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裔不該當替罪羊。新移民也不該當替罪羊。美國的問題,不能靠羞辱中國人、印度人、拉美裔、穆斯林來解決。美國最有吸引力的一面,恰恰是不斷把“誰是美國人”的邊界往外擴展:黑人、愛爾蘭人、意大利人、猶太人、華人……都進入美國共同體
老高按:今天本來準備推薦一篇有關中國文革的深度討論文章,意外收到一篇署名黎志德的《亞裔不當替罪羊》。想起過去有段時間曾吐槽:“現實實在太蒼白太寡淡,遠不如歷史五顏六色、豐富多彩!”眼下卻正相反,多麼深刻又生動的歷史事件,也比不上現實“天天大反轉、事事戲劇化”——這當然首先要拜川普之賜,他大選獲勝日就有人說:今後四年不用進電影院和劇場了!宮鬥劇、脫口秀、戰爭片、滑稽戲、驚悚劇……應有盡有! 下面就轉發這篇文章,與大家分享。
亞裔不當替罪羊
黎志德,中國思想快遞,2026年4月28日
特朗普在Truth Social上轉發了右翼主持人邁克爾·薩維奇(Michael Savage) 的節目文字和視頻。相關言論把中國、印度稱為“地獄”般的地方,又指稱來自這些國家的移民不如“歐裔美國人”那樣融入美國,並把出生公民權說成被中國人、印度人“利用”的漏洞。印度政府隨後公開批評這些話“無知、不恰當、品味低劣”。路透社和《衛報》都報道了這一言論引起的外交反彈。

圖:邁克爾·薩維奇和他的“薩維奇國度”
這次風波的噁心處,不只在一句粗話,也不只在一個右翼播客的低劣表演。真正危險的是,美國總統把這種話轉發到自己的平台上,讓本來屬於邊緣煽動圈子的種族話術,進入國家權力的擴音器。 這不是普通失言,它發生在一個清楚的政治背景里。2025年1月20日,特朗普簽署行政令,試圖限制美國出生公民權,把無證移民以及部分臨時合法停留者在美國出生的子女排除在自動公民身份之外。白宮行政令文本自己也承認,第十四修正案寫着:“凡在美國出生或歸化,並受其管轄者,均為美國及其所居州之公民。”換句話說,這場爭論不是一句氣話,而是一套政策、司法戰和選舉動員的組合。 人類最老的政治把戲,就是把複雜問題塞進一個替罪羊的身體裡。通脹、房價、技術失業、大學債務、醫療費用、階層下墜,這些問題都難解決。它們牽涉資本結構、財政政策、產業轉移、教育制度、工會衰落、平台經濟和全球供應鏈。可政客若想快速動員群眾,最省力的辦法不是解釋這些結構,而是指向一個人群:他們來了,所以你失去了工作;他們生了孩子,所以你失去了國家;他們進了科技公司,所以你被擠走了。 這就是這類言論的政治功能。它把經濟焦慮翻譯成種族怨恨。它把制度失敗轉嫁給新移民。它把美國內部的分配問題,包裝成“外來者入侵”。聽起來很有力,其實很偷懶,也很壞。 美國歷史上,這種把亞裔當替罪羊的劇本屢見不鮮。十九世紀後期,美國西部鐵路、礦業和農業需要華工的廉價勞動。等經濟下行、白人工人不滿上升時,華人很快被說成搶飯碗、拉低工資、不可能同化。1882年的《排華法案》就是這種政治情緒的制度化結果。它不是美國移民史上的小插曲,而是美國聯邦層面第一次明確針對某一族裔群體的排斥性移民法律。那時的口號和今天很像:他們太多,他們不忠誠,他們不屬於這裡。 二戰期間,日裔美國人又一次被國家權力當成可疑人群。珍珠港事件後,美國政府把十二萬左右日裔送進拘禁營,其中多數是美國公民。這裡的邏輯同樣清楚:國家遇到戰爭危機,就把一個少數族群從“鄰居”變成“威脅”。後來美國政府道歉和賠償,說明這段歷史已經被承認為嚴重錯誤。可政治記憶很短。每逢危機,替罪羊機制就會回潮。 “9·11”之後,穆斯林、阿拉伯裔、南亞裔又被推到嫌疑位置。新冠疫情期間,華裔和亞裔也經歷過類似污名化。病毒本是公共衛生問題,卻被一部分政治話語改寫成族群問題。結果不是政策更有效,而是街頭仇恨增加,老人、女性、商家、學生都可能成為攻擊對象。 這次針對中國人和印度人的言論,沿用的仍是老配方,只是換了新包裝。過去說華工搶鐵路飯碗,現在說中國人、印度人搶科技崗位;過去說亞洲人不能同化,現在說他們沒有忠誠;過去說他們生來不屬於美國,現在說他們利用出生公民權鑽空子。詞變了,骨頭沒變。 更荒謬的是,亞裔移民被攻擊的理由常常前後矛盾。窮的時候,說他們帶來負擔;成功的時候,說他們控制行業。教育程度高,說他們抱團排擠別人;開小店打工,又說他們不融入。這樣的話術本來就不是為了求真。它的目的只是讓某個族群永遠有罪。 印度裔和華裔在美國科技、醫學、教育和小商業中的存在,當然可以被正常討論。H-1B制度有沒有被企業濫用?科技行業有沒有年齡歧視、外包問題和工資壓制?這些都可以談,也應該談。可是把制度問題說成族群問題,就是政治上的偷梁換柱。真正壓低工人談判能力的,往往是企業用工策略、資本逐利和勞動保護不足,不是某個移民家庭在皇后區、硅谷或新澤西辛苦生活。 出生公民權也是如此。它不是某個族群的“福利漏洞”,而是美國內戰後重建憲政秩序的核心成果。第十四修正案的深層意義,是把公民身份從種族、血統和地方偏見中拔出來,放到憲法之上。它當年回應的是“德雷德·斯科特案”那種把黑人排除出美國政治共同體的可恥邏輯。今天若把它重新變成按父母身份篩選孩子的工具,美國就會回到一個危險問題:誰有資格被承認為“真正的美國人”?國家檔案館和國會憲法注釋都清楚列出第十四修正案的公民權條款。 特朗普政府當然會說,它針對的是“非法移民”和“出生旅遊”,不是亞裔。但政治語言不能只看法律包裝,也要看它怎樣被投放、怎樣被群眾理解、怎樣落到街頭。一個總統轉發把中國、印度稱作“地獄”的話,並暗示這些移民不忠誠、不融入,這就不是冷靜的法律爭論了。這是在把政策爭議染上族群顏色。 這正是孟昭文等國會議員批評的核心。國會亞太裔美國人核心小組成員發表聲明,譴責相關言論把印度和中國稱為“地獄般的地方”,還把來自這些國家的移民說成“拿着電腦的黑幫分子”。聲明同時指出,在針對南亞社區的仇恨事件上升、相當一部分美國人將華裔美國人視為威脅的背景下,這樣的說法無異於在危險的火堆上繼續添柴。 說到底,亞裔在美國被利用得太熟了。需要他們時,他們是高技能人才、醫生、工程師、小企業主、納稅人、模範少數族裔;政治需要敵人時,他們又被變成外來者、間諜、搶工作的人、不忠誠的人。這個轉換很快,快得讓人發冷。 這種政治最損害的,其實不只是亞裔。它也損害美國民主本身。民主社會需要把真實問題擺上桌面:為什麼許多白人藍領家庭覺得生活不再穩定?為什麼年輕人買不起房?為什麼科技繁榮沒有變成普遍安全感?為什麼大企業利潤上升,普通人的工資和尊嚴卻跟不上?這些問題都需要艱難改革。可替罪羊政治讓社會繞開真正問題。它給憤怒一個出口,卻不給國家一個出路。 更深一層看,這種話術也是對美國建國敘事的背叛。美國並不完美。它有奴隸制、排華、種族隔離、日裔拘禁、麥卡錫主義,也有反移民暴力。可是美國最有吸引力的一面,恰恰是它曾經不斷把“誰是美國人”的邊界往外推。黑人、愛爾蘭人、意大利人、猶太人、華人、日裔、印度裔、拉美裔,都曾在不同階段被懷疑、排斥、羞辱,又在鬥爭中進入美國共同體。出生公民權就是這條歷史的制度錨點。 今天的問題是,美國是否還願意承認這條路。若國家最高權力把新移民說成污染源,把亞裔成功說成陰謀,把孩子的出生說成詐騙,那麼美國就不只是對移民變壞了。它是在縮小自己的政治想象。它從一個“人人可以成為美國人”的國家,退回到一個按血統和文化純度劃線的部落國家。 這是極度噁心且以被歷史證明對美國有極大破壞性的觀念。不只是語言粗俗,而是把低級偏見包裝成國家議題;不只是冒犯亞裔,而是把社會不滿引向弱勢者和新來者;不只是一個帖子,而是一個政府願意用撕裂換來掌聲。 亞裔不該當替罪羊。新移民也不該當替罪羊。美國的問題,不能靠羞辱中國人、印度人、拉美裔、穆斯林或任何外來者來解決。一個國家若真的強大,就敢面對自己的制度病。一個政權若只會找替罪羊,那說明它已經沒有解決問題的能力,只剩下製造敵人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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