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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長安三萬里》藏着大國由盛轉衰的秘密 |
| | 什麼是長安?僅僅指西漢和唐代,這兩個中國歷史上著名的強盛王朝的都城嗎? 為什麼“長安三萬里”?長安有那麼遙遠嗎? 為什麼在這部動畫片的結尾,像中學語文參考書一樣,堆砌大量唐詩中談到長安的名句?並借唐代詩人高適之口,說出:“詩在,長安就在”?
老高按:人各有夢。美國夢,中國夢,長安夢——動畫片《長安三萬里》描繪的就是唐代詩人們的長安夢。 聽說了《長安三萬里》這部影片,得知了劇情簡介,就很想先睹為快,但還一直沒有如願。反觀內心,之所以想看這部影片,是期盼着,邂逅自己青澀時節所高山仰止的那些大師俊彥,也是希冀着,能用他們的千古詩句重新加熱自己冷卻下來的心與血;當然,也是重溫半個世紀前自己的“長安夢”。 唐代多少詩人寫到了“長安”!李白恐怕能在數量上奪魁:“長相思,在長安。”“長安一片月,萬戶搗衣聲。”“一為遷客去長沙,西望長安不見家。”“總為浮雲能蔽日,長安不見使人愁。”…… 其他詩人,誰會不寫長安呢: “遙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李白斗酒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杜甫) “長安少年遊俠客,夜上戍樓看太白。”(王維) “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孟郊) “秋風生渭水,落葉滿長安。”(賈島) “長安多王侯,英俊競攀援。”(白居易) “二十解書劍,西遊長安城。”(高適) “北登漢家陵,南望長安道。”(王昌齡) “長安百花時,風景宜輕薄。”“一曲南音此地聞,長安北望三千里。”(劉禹錫) 還有:“長安甲第高入雲,誰家居住霍將軍。”(崔顥)“二十解書劍,西遊長安城。”(高適)“長安回望繡成堆,山頂千門次第開。”(杜牧)“長安夜半秋,風前幾人老。”(李賀)“小苑春猶在,長安日更明。”(劉長卿)…… 就連唐末那位造反暴動領袖黃巢,都留下了千古名句:“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 後來各朝各代的詩人,也有大量作品寫到長安。我就不列舉了。 想必這不是偶然的! 《長安三萬里》是動畫片,卻並非兒童動畫片,寄寓了讓成年人乃至老年人欣然神會的哲思。以我這樣的閱歷和年齡,應該從《長安三萬里》中,從唐代詩人的命運和作品中穎悟更多的層次吧。今天讀到才華橫溢的年輕作家“海邊的西塞羅”的一篇觀後感,題為“《長安三萬里》中,藏着盛唐由盛轉衰的秘密”,雖然只是他的一家之言,未必全面,但頗具啟發之功,在此推薦給大家分享。他在國內生活、打拼,公眾號被封多次,不能暢所欲言、把話說透,在我看來,何止“藏着盛唐由盛轉衰的秘密”?分明有更廣的涵蓋面,值得今日好好品味和記取。

《長安三萬里》電影海報,其設計很受業界推崇。
《長安三萬里》中,藏着盛唐由盛轉衰的秘密
海邊的西塞羅,公眾號 2023-07-15
大唐版的《阿甘正傳》
昨天休息,去看了新上映的國漫《長安三萬里》,看完之後感覺特別好,如果滿分十分的話,我願意給這片子打九分,一分扣給畢竟是一部燒錢的動畫電影,容量有限,沒辦法表現主創全部的用心考證和想要表達的宏大主題,讓整部片子跟片中的人物身材比例一樣,稍顯有些頭重腳輕,形式承載不起內容。但從整體上看,我覺得這片子是疫情三年以來國內電影鮮見的一部佳作。 說實在的,對“追光動畫”這個製作方,我本來是挺有心理陰影的。他家拍的動畫電影立意一直都很大,但就像《長安三萬里》表現的李白一樣,經常會出現故事講述襯托不起其立意的問題。這種問題在《白蛇》系列中就存在,到去年拍《楊戩》時候達到了一個極致,整個故事敘事被其高立意給壓崩了,幾乎沒法看。我一度不認為追光這樣拍下去能出什麼好作品了。《長安三萬里》的票我幾乎是捏着鼻子買的——因為當天影院實在是沒什麼別的想看的片子了,心想就它算了,畢竟談的是盛唐。 但《長安三萬里》這個故事出乎我意料地講得非常成功,搞了這麼多年,追光終於為他們的“高立意”找到了一個好的敘事背景——盛唐。也終於為他們想講的故事提供了一個靠譜的敘事節奏——一部中國版的阿甘正傳。 是的,如果分析《長安三萬里》這部劇的基本構型,你會發現它與《阿甘正傳》非常相似—— 在《阿甘正傳》裡,阿甘在長椅上等車,自顧自地為路人講述了他一生的故事,而阿甘的這一生,所展現的又是美國戰後時代的變遷。 同樣的,在《長安三萬里》中,在劍南防守吐蕃的高適,為持節徑入其軍帳的宦官程元振,講述了他一生的故事,而高適這一生,所暗喻的又是大唐的由盛轉衰、一起隨之沉浮的那一代詩人們的命運。 這種“阿甘正傳式”的敘事框架非常好,它便於把一些非常虛、需要用長達一生的時光去體悟清楚的主題,高度濃縮、匯集在一個短時段內表達清楚。 《阿甘正傳》所要展現的這個主題是“奔跑”,“跑”是阿甘這一生擺脫困境與煩惱、奔向自由的解決之道,其實也是美國戰後發展史的求脫之道——二戰後的美國就是通過不斷地“奔跑”,擺脫了越戰、垮掉一代、種族矛盾等等困境,延續其“山巔之城”的地位。 同樣的,《長安三萬里》用這個敘事框架其實也展現了一個主題,這個主題就是“長安”。 什麼是長安? 為什麼“長安三萬里”? 為什麼在影片的結尾,創作者會如同中學語文參考書一樣,堆砌大量唐詩中談到長安的名句? 並借高適之口,說出那句“詩在,長安就在”?
為什麼是唐詩,為什麼是長安
其實看完全片,你會發現整部片子長安城真正出鏡的鏡頭很少。 這一點,我覺得該劇的主創不是標題欺詐,而是對唐詩的靈魂把握得非常準——唐詩中的“長安”,絕不是一個具體的城市,而是一個意象,一個代表理想、代表讓自己飛黃騰達、一伸生平所學與所願的遠方的意象。 所以長安要有,但要在三萬里之外。 “總為浮雲能蔽日,長安不見使人愁。” 《長安三萬里》藉助描寫高適和李白的這一輩子,為從小背唐詩的我們還原了一個問題的真相:唐人為什麼要寫詩?說白了,跟今天大學畢業生背“國考真題”一樣,最初主要目的就是為了求官,敲響長安的大門。 《長安三萬里》中提到過一個歷史上確有其事的故事——詩人王維通過岐王的引見,認識了唐玄宗的同母妹玉真公主,歷史上的王維確實是以一曲雅樂最初在宴會上引起玉真公主注意的,隨後王維立刻將自己詩集獻給玉真公主看,公主看後大吃一驚,說我原以為這些在長安膾炙人口的好詩是古人寫的,沒想到作者居然是你啊!於是第二年王維就科舉進士及第了——是的,唐代的科舉考試是不糊名的,甚至鼓勵考生先將自己的詩文名聲先在長安城中打響,這樣等到榜單公布的時候,才能更好地服眾。所以像王維這樣通過自己的詩文在玉真公主這樣的權貴那裡先顯達起來,然後科舉入仕的人生,是當時被肯定和模仿的正途。 所以影片中的王維在詩人群像中給人一種“佛系高冷優等生”的感覺,這個把握應該說是非常對的。 但是為什麼當時的有志者“干謁諸侯”流行用詩呢?影片中其實也提到了——《詩經》中的《黃鳥》,編劇開篇就借青年李白悼念自己的好友吳指南而將它唱出: 交交黃鳥,止於棘。……彼蒼者天! 殲我良人。 這裡其實並非閒筆,因為它在提示我們,詩言志,這是一個中國自先秦時代就開始的傳統。當時的諸侯、公卿、士人之間,有什麼話都不直說,而是一定要借詩言志,以至於孔子都教訓自家孩子“不學詩,何以言”。 而到了唐代,這個風氣有了個進階版,你不僅要會背詩,還要自己能寫,混出圈,別人才願抬舉你。於是唐詩獲得了空前的繁盛。 但問題在於,一種事物一旦跟飛黃騰達的機會掛起鈎來,它就會不可避免內捲起來。到了李白、高適想要入仕盛唐時代,寫詩這個事兒,也內卷到了相當的程度,像李白這樣的頂級詩人可能還有機會靠詩文揚名,像高適甚至是杜甫這樣的“次一等”詩人,想重複王維呈個詩集就狀元及第的故事,真的已經很難了。 所以我們看到影片中高適去了長安以後,他拿着自己的名帖和詩集四處登門“干謁”,得到的卻是拒絕、拒絕、再拒絕。屢次被“長安”拒絕的他不得不歸鄉、從軍、隱居、渡過一個十年、十年、再十年。從青絲等到白髮,從少年等到暮年。 我相信,很多成年人在看到電影在看到電影這一段的時候,是特別能感同身受的——很多人都有過當京飄、滬飄的經歷,像高適拿着他的名帖和詩集一樣,我們也曾揣着自己的簡歷,東奔西走、“干謁諸侯”,想在“長安”找到一個自己的歸宿、一展生平所學。 然而大多數人跟高適一樣,等了很久很久,也遲遲沒有等來那個機會,眼見着王維、李白、崔宗之,自己的這些前輩、同輩、後輩抓住不同的機會登了龍門,怎麼自己就遲遲沒有這種機遇呢? 離別長千里,相逢數十年。此心應不變,他事亦徒然。(高適《別韋兵曹》) 人生對於“高適”們而言,似乎就是一場無望的等待與漫長的受錘過程。於是原本用來爭取機會、博取關注的詩,慢慢異化為了我們在寂寥中的聊以自慰和靈魂寄託。於是高適的詩變得蒼涼、憤懣、悲壯而又刺世。“校尉羽書飛瀚海,單于獵火照狼山……戰士軍前半死生,美人帳下猶歌舞”(高適《燕歌行》) 詩歌的意義在這等待與磨難中升華,唐詩終於成了唐詩。 這是影片借高適的人生所隱喻的唐詩蛻變。但有另一重更深層的社會機理,影片沒有充分點明——是為什麼高適從青年到中年一直鬱郁不得志呢?真的僅僅是因為他的《燕歌行》寫的不夠好嗎? 不是的,答案藏在影片中高適一再強調的他的那個高貴出身里——渤海高氏。
高適的詩意與失意
渤海高氏是北朝而至隋唐時期的名門望族,門閥牌子一度硬到了甚至連北齊的高歡家族也要硬說自己是其一支的地步。但到了盛唐時代,渤海高氏如同片中高適自己所言,已經沒落了。而這種沒落的原因,在於渤海高氏屬於“山東士族”,而隋唐政權承襲自北周,是以“關隴貴族”作為統治核心的。於是像渤海高氏這種跟前朝天子沾親帶故的山東士族,在唐初的地位一直是被征服對象、充其量能上升到被統戰對象,是無法成為真正的統治階級的。 這一點的突出代表,請看千古一帝唐太宗李世民。唐太宗這個人,應該是中國有史可考的最早的“山東黑”,史載貞觀年間,唐太宗動不動就在朝堂上搞地域歧視、對山東士族大加貶損。後來大臣張行成聽不下去了,說皇上啊,您還是收了神通吧!陛下貴為天子,全天下都是你的,要一視同仁,整天說“山東人不好”,別人會說你狹隘呀! 但饒是如此,太宗皇帝還是不停的搞地域黑,貞觀十八年,太宗要打高句麗,急尋慣戰之將,聽說有個叫程名振的山東人很有本事,就召來問話,程侃侃而談,太宗非常滿意,表示可以重用。孰料臨走時,程沒有跪下謝恩。太宗又不顧體面,指着他的背影就開始發飆,大罵說這小子不愧是“山東鄙夫”啊!如此不識好歹。 這段史料暗示了:“山東鄙夫”這種詞在唐代關隴集團內部應該是非常常用的罵人話。關隴貴族們平素是以取笑、打壓山東士族為樂的。甚至連唐太宗這樣的明君也不能免俗。其實你說太宗皇帝真的如此鄙視山東士族麼?我看未必,太宗皇帝玄武門起事的地盤和其依賴的很多將領、學士,其實都出身於山東士族,甚至他的妻子長孫皇后的舅舅高士廉,就是那個“渤海高氏”。秦王這一系的“山東味兒”是很濃的。 但正因如此,太宗在掌權後才必須不斷表現自己對“山東士族”的鄙視,來安撫關隴貴族,告訴他們自己的胳膊肘沒往外拐,咱們才是一幫的。 因為唐太宗知道一個道理:權力是拒絕分享的。長安的要害官位一共就只有那麼多,給了關隴貴族就沒辦法再給山東士族。所以必須用“地域歧視”分明主從。 唐代對山東士族的鄙視和系統性打壓,反映了要在農業社會建立高度集權的帝制王朝一個繞不過去的必然矛盾——權力的稀缺性一定會讓中央與地方豪族之間產生嫌隙。山東士族們天天“望長安於日下”,卻就是擠不進去,久而久之必懷冤恨。你怎麼解決?靠罵幾句“山東鄙夫”或“臭外地的跑我們長安來要飯了”,有用麼? 沒用,想合理分配稀缺的權力資源,必須調試製度。 於是唐太宗才追比前朝,完善了科舉制度。看着士子們來應考,太宗說“天下英雄,盡入吾彀中”,他覺得自己終於發明了一種能協調各地士族、豪門勢力,分配權力的好方法——咱統一考試,你們總沒話說了吧? 可是問題依然存在,就像我們在《長安三萬里》中看到的,不糊名的科舉產生了士子們用詩文“干謁諸侯”、“行卷”以求出頭的風氣,帶動詩歌繁華的同時再次出現了內卷,大家卷着卷着又發現,原來無論科舉還是恩蔭,朝廷的大部分官位還是被關隴貴族集團拿去了。為了防範山東士族,朝廷甚至寧可任用高仙芝、封常清、安祿山這樣的“胡將”也不用你。 是的,開元盛世下的大唐,出現了大量像高適這樣被排除在核心權力圈層之外的山東士族,以及李白這樣的“商人之子”——李白所代表的階層,其實在這個階層食物鏈的更低端,朝廷的官位連士族內部都不夠分,怎麼能允許富裕而新興的商人擠進來分蛋糕呢? 於是他們心中“長安三萬里”的夢想,反而成為了大唐的“盛世繁華”下的一個隱患。 大量的高適、李白們求機會而不得,只能空留下“行路難、行路難,多歧路,今安在”的嗟怨。 而這種嗟怨最終積聚成了一場驚天災變,這就是安史之亂。
突然有一天,幾百年一起發生了
時至今日,很多人在回顧這段歷史時,可能依然會把“禍亂天下”的罪責全怪在河北三鎮的頭上。覺得你們這幫耗材不識好歹——好端端的,你們造什麼反啊?破壞了盛唐的大好形勢,甚至讓整個中華文明走了下坡路,罪莫大焉。 可是如果你把視角轉到河北三鎮、以及支持他們起事的山東士族去看,會發現不是這樣的——你唐朝自是盛世,可卻跟我們有什麼關係呢?全聚德股票上市了,請問全聚德養的鴨子會共情地流下熱淚麼?同樣的道理,在唐朝當時的體制下,山東各道、尤其是河北各藩鎮長期處於吃最多的苦,卻享受最少利益的狀態。仗是他們打得最多,人是他們死得最多,當地長期受到戰火荼毒和軍事化管理,可到了分享權力的時候,長安的達官貴人們卻目他們為“山東鄙夫”。久而久之,當地士族豪強當然會不爽。他們在唐代得到的教訓,就是皇帝不是從自己這裡產生的,果然吃虧——那從我們這兒推一個皇帝出來不就得了麼?於是就有了安祿山。 是的,安祿山的起兵造反,其實長期受壓的山東士族集團與久居邊地的胡將相結合所產生的。史載安祿山起兵後,河北很多地方甚至紛紛為其建立生祠,尊奉這位“大燕皇帝”。而安祿山的幕府中,也任用了大量的山東士族子弟作為其幕僚。這些人“從賊”的心態其實跟後來李白從永王“叛亂”相似,他們不是分不清是非。而是人生的困境讓他們不得不如此——他們也想去自己的“長安”,可是長安卻拒絕了他們,讓他們此生無望,那能怎麼辦呢?只好隨着他們的“安大帥”打進去。 因為受到了被壓抑許久的當地士族的支持,所以安史之亂才如此難以平定,甚至在被平定之後依然化為“藩鎮割據”導致了唐王朝的中衰,這才是安史之亂的真相——安祿山,真的不是代表他一個人在造反。 而明白了這一點,你也就能理解了——為什麼歷史上的高適,確實如同影片中表現得那樣,安史之亂爆發前半生鬱郁不得志,輾轉蹉跎,什麼路徑都升不上去,但安史之亂爆發後,他卻仿佛坐着火箭一樣迅速升遷,從哥舒翰幕府不入流的掌書記,而拜左拾遺、又轉監察御史、擢諫議大夫,最終升任淮南節度使,出鎮一方,討平永王叛亂。 高適的才具當然是起作用的。但並非決定性的。真正最重要的理由還是那個——他是“渤海高氏”之後。 安史之亂之前,他是朝廷防範和打壓對象,但安史之亂之後,跑到靈武登基的唐肅宗回頭一看,發現身後居然還跟着這麼一個忠心耿耿的山東士族呢。高適有文名,還會打仗,更重要的是,他是山東士族。把他提拔起來,放出去打仗,能夠幫助唐王朝最大限度的收拾人心,削減叛軍的合法性。 唐王朝需要用對高適等人超格的拔擢告訴山東士族,只要你們願意歸順,朝廷還是願意給你們飛黃騰達的機會的。 於是高適終於等來了他那個“大鵬一日同風起”的時機,或者就如同影片中所說的。“突然有一天,幾百年一起發生了。” 高適的人生命運,隨着大唐的國運一起轉動——只是頗為諷刺的,轉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晚年的高適官拜節度使、封渤海縣侯。成了盛唐詩壇“人類群星閃爍時”的那群詩人中功業最高,甚至可能是唯一終於到達他所追求的“長安”的人。但我不知道晚年的他想明白過那個問題沒有:他和李白、杜甫們一起年少交遊,吟詩作賦,試圖以詩文揚名立身,但最終決定他們此生際遇的,其實不是他們的才學和詩文。而是他們的出身—— 高適出身山東門閥、渤海望族,所以就合該年少時受壓、安史之亂後飛黃騰達。 杜甫出身京兆杜氏,所以少年時就還算得志,安史之亂“天街踏盡公卿骨”之後,卻日漸落魄潦倒,最終病死草廬。 李白最慘,是商人之子,所以即便能做到文名滿京華,又能如何呢?他就是走不了科舉正途,不能進入唐朝真正的統治核心去一展自己的抱負。唐玄宗即便不拘一格的要用他,用的也是他的詩詞、把他當做幫閒的弄臣。所以李白的狂狷,很可能如竹林七賢的放浪形骸一樣,不是他命運的原因,而是他宿命的結果。 “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年輕的時候,我們恃才傲物,也許都會這樣想。然而見慣了世事,你才會發現,你的命運很可能早已在暗中被寫好了劇本——我們不過是在命運的洪流中隨波逐流的一葉扁舟。到底能不能等到“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這並非你的詩、你的文、你的武藝、你的選擇、乃至你自己能決定的。 這是一個悲劇,任何詩文都化不開的悲劇。
詩在,長安就在
長安三萬里,歷史的大勢,決定了那個時代,有太多人在遙望長安,然而正是因為長安無法回答那麼多人的遙望,唐王朝的權力、機遇分配體系不能回答所有人的需求。那個盛世迎來了必然的瓦解與災變。 隨之,整個華夏文明也迎來了轉折點,因為我們的文明接受了這個教訓、並進行了自我改造了——既然“長安”無法回饋所有人遙望的需求,那麼就只能壓抑大多數人的這種需求,不要鼓勵那麼多高適、李白、杜甫們去“望長安”,避免讓他們望着望着就產生了怨望、徒然發些什麼“戰士軍前半死生”或“朱門酒肉臭”的感慨。 於是你就發現,在唐以後的詩文當中,最鮮明的特點,就是越來越少的人去滿懷希望的“望長安”了。哪怕偶有辛棄疾的這樣唐風猛人兼奇才“西北望長安”,也終究只能“可憐無數山”。 終於,“長安”的意象逐漸消失了,詩人們的理想隨着野心一起被刻意曲抑了。中華文明隨之從盛唐以前那種高昂、奔放當中由盛轉衰,從張揚走向內斂、從勇武走向文弱,從野心勃勃走向謙遜守禮、從時刻夢想“大鵬一日同風起”到滿足於“小園香徑獨徘徊”—— 我不忍心說,這是一種文明的自我閹割,但確實,我們為了文明的穩定、為了在維持皇權大一統制度的前提下不讓安史之亂式的內爆重演,實在失去了太多。 這其中最寶貴的,就是那種自由、奔放、勇於追求夢想的盛唐精神。“望長安”,它幾乎成了中華民族古老活力與野性的最後迴響。 如今千年已過,在人人平等的現代社會,理應不再有類似的矛盾了,那我們是否能尋回唐人口中的那個“長安”,和那個“長安”所寄託的立世出身的理想、野心與自由了呢? 片中高適最後說——詩在,長安就永遠都在。 這也許就是我們為什麼在影片看到最後,當一段段千年前詩人們“望長安”的句子浮現,熱淚盈眶難以抑制的原因吧—— 原來,我們的文明,也這樣鮮活過、張揚過、大膽過、自由過。 也曾有那麼一群身影,將自我理想的實現自信的視為應然與必然。這古老、康健而未被扭曲的精神,即便穿越千年仍能在每個自由人的心中引發共鳴與迴響。 願你此生也有一個自己的長安:詩在、心在、志在、長安就永遠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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