立論的一個話題,謝謝老度先生給我一個契機提筆。此篇太長,放在評論里不妥,就另立一篇文章吧。在此,一併謝過萬沐君,寡言君,和老度先生。
《三國志》為西晉陳壽所著,是二十四史中評價最高的“前四史”(史記,漢書,後漢書,和三國志)之一。陳壽早期任職蜀漢,雖後在西晉任史官,但他基本經歷了三國,所以實際是編當代史。 他是根據三國時已成稿的《魏書》和《吳書》所寫。蜀國無史,古自行採集。它們各自為書,到宋才編到一起。
前面說過,以前各朝都有史官,記錄大事(根據文書,比如章,表,志 等等),編史的一定要有史料, 這樣才做到沒有傾向,和事實最近。比如,即使《史記》編寫於漢武時期,但漢武的一些暴行仍然被寫到裡面,否則,我們不知道漢武干的那些荒唐事。(後東晉裴松之著《三國志注》,加了很多史料,而這些史料有些都是因為陳壽覺得可信度有問題而棄用的,可見陳壽的嚴謹)。
老度語:西晉的陳壽,這是一個御用文人,這種御用文人通常是為政治服務的
答: 其實在那個年代,史書的編者還是有良好的傳統的,這也是這前四史評價最高的原因。那時候沒有御用文人修史書這一說,所以先生說陳壽是御用文人太草率太武斷了。(註:御用文人的定義,為帝王所豢養的只知道歌功頌德的無聊文人)
與前三史一樣, 陳壽的《三國志》也是私人修史, 他治學嚴謹,收集來的材料凡覺得可疑便不用。隱諱而不失實錄,揚善而不隱蔽缺點。
我們不能用現代思維來推斷或想當然那個時代的人。陳壽編《三國志》有很多現成的史料(魏書。吳書),這些史料參編的人很多,包括竹林七賢里的阮籍。 此書成篇於西晉,為了尊重也為了避嫌,根本沒為司馬氏作轉,不得不提到時也儘量用曲筆以保證反映歷史真實性,何以‘御用’?
我們不能說,‘國軍的抗戰史’是共產黨里御用文人編得,是一派胡言,那麼, 《三國志》是晉代編得,也就不可信,也就是晉朝御用文人編的。 不能這樣類比,此一時,彼一時,別忘了這裡有近兩千年的時代鴻溝,思維和文化都有了深層次的變化。
史書最忌傾向性,最忌帶有個人情感,也最忌諱被百姓的情感所遣。 史書和小說最背道而馳的地方就是史書要講事實,小說要講傾向(思想傾向,情感傾向,政治傾向,道德傾向,趣味傾向,娛樂傾向,說教傾向, 商業傾向 等等等等)和戲劇效果(用誇張、想象、魔幻等等手法)。所以,讀史書的人永遠比讀小說的人要少。 先生不信根據當代史料編的正經史書,而要以千年以後根據市井小道加上這些年思想觀念的洗禮而演繹的小說去看待歷史,我只能無言了。
小說的地位不容忽視,尤其是現代,我從來不否認小說對於文化傳播、啟迪以及娛樂大眾的作用,但不能因為它的功用就以為它無所不能,它無論如何是不能代替史書的。
現在稍微列一下三國演義里和史書最具出入的地方:
1) 1)劉備實乃天下英雄,被描寫為動不動就哭哭啼啼的人,這絕對是羅貫中後世文人懦弱個性的呈現。 可謂苦情戲的鼻祖,似乎把自己描寫得慘,就能得到同情,繼而站在了道德高度,這些都是後世文化的糟粕。(呂布襲劉備,取下邳。備來奔。程昱說公曰:“觀劉備有雄才而甚得觽心,終不為人下,不如早圖之。”公曰:“方今收英雄時也,殺一人而失天下之心,不可。)”。
2) 2)神話關羽,只為戲劇效果。如關羽只斬顏良(還和張遼一起),文丑被曹公眾將所殺。關羽更無“過關斬將”之說。 神話關羽絕對受到關羽被百姓擁戴這一現象的影響。百姓有時因日子苦,需要一些精神寄託,就把關羽這個“忠義”的典範給神話了。
3)醜化張飛:張飛並非莽撞的猛漢。史書上說他“驍勇多權略”,而演義里把張飛描寫成綠林好漢,基本照着李逵的樣子寫,讓世人以為張飛是有勇無謀的人,y迎合了世人"喝酒吃肉就能幹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的簡單思維, 是後世“綠林文化”的模版。三國里這種參雜了個人以及後世百姓傾向的一廂情願的例子比比皆是。
4)仙化諸葛:比如赤壁之戰的‘借東風’仙化諸葛,“七擒孟獲”把打仗當做玩遊戲,“草船借箭”“連環計”掠周郎赤壁之功。
5)誤讀周郎,我將另立一篇專做此文。
6)笨化庸化吳國謀士和將軍尤其是魯肅。史書裡說:“周瑜、魯肅建獨斷之明出眾人之表,實奇才也。呂蒙勇而有謀,斷識軍計,譎郝普,禽關羽,最其妙者。初雖輕果妄殺,終於克己,有國士之量。”
7)貶低曹操:我的這幾篇文章都在說此事,就不囉嗦了。列下《三國志》對曹操的總結。(三國志評曰:漢末,天下大亂,雄豪並起,而袁紹虎摉四州,強盛莫敵。太祖運籌演謀,鞭撻宇內,閴申、商之法術,該韓、白之奇策,官方授材,各因其器,矯情任算,不念舊惡,終能總御皇機,克成洪業者,惟其明略最優也。抑可謂非常之人,超世之傑矣。)
從這些例子看,演義里最讓人津津樂道的部分,就是誇張、仙化、醜化、神話等等演繹的部分。這也是先生說的“劉關張和孔明一死,整個書就再沒有可讀性了”。 劉關張諸葛是三國里主要褒揚的人物,他們死了,誇張洋溢的部分當然就少了,自然小說就不好看了,其實小說也馬上就結束了。
“這四個人一死,那個時代就灰暗了,這時才知道他們是照耀那個時代的,使之輝煌的主因.。”。
答: 劉關張孔明死統統死得時候,曹操也死了,周郎也死了,(他們死的秩序是這樣的,周、關、曹、張、劉),重要的人物只留下孫權,劉阿斗,曹丕。一個時代,三個國君,倆個死了,時代馬上就要結束了,還談什麼時代灰暗呢?從何得出“劉關張諸葛是照耀那個時代的主因”的結論呢? 再說,後面的時代也不灰暗,這還要歸功給曹魏。 你總不能讓阿斗撐出半壁江山讓蜀漢輝煌吧?
“毛就說過:"什麼孫子兵法?我打仗就靠三國演義!" ”
答: 這能說明什麼呢? 這能說明《三國演義》變成史書了?這能說明《三國演義》是兵法?如果老毛用《三國演義》打日本,也許我還會給《三國演義》一點credit。他那點無恥伎倆只能給《三國演義》抹黑。
再說點題話外: 羅貫中和施耐庵是好朋友,《水滸傳》是他幫着整理修改的(開個玩笑,他寫張飛的時候,正好在看施耐庵的的李逵,忘了,把張飛當李逵寫了),他的《三國演義》也得到施耐庵的指點和意見。他曾做過農民起義軍的幕僚。還寫過《三遂平妖轉》。所以,他的演義里,妖化、神話、醜化、綠林化等等臉譜化的東西很多很多。這些手法在演義里淋漓盡致地發揮着,就不奇怪了。
沒有貶意哈,他就是寫小說嘛。讀者唯一要做的就是別把它當做史書。
三國志里對人物的總結是很全面到位的:劉備是英雄,曹操是超世之英傑,孫策、孫權是英傑,諸葛、周瑜、魯肅是奇才,龐統、程昱,郭嘉、董昭、是奇士,董和、劉巴是令士,和冾、常林是美士,徐邈、胡質是彥士,
王粲,秦宓是才士,關羽、張飛、程普、黃蓋是虎臣,陳震、董允、薛綜是良臣,張遼,樂進是良將。
我認為三國里的曹操,孫權,劉備,諸葛、周郎、關張等等都是很英雄的人物,我不會因為讚賞某人就貶低他人,因為貶低對手其實也是貶低自己,對手是個笨蛋,那他又有何高明呢?
“紅樓是史書,曹雪芹說過,他用的是史筆”:
答: 我認為小說可以史筆化,但史書不可小說化。看史書可以把它當小說看,看小說不可把它當史書看。想來這是我和先生最根本的區別吧。
( (謝謝老度先生有益的評論,也謝謝先生的大度, 如文中有何不妥之處,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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