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聰明的,你有過被蜜蜂蜇過的經歷嗎? 我有過一次,它在我的嘴角邊猛地刺了一下,又癢又痛又麻的異感,這種異感會持續很久,以至於一旦觸碰那一片區域,比如風吹時,雨淋時,沐浴時,化妝時,我立刻會神經質得護着我早已消了腫卻依然又冰又火超級敏感的臉,說不出的一種不適。
母親的故事在繼續,這次是一個老生常談的故事,卻每次都觸及我那被蜜蜂蜇過的敏感神經。 這是一個該遭咒詛的詞,石膏毛像。
母親在講這個故事時,不得不夾雜着很多時代背景,這個背景就是49到文革這三十年大大小小、千奇百怪、忙碌而荒誕得不亦樂乎的運動。母親在給我列數這些運動時,是一種哭笑不得的表情,就像在多年以後描述曾經體驗過的精神病院裡病人稀奇古怪的行為。這的確是一個巨大的瘋人院,沒有醫生,只有大批瘋子和一些清醒而痛苦的人,陪着一個巨大而強有力的瘋子不停的玩着血腥恐怖而又荒誕不經的遊戲。 我先把這些運動列出,一來是讓包括我在內的人了解那個荒唐的時代,二來,也讓我描述這個故事比較順暢。母親和家人因出身“不好”被迫經歷了幾乎所有的運動。所以,我在列舉這些運動是,沒有查資料,完全是母親的口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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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52年: 土改和鎮壓反革命
52-53年:三反五反
54-56 年,肅反運動
56年:公私合營
57-58: 反右
58-59: 大辦鋼鐵和三面紅旗
60-62: 號稱三年自然災害。大家都餓暈了,沒力氣搞運動了。消停了一段時間。平日為了節省體力,都躺着。不是餓死了,就是餓胖(浮腫)了。 據說老毛頭吃肉也少了。
63-65: 四清運動,幹部下放。(四清從農村開始,清理階級,四不清人類。然後到城市。我好奇地問,“什麼叫“四不清”人類“? 母親說: 政治不清,經濟不清,組織不清,思想不清。我說,這也太抽象了。)。
66-76: 文革。
66-68: 造反派,反對學術權威,知識分子,然後是走資派。(文革從65年批判海瑞罷官開始)。
68-77:知青上山下鄉。
70-76:挖坑道
70-76: 工宣隊進駐學校,軍代表支左(到各個單位)。
74-76:批林批孔,反擊右傾翻案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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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回來說石膏像的故事。先介紹一下張阿姨。張阿姨的丈夫是搞機械的工程師。48年因一個項目從台灣回大陸,張阿姨原先在台灣是教師,48年也隨同丈夫回來,49年沒能返回台灣。肅反運動時(53),丈夫被管制。三反五反時(56年),張阿姨被下放到百貨公司做會計,成為內控人員。也就是說,沒有行動的自由,百貨公司有一個看管小組(就是一些出身好的營業員)。 64年,母親也被下放(四清運動), 和張阿姨在一個單位。66年開始,張阿姨白天工作,晚上被管制(由一些出身好的營業員輪流看管),不可以回家。
再介紹另外三個人。72年初,百貨公司有個軍代表支左。這個軍代表是個受過高等教育的人,人很和善。另一個人是一個姓季的女人,出身城市貧民,以文盲自居並十分驕傲。還有一個姓郭的年輕女人,以打砸搶為榮的49後。
72年的一天,百貨公司進了一批石膏毛像,張阿姨在搬那一紙箱的石膏像時,不料紙箱底漏了,所有的石膏像被摔得粉碎。當時,我母親背對着張阿姨在洗手,旁邊軍代表正對着張阿姨。我母親聽到嘩啦啦的聲音,回頭看到粉碎的石膏像撒了一地。 張阿姨嚇壞了,坐在樓梯上大哭起來,“這不怪我,這個紙箱漏了”,然後,她突然指着我母親說“你看到的,這不是我故意的”,她語無倫次的哭着,我母親驚詫間才知道自己陷於一個危機,她其實沒看見,但她不想否認,她知道如果她否認,張阿姨的境遇會很危險的,可能馬上就會被打成反革命,情急中,母親聰明地說“是是是,我看見了,是紙箱漏了”, 她轉身對着同樣愕然的軍代表說:“對了,軍代表,你也應該看見了,對吧 ” ? (我打斷母親,問,張阿姨為什麼不說軍代表看見了?反而問背對着她的你呢? 母親說,她哪裡敢?軍代表是高高在上的人,關鍵時候,她只敢拉一個和她一樣的普通人,長期地被欺壓,養成了本能的保護自己的意識)。 軍代表很快審視了這場危機,(如果有人想整他,他們三個都可能脫不開干係,但他畢竟是這個單位的頭,又是軍代表,所以,他選擇了保護這兩個人。母親為此一直感激他), 說:“是,我看見了。 XX同志也看見了,是紙箱的問題。但你還是應該小心點才是”。 回頭想想,如果是兩個人在場,在那個人人都可以制人於死地的人,完全可能兩個人都變成反革命的。母親講到這裡很後怕,因為有些被迫害的人一樣會反咬一口的。這個故事不少見。
這個事件最後的結局是,由於有軍代表和母親的作證,張阿姨的問題是過失,不是反革命,沒有刑事責任。 但是,在群眾(以“季文盲”為代表的出身貧下中農的革命群眾以及以“郭小將”為代表的一批無知無識的紅衛兵小將)的強烈要求下,還是開了批判會,張阿姨被“郭”和 “季” 等女人架了飛機(兩手反綁,用棍棒壓在頸椎部,用皮鞭抽打。)。母親說道這裡,心有餘悸。她感嘆地說,那些完全受共產黨教育的年輕人,只要他們認定是壞人,他們便可以不把這個壞人當人,他們有權利用各種殘忍的手段折磨壞人,他們熱衷於這種遊戲達到迫害狂的地步。暴民文化至此達到登峰造極的地步。
母親一直同情張阿姨。母親雖然出身不好,但她是下放來此單位,她的檔案並沒有帶來,她的身份只有軍代表知道,所以,母親在這個單位的日子還是比張阿姨好過些。有一次,母親和季文盲值班,傍晚,張阿姨的十三歲女兒袁芳過來送飯(張阿姨晚上不許回家,被關在單位一間屋子裡)。那個小女孩看到母親說“阿姨,請你幫我把飯給我媽媽”,母親看到那個小女孩小手滿是凍瘡,又想到她還要給她關在牢裡的父親送飯,便和顏悅色地說“好的,袁芳,我會把你媽媽的飯放到爐子裡熱了給她吃”,女孩子高興地走了。第二天,值班完的母親和季文盲說,“我回家了,你回嗎”?季神神秘秘的笑了笑說,“你先走,我回頭在走”,第二天,等母親上班時,軍代表把母親叫到辦公室說“XX呀,你以後講話要注意一些,尤其在一些人面前,不要太表現出立場不穩”,母親是個聰明人,立刻便明白了季文盲一定是把昨天母親同情那個小女孩的事回報給軍代表了。好在軍代表頭腦清楚,沒有深究,否則,又是一件糾纏不清的事。
74年,周恩來總理有一個講話,“幹部要歸隊”,同時,鄧小平主持中央工作。母親這波下放的人要陸續回原單位。終於,母親在這個單位工作了十年之後要會原單位了。 她說雖然這個百貨公司一堆素質很差的小人,但他在這裡還是遇到一些好朋友,其中有一個姓李的阿姨,也是地主出生,比母親還大,49前師範大學畢業,在一間小學教書,後因丈夫牽連,開除教職,到這個百貨公司當會計。她和母親關係最好,母親說,因為李阿姨,她在這個單位日子好過很多,因為,她們的友情讓她的苦悶可以有傾述的對象。 大約就在母親離開這個百貨公司前幾個月,有一天,母親看到季文盲在訓斥李阿姨,因為季文盲要李阿姨幫忙開發票,可李阿姨正忙,說“你自己學着開吧”。季文盲火了,又哭又叫:“你不就是一個地主的女兒嗎?顯擺什麼?我們是貧下中農,沒錢讀書,但終是比你這個地主的女兒要強”,也許是“地主的女兒”這個詞刺激了母親,也許是上次季文盲的告狀讓母親耿耿於懷,也許是母親想到自己馬上要離開,索性豁出去了,她過去勸架:“老季,你不要這樣,解放也二十多年了,這麼多掃盲班,你為什麼不去參加?你就是一天學一個字,也該學會開發票了。你不想想自己的問題,到要怪起別人來”。老季立刻不說話了,也許覺得母親馬上要走,她也不知道母親的背景,想着上次告狀也沒怎麼樣,估計欺負母親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也就沒再繼續撒潑。其實,這個姓季的,雖是文盲,但並不愚笨,可謂心術不正,見人下菜碟、欺軟怕硬那一套是很熟悉的。
母親另一個在百貨公司的好朋友是陳阿姨。陳阿姨49前是在上海,父母是資本家,49後被一個南下幹部強行霸占,那時她剛剛高中畢業。 後來實在忍受不了那個奇醜無比,粗鄙不堪的高幹,離婚並離開了上海,留下了一個小女孩和外婆生活。(還好,那個高幹又看上了一個文工團的女孩,否則,這婚還不太好離)。
母親終於離開了那個是非之地百貨公司,77年,軍代表也離開回到原籍常州。母親和陳阿姨以及李阿姨成了很好的朋友,直到如今。
聽完這個故事,就像看完了一場怪異世界裡怪象的展覽。如果是仇恨和嫉妒的報復,如此亂象,如此人性的顛覆,如此暴厲的思想靈魂的全面踐踏,如此國民精神的墮喪,已經不是尋常人性所能解釋,即便是心理狀態失常的躁動,也不該是自我蹂躪,自我毀滅吧。我真的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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