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多年來,人們在追求中國現代化、民主化的過程中走了很多彎路。最重要的一種缺失,不在於某個學派、某個觀點、某個政治勢力本身的缺失,而是他們一定要將另一學派、觀點和政治勢力壓倒、摧毀——這是最可怕的思維方式,是導致中國總是走向極端的最重要原因之一
第二章 創建媒體不難,打造專業化媒體才難(上)
《多維十年》連載之六
高伐林,《外參》月刊2010年 (續前)董事會不干預日常運作
如果說,“多維”的招牌雖然早就掛出來了,那只是在練兵、在熱身、在試車,那麼,從第二屆董事會成立,多維媒體公司就正兒八經地登場了,第一個,在一段時間內也是唯一的一個產品——多維新聞網,以相當正規化的形象出現在網民的視野內。 何頻告訴我:公司一成立,大家就達成共識:要按照美國正規公司的標準來建立框架和機制,管理一定要正規化。 公司新董事會幾個成員,各就各位。原董事會的幾位董事,何頻擔任董事長、CEO和總編輯,小趙擔任CTO(技術總監),小祝擔任美術總監;新增的兩位董事,一位是沃頓畢業,一位是哥大畢業,則不參加公司的日常運作。 董事會為公司財務管理所建立的制度很健全,每年都會請外面大的會計公司做審計報告;人事管理制度也相當規範,這也是董事會成員的貢獻,後來常勁、楊鳴鏑成為管理人員和董事後,在這方面更是貢獻良多。 何頻非常堅持、再三申明的一點是:董事會不得干預媒體的具體運作。一名董事由於在社會上有些爭議,他承諾不公開身份。這名董事表示充分理解何頻的理念和想法——在所有投資者當中,他是對何頻做出承諾最明確的一位:董事會和董事絕對不干涉多維媒體的編採事務。 何頻說,後來的事實證明,董事會基本上做到了這一點。董事會上沒有將新聞內容作為董事會討論的議題;即使有的董事對多維媒體的某項舉措、對某條或者某類新聞有看法,也是以個人身份提出,而不是“董事意見”。何頻對我說,“多維媒體出現了差錯,都應由我來負責,而不是董事會的責任”。他更強調,多維運行這麼久,“沒有任何外部政治勢力成功干預過”。 多維的編採人員們也能佐證:從來沒有感受到來自董事會的干涉,沒有接到過管理層之外某位董事的指令。 不過,對這一點,外界有過若干風言風語。風源之一是多維某位離職員工傳出這種說法:何頻只是個執行者(還有說法更難聽的:“何頻只是個傀儡!”),多維另有人“垂簾聽政”;多維對重大問題怎麼表態,發表什麼重頭稿件,須經“太上皇”點頭。何頻聽到這種說法,只覺荒誕無稽、不值一駁:“我會聽從‘幕後指揮’操縱?那是我何頻的性格嗎?!”然而,因為是出自多維某離職員工之口,在不明真相者中間,這種說法似乎有一定可信度。不過,從來沒人指證過,究竟在什麼問題上,何頻說話不算數,須經“太上皇”點頭? 何頻說,“對人性的弱點有了了解,就不必為謠言生氣了。使我長久思考的是:信息到底是怎樣被扭曲的?”
招兵買馬,要“雜”
多維從起初的“手工作坊”,蛻變為一個正規的網絡媒體公司了。 何頻說:“我基本不管財務,一直到我離開都沒有改變:支票雖然我簽,但我就只是簽上名而已。每年都會有審計報告,我會掃幾眼收支平衡表,看到運行正常、管理良好,我就不再放在心上了。” 那麼,他管什麼呢?管人。 這麼說,也不完全準確。多維開始招兵買馬,何頻真正把住的人事權,只是專注於製造產品的編輯和記者。 在多維的創辦過程當中,何頻算是深切地體會到了毛澤東講過的那句話:“世間一切事務中,人是第一可寶貴的。”他最頭疼的,正是“人”而不是“錢”——公司設幾個部門幾個崗位,網站開幾個欄目幾個頁面,這些都不用費太多腦筋,最傷神的,是聚攏一群志同道合的媒體人。 編輯部主任人選是現成的:楊鳴鏑。她早年擔任過英國廣播公司(BBC)北京分社首席記者新聞助理,到美國留學,獲得威斯康辛-麥迪遜大學新聞學院碩士學位之後,又在海外中文新聞界泡過多年,無論是台灣背景的《世界日報》,香港背景的《明報》,中國大陸背景的《僑報》,這幾家報社她都幹過,都是很快就脫穎而出,成為主要業務骨幹。她翻譯過英文《江澤民傳》,還著有《離開商學院——MBA離巨富有多遠》(中國大陸版的書名是《沃頓畢業》)。 楊鳴鏑對西方大眾傳媒界的動向非常熟悉,敏銳地釐清紛紜現象中的脈絡,找到新鮮深刻的角度,而且筆調老辣、舉重若輕。她與何頻又認識多年,常常就各種問題爭辯討論,新聞理念很能彼此認同和互補。而最關鍵的一點,何頻很明白:她是幹事的。 人們常說北美華人“藏龍臥虎,人才濟濟”,有新聞學位和媒體經驗的一抓一大把。何頻遴選的設想,是既要“雜”,又要“專”。 所謂“雜”,是指招聘來的人,資歷背景、成長地域,最好都反差大一點,而不能像許多華人的家族企業、同鄉社團那樣單一化。 多維的編輯記者,既有來自大陸的,也有來自台灣的;既有新華社、中國青年報社等中國官方媒體的資深從業員,也有初出茅廬,剛走出美國大學校門的新手;既有好幾位出版過文學、時論和傳記的中國作協會員,也有近年來在互聯網上縱論天下博得盛名的寫手——在多維的一次會上,有人發言引用毛澤東的一句名言:“我們都是來自五湖四海”,馬上有人“更正”:“我們都是來自五洲四海!” 何頻不在乎部下們的理念相差十萬八千里,相反,他期望彼此的觀點差別大一點才好:既有傾共的,也有反共的;既有認同共和黨的,也有認同民主黨的;既有支持國民黨的,也有支持民進黨的……在諸多熱點問題的激辯也蔓延到多維的辦公室里來時,好幾次我聽到他半真半假地埋怨,記得有一次小布什總統說了句什麼蠢話,我聽到他很沮喪地告訴我,你和辦公室里的人都清一色地聲討布什?只有我一個人唱反調?嗨,看來我還蠻重要呀,人數雖少,我代表了一派呢! 何頻相信:觀點對立,彼此碰撞,大家才能擴展看待事物的層面和角度,這個群體才能夠“流水不腐”,精神空間始終保持活力和張力,知識結構才能夠彼此擴展,語言風格也能夠彼此映襯,有效地避免觀念的同質性、報導的單一性——同質了、單一了,那離咽氣也就只有一步之遙了!不僅整個媒體界是一個生物群落,各家媒體競放爭妍,而且這一家媒體,既然是要搭建一個名稱叫“多維”、也以“多維”為宗旨的精神平台,那麼本身就得是一個雖然小型、但同樣多樣化的生物群落。在彼此觀點駁雜的編輯記者手中成長的媒體,就像混血兒一樣,生命力更強韌。 不過,何頻也時時告誡大家:要警惕過於強烈地固執某一種意識形態、更要避免以自己的某種價值和審美觀念,作為取捨新聞事件和稿件的判斷標準。 多年之後,在何頻已經離開多維之後的一次談話中(這次談話經整理,以《廓清思想誤區,建立獨立媒體》為題,在《明鏡月刊》發表),他說:作為大眾媒體、社會公器,應該包容不同聲音、傳遞各種事實——對事實,不能以媒體人自己喜歡或者不喜歡、贊成或者不贊成做新聞的取捨標準,對事實,包括對媒體人不喜歡、不贊成、甚至深惡痛絕的事實,必須披露,不能掩蓋。這是新聞的原則、也是新聞人的職業道德。 他表白說,這是我個人的一個哲學思想:“對中國轉型、對世界變化中的各種現象,任何媒體、任何記者、任何讀者的認識,都必然有局限、有片面性,都只可能看到某一個層面、某一個側面。為了呈現事物的多方面意義,就應該充分發表各方面的看法。”“要想做到多樣性地闡釋社會現象,靠一個記者、一個專欄作家是達不到的,所以我主張對同一事物,有不同的人來做不同角度的觀察和分析。對於中國轉型過程中層出不窮的現象,這就更加重要。” “這麼多年來,人們在追求中國現代化、民主化的過程中,走了很多彎路。最重要的一種缺失,不在於某一個學派、某一個觀點、某一個政治勢力本身的缺失,而是他們一定要將另一種學派、觀點和政治勢力壓倒、摧毀——這是最可怕的思維方式,是導致中國總是走向極端的最重要原因。”
對部下最強調要有專業性
何頻在招聘人員時,對已經有了相當大的政治名聲、或者獲得相當大的專業成就的人士,特別慎重。他認為,這並不是“武大郎開店”,而是因為,這些人作為個人,作為民運先鋒或者意見領袖,各有長處,但是未必適合搞新聞,很可能與“多維”的目標扦格不入。他們既然能當民運先鋒和意見領袖,能獲得創作上的傑出成就,必定意志特別頑強、個性特別堅定、鬥爭精神又特別強烈;而多年來當先鋒、領袖和著名作家當習慣了,對自己的評價多半也就難免相當自負,往往不太聽得進別人的想法。這本來並非缺點,在多維就可能轉化成短處,團隊將增加很多內耗。 何頻還有一個現實的擔心:政治色彩過於鮮明的人來到多維,很可能讓外界一些習慣直線思維的人士,順手給多維貼上一個政治標籤,錯將這位標誌性人物的政治傾向,看成是多維這家媒體的政治追求。 何頻可不想多維隨隨便便就被別人貼上這樣或那樣的標籤! 何頻渴望樹立的唯一的一個口碑,是“專業”。 這就是上面說到何頻選人着眼的“專”——他對部下最強調的一條是:“要有專業性!” 新聞的專業性是什麼?一兩句話說不清,可能只能通過“不是什麼”才能凸現。一篇夠格的新聞採訪稿,不是抒情散文,不是哲學或政治論說文,自然更不是小說——不能虛構,不能堆滿花里鬍梢的文學辭藻,不能充滿說教氣息,不能煽情濫情。 因為着眼這個“專”,何頻垂青在美國大學中受過新聞專業訓練的人才,而對中國大陸的媒體出來的人,更多地叮嚀、提醒。原因不難想見:中國大陸的媒體,掛着“新聞機構”的名兒,實際上就是西方所說的“宣傳機構”,職能首先是當“黨的喉舌”,這些機構的編輯記者們,久而久之,對宣傳習慣成自然,思維方式和語言習慣,到了海外也一時難以矯正。 “將共產黨的八股文字全部刪掉!”何頻常常這麼說,而究竟什麼算“共產黨的八股文字”?見仁見智;要想全部刪除,也是“不可能的任務”,共產黨的文章說起“吃飯”“睡覺”,難道還能將“吃飯”“睡覺”的字樣也從多維新聞網的字典里刪除?不過,何頻這種要求的含意,多維的名編、名記們都領會了,也都努力身體力行。 可以這麼說,每個進入多維的員工,都經過一段被何頻“軟硬兼施”的過程。熬下來的,都成了多維的骨幹。
新聞從何而來?
對於我,何頻另有一套更帶特定針對性的批評。不是調侃說我的文章有些詞彙“露出了詩人的尾巴”,就是揶揄我的有些段落“遮不住團宣傳委員的馬腳”,讓我又好氣又好笑——他是針對我年輕時寫過詩、當過共青團中央的機關幹部的經歷來這麼“有的放矢”的。 我原來任職的博庫網,在納斯達克泡沫破滅之後,資金耗光,融資失利,只好陸續裁員收縮,我也就進入美國失業大軍,成為一個社會閒散人員。雖然我當一個自由撰稿人得其所哉,但最終還是在2002年7月,應何頻之召,掛上“多維新聞網總主筆”的頭銜,任務是做一些重點採訪,寫一些規模比較大的專題深度報導。我仍然是“獨立大隊”、是自由撰稿人,並不是多維公司的雇員,但我有了權限,進入多維網的工作平台。 此時的多維已經是人丁興旺了。最開始,公司在紐約長島的一條鬧市大街上租了一個套間的辦公室,但這時已經換了另一處,擴大成兩房一廳。又過了沒多久,在長島Great Neck鎮租了一座辦公樓二樓的一半,除了數百平方米的大房間,還有十來間辦公室,相當寬敞。 在此之前,我雖然沒有在多維任職,但應何頻之邀,在多維新聞網開設了作者專欄,有時也在多維的“大家論壇”上發表一些看法,對多維更一直在觀察。 據我歸納,多維網信息的來源大體上有三:第一是多維組織自己的記者采寫的專訪和專稿;第二是明鏡出版社出版的各種書籍和書稿的選載——因為何頻同時又是明鏡出版社的老闆,這種資源的調用自然更為方便;第三是轉載、介紹海內外中文信息。前兩者,份量雖重,數量有限,比較多的,還是第三種。 多維是個新聞網站,沒有電子商務、交友、遊戲等等綜合服務等等項目;每天發布新聞的數量,從最開始的每天約一百多條,疾速上升。與別家中文網站很不同的是:娛樂信息幾乎是空白,科技、財經和體育等方面,比重也相對來說不太大;強項是政治時事、軍事外交、歷史文化等等這些相對來說比較“硬”的話題領域,尤其是對中國高層人與事持續大量地報導——不難看出,這與何頻本人的知識結構、信息來源和關注興趣,高度相關。 這些話題,也正是中文讀者觀點最為對立的話題。無論中共功罪、台灣統獨、美國戰和……幾乎每一條新聞、每一個觀點,都很難獲得共識,都會吵得不共戴天。而多維發布(包括轉載)的新聞,最大的特點,就是將對立信息“一勺燴”:控訴毛澤東和歌頌共產黨,狠批西藏暴政和抨擊達賴喇嘛,揭露美國霸權和推許美國民主…… 在同一時間段的多維首頁上,讀者可以看到異議人士刊物《北京之春》《民主中國》的文章,與《光明日報》、新華網、中新社的報導縱橫交錯;圍繞同一個熱點話題,讀者可以找到英國BBC、自由亞洲電台、國際人權組織與中國外交部發言人的截然相反的說法。 我進入多維的時節,互聯網上的中文資源開始增多了,尤其是海外的老牌日報,多半建立起了自己的網站,作為印刷版在網絡上的延伸,將當天報紙的部分內容上網;中國大陸的政府和媒體也紛紛建起網站;海外學人很早就掀起建網站的熱潮,雖然互聯網泡沫破滅垮掉一批,但倖存的和新建的更有活力。不過,這些中文媒體的內容相對單一,觀念相對鮮明,針對的讀者群也相對狹窄,而多維,正如我們在前面的篇章中所說,體現何頻的理念:要將體現各方聲音的中文信息集中起來,再發放出去,這就等於排球場上的“二傳手”,將所有這些媒體發出的聲音,傳播得更廣更遠。
在信息洪流中避免撞上版權暗礁
記者出外采寫新聞,而當時的多維編輯,主要職責,就是要大量涉獵海內外各家中文媒體,將其中比較重要的報導,加工後,在多維網上轉載。 轉載會不會撞上版權的問題呢?當然會。何頻與編輯絞盡腦汁來避免可能由於知識產權產生的糾紛。(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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