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時間都在古希臘戲劇的宏大廢墟里閒逛，走到了喜劇這個單元便有些樂不思悲劇了，因為這樣高端的遊戲，讓人看了既瞠目結舌，又極具親近感。語不驚人死不休的幽默，挖空心思的咄咄怪事，匪夷所思的喜劇意念，各抒己見的唇槍舌劍，科白的思辨，歌舞的鬧劇，喜劇大師們在舞台上縱意地笑談人事，消遣人生，寄懷人情，台下觀眾是盡情的一片歡騰。最妙不可言處，它適時地把政治納入了狂歡隊伍，加添了刺激感和痛快感。雖然這個世界上，人們眾口一詞政治是骯髒的，人人都號稱要敬而遠之（可又有誰能離開的了它呢？），其實政治也實在可以是幽默好玩的，今天我們便來談談兩千五百年以前一個嘲弄政治的大玩家，以及這個所謂“ 政治幽默” 的由來。

話說古希臘戲劇節包括三個單元的悲劇和一個單元的喜劇，雖然分量不重，聽起來也似乎屬於插渾打科、旁門左道一類，但別急，等我往下說，因為它引起的文化波瀾一點不亞於悲劇。

和悲劇不同，喜劇的內容來源於世俗的現狀和平民的生活（注1 ），而不是取材於神話或英雄事跡，它和每個人的生活都有着關係，可謂平凡的腳踏實地。它喧譁嬉鬧的風格，不似悲劇的誠摯撼人，它透過時而諧趣時而癲狂，時而挪揄時而嘲諷，將時弊和人性中的低劣、乖張、愚頑和蠢行，以一種辛辣、誇張、玩笑、取樂的方式呈現出來，演員和觀眾在發笑中忘記苦難，忘記煩擾。但且慢，發笑完了，並沒有完結，和悲劇一樣，它同樣引發不論大人物或小人物的廣泛思考，這樣一種廣泛，如海中波濤或湖面漣漪，或深層，或表面，其結果便是你無法忽視它。

古希臘喜劇分為三個階段，舊喜劇（注2 ），中喜劇和新喜劇。這裡主要講舊喜劇，因為它是古希臘民主制黃金時代的產物，說話最無禁忌，辛辣最為刺激，嘲弄幾近離譜，風格也最具魅力。它舞台元素最為豐富，諷刺的對象也最為人們樂而道之。因為這時的喜劇最為重要的主題就是諷刺政治家或針砭時弊，所以它也稱“政治諷刺劇”，這種“政治幽默”直接影響了後世的西方文學和政治生態環境。我們在西方文化里各個階段都能看到這種政治幽默。（話外1 ）

古希臘喜劇作家中最為重要的被稱為喜劇之父的是阿里斯托芬（Aristophanes ，450BC-380BC ），這個被歌德稱為“優雅寵幸的頑童”寫過四十多出喜劇，可惜其中只有十一齣戲保留下來，他最活躍的創作時期就是舊喜劇時代，延伸到中喜劇時代的早期。他的喜劇充分保留民間語言滑稽喧鬧不受約束的特點，活潑輕鬆、幽默犀利，既有尖銳的譏諷意味又兼具強烈的思辨色彩，五味雜陳又兼容並蓄。喜感渾然天成俯拾可得，完全沒有強加於人的絲毫痕跡，才氣縱橫的機鋒雋語天衣無縫地嵌合在喧嚷的喜劇場景中，毫無突兀之感。荒誕無稽的喜劇意念自然得引申出脈絡分明的故事軌跡，主題鮮明，雜緒井然。矛盾比比皆是卻誘出妙計重重，劇情跌宕起伏，卻行雲流水，情勢逐步推進高潮，水到渠成，荒誕中有妙理，逗趣中有深思，台上台下一片狂歡，真可謂不亦樂乎。無怪海涅稱讚說“ 阿里斯托芬的喜劇像童話里的一顆樹，上面有思想的奇花開放，有夜鶯歌唱，也有猢猻爬行”。

對政治家、權威人物以及時事的信口貶損是阿里斯托芬最為擅長的。它既可以鬧劇形式出現，也可能以狂想和抒情詩形式出現，他的代表作有《阿拉伯人》《騎士》、《蛙》、《雲》、《利西翠妲》等等。他的政治幽默劇經歷了兩千年的洗禮，依然魅力四射，對後世歐洲文學和戲劇影響深遠，拉伯雷，塞萬提斯，斯威夫特，伏爾泰等等都深受他政治諷刺劇的影響。 歌德曾加工改編過《鳥》，海涅為阿里斯托芬的“政治幽默諷刺劇”津津樂道，並感慨，如果阿里斯托芬生活在19 世紀的德國肯定如他自己一樣遭受迫害。（海涅顯然羨慕雅典阿里斯托芬生活的寬鬆時代）。

阿里斯托芬喜劇中對白的幽默感機智異常，隨手可得。他時而非常淘氣的善意取笑，時而辛辣尖酸的譏諷嘲弄，時而誇張的滑稽模仿，時而優雅的辯詰。最有創造力的是，他能把悲劇（歐里庇得斯的劇作）以一種別出心裁的方式修改成讓人捧腹的喜劇，高明的喜劇效果不僅僅表現在語言上的幽默詼諧或荒謬可笑，其多變的舞台元素和肢體表演也激發人們肆意的想象，從而變換出近乎奇幻漫畫似的可笑場景，讓人樂不可支，而又意猶未盡。

阿里斯托芬的喜劇非常貼近那個時代雅典政治、社會、文藝和哲學的實際狀況，他喜劇中的人物並非杜撰，對於政治人物或風雲人物，他往往直接引用。他就曾諷刺過雅典黃金時代的最高執政官伯里克利（見《雅典城邦的民主制度》）。最著名的政治喜劇是對雅典執政官克勒翁的諷刺抨擊。在《巴比倫人》裡，他把克勒翁描寫成一個善於玩弄低劣手段的政治小丑和騙子無賴，對克勒翁的內政外交更是“惡毒”攻擊與嘲弄，這個劇本寫完之後，沒有人敢演這個角色，他就自己扮演克里翁。後因為這部戲，克里翁指控他犯有“污衊城邦”罪，但這個罪名最終沒有成立。顯然，阿里斯托芬完全沒有受克里翁指控的影響。因為在這個指控之後，阿里斯托芬又上演了《騎士》，更加“肆無忌憚”得挖苦克里翁，這個劇其中有一幕是這樣的：“ 一個將軍竭力說服一個賣香腸的人去競選雅典最高執政官位置（克里翁所在位置）。這個賣香腸的人說'我不夠格，我是個文盲，我們全家老小都是無賴（ LOL ）' ”。言下之意，即便一個賣香腸的家裡充斥着大小無賴的文盲，也比克里翁夠格充當克里翁的角色，克里翁簡直就是“愚蠢的代名詞”，是“暴躁最喜歡的奴隸” 。可想而知，克里翁鼻子氣歪了，又一次把阿里斯托芬告到法庭，不過不管什麼原因，阿里斯托芬再次逃脫指控。（雅典偉大的民主呀）。

由於他活躍的年代貫穿整個伯羅奔尼撒戰爭（雅典和斯巴達的戰爭，後以雅典失敗而告終，見《雅典城邦的民主制度》），所以他的喜劇有很多是圍繞着與戰爭相關的很多社會矛盾。比如他有一齣戲，《利西翠妲》（又譯《女人和男人的戰爭》），以搞笑的口吻描寫雅典的女人們為了反對戰爭，夥同斯巴達女人，對她們的男人發動的一場無所不用其極的兩性戰爭，最後四兩撥千斤，終於使得他們的男人就範，結束戰爭。俯仰古今，我從未看過這樣的紅塵喜劇加人間鬧劇。（這個劇本我看過，從頭笑到尾）。

(待續，下一篇將會談到蘇格拉底，丘吉爾，里根等）

注1 ：有一種說法，喜劇也起源於山羊節, 因為羊節隱喻着早期的生殖崇拜。

注2 ：舊喜劇深受悲劇影響，複雜程度甚至超過悲劇，有八大要素，喜劇意念（happy idea ）：主角構思匪夷所思的妙計，來超越現實人生中的困境，這是喜劇的核心。楔子：第一次戲，交代背景（難題），並呈現喜劇意念。進場詩：歌舞隊進場唱的詩。辯論：主角構想的解決問題之道（喜劇意念）必招來反對，正反方各抒己見，唇槍舌劍，勝方一般在主角。獻詩：口舌爭鋒之後，歌舞隊獻詩，通常代表作者的立場。科白（episode ）：演員借對話將喜劇意念付諸實踐，可以有幾場戲。歌舞插戲：科白中歌舞隊鬧劇搞笑部分。退場：喜劇意念大功告成。全體演員和歌舞隊一起高歌共舞狂歡。（修編自維基百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