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有句俗話說:識貨的當寶,不識貨的當草。西文中也有類似俗話:一人的佳餚,另一人的毒藥。中國人棄如敝屣的“文革”宣傳品,從手寫的、油印的、鉛印的文字,到照片、繪畫,從造反隊隊旗,到袖標和帽徽……只要是“文革”遺物,紙不分大小,品不分精糙,竟被“老外”統統買下,一樣也不放過 幾個月前,我在博客上貼出一篇文章《畢業三十年,歸零重邁步》,配發了一張1979年北大、人大、南大、吉大、中山大學和武大等13校學生社團自辦文藝刊物《這一代》封面,在圖片說明中,我說:這本雜誌現在是“珍貴文物”——我是半帶調侃,所以用了引號。但其實也是實情:當年《這一代》的骨幹張樺前年帶着這本創刊號兼終刊號,應邀當嘉賓到北京電視台的節目現場,主持人和在場觀眾都驚嘆連連,囑咐他要好好保存。中國社科院近代史所、北京社科院、中國現代文學館等幾個研究機構,也早就盯上了這本雜誌和改革開放初期各大學的學生刊物,紛紛索要借閱、收藏,認為很有研究價值…… 不過正如中國一句俗話所說:識貨的當寶,不識貨的當草。西文中也有類似俗話:One man's meat is another man's poison(一人的佳餚,另一人的毒藥)。萬維上有位“美國工科教授”,在我那篇文章後面跟帖不以為然,後來專門寫出了《高伐林先生和〈這一代〉》,文中寫道: ……估計中國革命歷史博物館不會展出《這一代》,同樣,美國的國家博物館估計也不會對《這一代》太感興趣。貧道(這是工科教授自稱)在六,七年前回國,整理舊物時,把文革中的“還我戰友,還我血”這一類的紅衛兵小報,浙江大學學生社團辦的“STAR”文藝刊物,以及杭州大學學生社團辦的類似於《這一代》文藝刊物全部送進了廢品收購站。 看到前面幾句說“中國革命歷史博物館”與“美國的國家博物館”均不感興趣(所以就算不得“文物”),我忍俊不禁——“美國工科教授”看來並不知道:是否算文物,並不以國家級別的博物館是否收藏為標準?國家博物館豈能囊括得了世上所有文物? 看到後面,這位仁兄竟然將“文革”中的文物,和改革開放初期類似於《這一代》的刊物都送進廢品收購站,我不禁捶胸頓足:唉,這位博友到底是“美國工科教授”,隔行如隔山,對什麼叫“文物”完全沒有概念,身在寶山不識寶啊! 我不由得想起八十年代中期,與我在陝西省文物局工作的一位同窗,到陝北逐縣採訪文物工作者,聽他們講文物的故事,後來我倆合寫出一篇幾萬字的紀實文學《國寶熱》,發在一本大型叢刊上,還被人民文學出版社的一本紀實文學集收進去,用我們這篇做了書名。我們了解到,幾乎每個縣都有這樣的故事,東周的陶罐,被農民裝雞食;西漢的畫像石,被牧民壘豬圈。文物工作者心裡流血,眼裡也出血,可還不敢跟農戶牧民講清實情——因為上級撥給的收購文物經費少得可憐。他們轉彎抹角地索要,“就跟騙子一樣”,五塊八塊跟物主成交,趕緊繃着臉,按捺着內心的狂喜,抱走抬走…… 我又不由得想起就在兩三個月前打越洋電話到北京,專訪《紐約時報》駐京簽約攝影師杜斌,他講起在專門賣舊書的孔夫子網和北京幾個舊貨市場淘寶的種種有趣經歷。一張1959年的年曆,他花了一千元人民幣,一張毛主席語錄宣傳畫,因為紙角有點破損和污髒,他250元人民幣拿下了——在他眼裡,那可不都是文物嘛!那張年曆、那張宣傳畫,都已收入了他編輯的書,在海外出版。 當然,相反的情況也不少:被認為是寶貝的東西,過了一段時間,被人發現其實並沒有多少價值。這就要求人們更審慎地分辨、鑑定,不能率爾下斷言。 是垃圾還是寶貝,很多時候,取決於評定的角度。政治上的垃圾,可能是史學上的珍貴史料證據;極具審美意義的物件,可能毫無實用價值——當然,要“美國工科教授”以他的思維邏輯,要弄懂這些道理並不那麼容易。 今天想起幾個月前的這段小小的爭論,是因為讀到署名為“歸仁”的作者,在共識網上發表的一篇文章《忘卻歷史災難的民族必然重蹈災難的覆轍》。文章的開頭幾段寫道: 上世紀九十年代,北京潘家園收藏品市場吸引了越來越多的“老外”駐足。他們不像中國富豪那樣對那裡的古董感興趣,而是盯上了堆在屋角那些值不了幾個小錢的文革“垃圾”,從即將化為紙漿的各類印刷品,不管是手寫、油印還是鉛印,不管是文字、照片還是繪畫,不管是傳單、小報還是通告;到造反隊隊旗、臂標和帽徽,總之,只要是“文革”遺物,紙不分大小,品不分精糙,統統買下,一樣也不放過。他們買的方式也很特別,這一袋多少錢,那一堆多少錢,從不分張,亦不論份兒。這情景很自然使人聯想起“解放”前洋人買我國古籍的情景:用文明棍一量,這一摞多少錢,那一摞多少錢。有一位美國人居然一下拋下5萬美鈔,將一女老闆經營的滿屋子“文革”遺物買斷,裝了十幾大紙箱全部帶走。 當中國人暗地裡嘲弄“老外”傻冒、神經,有錢沒處花居然高價買垃圾時,國外的留學生帶回消息:某國某地建立起中國“文革”博物館,某國某地建立起中國“文革”史料研究中心。緊接着,國外關於中國“文革”史料的版本目錄性工具書也陸續編出來了,某地區出版過多少種“文革”小報、創刊何時、終刊何時以及創辦者為哪一造反組織,簡直記錄得細緻入微…… 直到這時國人才恍然大悟:原來老外狂斂“文革”垃圾,為的是最大限度地占有第一手“文革”史料。他們是站在歷史研究的高度,將這些“文革”遺物視作了當代文物。可國人還是想不通:“文革”距今還不到四十年,“文物”至少得成百上千年,那些亂七八糟的垃圾能稱得上“文物”嗎?花那麼大的代價建立起“文革博物館”有商業價值嗎? 當光顧“文革博物館”的中國人向老外提出這一疑問時:老外的回答再次令他們震驚:他們不惜花費巨資創建“文革博物館”不是為了商業利益;更不是為了張揚中國之丑;而是要給國人提供警示教材:文革不僅僅是中華文明的災難,也是全人類文明的災難!所以“文革”的悲劇千萬不能在其他國家再度重演。如果不讓國人記住那些發生在異國不太久遠的教訓,他們國家極有可能在“不遠的將來”換一幅面孔重蹈“文革”的悲劇…… 近期文章: 歷史學的關注重點在於把史實搞清楚 閒話中國對引進圖書中文版的刪改 正義凜然的愛國生意場揭秘 拋棄“必要的惡”的邏輯,中國才有希望 他捧着裝鈾礦石的盒子,往毛澤東面前一遞 三年文革·十年文革·十一年文革 歷史,誰也不能壟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