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7月，台灣高雄，士兵在軍事演習中裝載水雷。Ann Wang / 路透社

國防大學國家戰略研究所高級研究員喬爾·伍斯諾(Joel Wuthnow)9月12日在《外交事務》發文指出：中國大陸和台灣之間的戰爭可能源於意外或誤判，最終失控。

台海緊張局勢引發了人們對北京和台北可能很快開戰的擔憂。大多數觀察人士設想了兩種可能導致衝突的途徑。在所謂的“選擇性戰爭”中，北京可能會在仔細權衡經濟、軍事和政治風險後，嘗試武力奪取台灣。這種在沒有明確挑釁的情況下採取的激進行動，反映了中國領導人認為可以以最小代價奪取台灣的判斷。另一種選擇是，如果北京認為台灣已經越過政治紅線，永久威脅到中國對該島的控制，它可能會發動所謂的“必要戰爭”。例如，台北正式宣布獨立，可能會引發北京不計代價的軍事回應。

然而，第三種可能性卻很少受到關注，但發生的可能性可能更大。中國大陸和台灣之間的戰爭可能源於意外或誤判，最終失控。與世界其他地區相比，此類偶然戰爭的風險更高，部分原因是雙方軍事力量近距離作戰。台灣海峽兩岸的國內政治動態使得退縮變得困難。而美國可能為台灣進行干預，則增加了風險，這意味着一次偶然的相遇就可能將小規模衝突升級為一場更大規模的戰爭。

與選擇性戰爭和政治必要性戰爭（前者可以通過加強對中國的威懾來避免，後者可以通過阻止台灣追求法理獨立來避免）不同，中國大陸、台灣和美國無法消除偶然戰爭的風險。但領導人的精明政治才能可以應對這種風險。中國大陸和台灣需要保持持續的秘密溝通，以討論危機預防並建立應對機制。美國和台灣也必須加強對話，探討如何在危機發生時做出決策，並保持美國的戰略模糊性，以便為靈活應對中國潛在的侵略行為提供空間。中國還必須保持軍事克制，遏制那些可能引發進一步衝突的侵略性戰術的武裝分子。偶然戰爭本質上是突然且不可預測的，往往會帶來毀滅性的後果。謹慎的協調可以防止台灣海峽爆發此類戰爭。

歷史的意外

不難想象一場偶然戰爭可能如何爆發在台灣海峽。想象一下，一架中國人民解放軍（PLA）戰鬥機冒險靠近台灣。由於飛機未聽從反覆警告，台灣軍隊用地對空導彈擊落了飛機，飛行員喪生。北京方面勃然大怒，下令摧毀防空炮台作為報復，導致數十名台灣武裝部隊士兵喪生。美國不確定北京的意圖，開始動員該地區的大規模衝突，這促使中國加大了自身軍事動員的力度。由於雙方都不願讓步，彼此都將對方的舉動解讀為侵略信號，危機迅速升級。

歷史上曾多次出現類似情況。1914年，一名塞爾維亞民族主義者刺殺弗朗茨·斐迪南大公爵，由此引發了第一次世界大戰，這是偶然戰爭如何發展的典型例子。奧匈帝國對塞爾維亞的報復性要求，導致塞爾維亞的盟友俄羅斯動員軍隊，這反過來又促使德國集結軍隊對抗俄羅斯及其另一個盟友英國。不到一個月，一場暴力事件就將整個世界捲入了戰爭。

偶然戰爭不需要政治暴力行為作為導火索；一些輕微的軍事和外交事件也能引發戰爭。美國獨立戰爭的起因是馬薩諸塞州康科德的一名英國士兵違抗命令向當地民兵開火。這聲“響徹世界”的意外槍響，引發了導致美國獨立的戰爭。公元前五世紀的伯羅奔尼撒戰爭始於城邦埃皮達姆諾斯（位於今阿爾巴尼亞）敵對派系之間的爭吵，這場爭吵逐漸演變成雅典和斯巴達兩大主要對手之間的衝突。第二次鴉片戰爭始於1856年，當時中國官員登上一艘英國船隻並逮捕了船員。英國不願承受逮捕的恥辱，於是襲擊了廣州附近的中國沿海堡壘，最終給清朝帶來了沉重打擊，這被認為是中國“百年屈辱”的關鍵事件。

歷史表明，三大因素共同作用，加大了偶然戰爭的風險。敵對軍事力量的頻繁接觸，例如美國獨立戰爭前夕英國士兵與殖民地民兵之間的頻繁接觸，增加了爆發衝突的風險。內部政治動態可能使緩和局勢變得困難，尤其是在領導人重視威望、榮譽或維護自身或國家聲譽等無形資產的情況下。在1856年導致第二次鴉片戰爭的事件中，英國媒體的聳人聽聞的報道引發了公眾的憤怒，最終促使倫敦對清帝國採取了嚴厲的報復措施。此外，盟國擔心其承諾的可信度，其動員可能會使爭端變得更加嚴重，就像伯羅奔尼撒戰爭和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時敵對聯盟之間發生的情況一樣。

完美風暴

這三個因素在當今的兩岸關係中都存在。中國的海空軍正日益靠近台灣本島，逐步侵蝕中國與台灣之間的非正式邊界。今年1月，中國戰機248次越過台灣海峽中心線，而2024年1月僅為72次。2024年4月，一架中國戰鬥機進入距離台灣海峽約40英里的範圍內——飛行五分鐘即可到達台北市中心。作為4月“海峽雷霆”軍事演習的一部分，中國海軍艦艇首次進入台灣24海里的毗連區。中國海警船也一直在冒險靠近台灣控制的領土，並於2024年在金門附近逮捕了一艘懸掛台灣國旗的船隻的船員。金門是台灣的一部分，但位於中國福建省沿海附近——這類事件可能引發一場偶然的戰爭。

未來幾年，中國軍隊可能會對台灣施加更大壓力。隨着台灣逐漸習慣於這些咄咄逼人的舉動，而此類行動逐漸失去其施壓台灣的預期效果，解放軍將需要逐步加大風險，以增強其強制性手段。中國空軍的飛行任務可能會進一步侵犯台灣領空，艦船也可能逼近台灣領海，從而增加發生碰撞或台灣守軍誤解中國意圖的風險。

如果真的發生意外，由於海峽兩岸領導人的政治考量，找到一個出口將十分困難。沒有哪位中國領導人願意面對中共長期以來稱之為流氓分裂主義運動的勢力而做出退縮，從而蒙受尷尬。如果美國或其他外國勢力聯合起來保衛台灣，北京也不願丟臉地撤軍，因為這樣做會激起台灣民眾的民族主義情緒，因為台灣民眾已經接受了共產黨將捍衛國家核心利益的理念。鑑於台灣軍事力量相對較弱，台灣領導人或許應謹慎應對與大陸的緊張局勢升級。但如果他們過於輕易地退縮，鑑於台灣民眾支持獨立於大陸，他們也將在國內面臨政治代價。（約四分之一的台灣居民希望現在或將來獨立。）反華抗議活動可能會在台灣各城市爆發，並促使獨立活動人士更有力地推進其議程，這將引起北京方面的警覺。

最後，儘管台灣沒有正式的軍事盟友，但美國的介入可能會擴大危機。華盛頓可能無法區分意外事件和挑釁，或者它可能將這些事件解讀為入侵的藉口，並開始派遣自己的軍隊進入該地區。兩黨對白宮施加的強大干預壓力，可能會迫使總統採取行動。由於擔心不採取行動會令政府顯得軟弱，助長中國的氣焰，並削弱美國在日本和菲律賓等東亞盟友中承諾的可信度，美國總統可能會下令迅速動員，如果北京認為即將面臨美國的攻擊，這可能會導致局勢升級，甚至可能發動先發制人的打擊。

高風險的生意

中國不計後果的軍事行動又製造了另一個危險，增加了爆發偶然戰爭的可能性。北京可能有意利用侵入的飛機和艦船過境，對由傾向台獨的總統 賴清德領導的台灣政府施加心理壓力，但不會引發戰爭，但個別飛行員和水兵的行動可能會無意中越界。他們可能會過於靠近台灣承諾保衛的區域，或意外與懸掛台灣國旗的飛機或船隻相撞。屆時，北京將陷入一個無法擺脫的意外升級漩渦。

2001年，中國海軍殲-8戰鬥機與美國EP-3偵察機在南海相撞，這起事件具有警示意義。中國飛行員喪生，美機緊急迫降在海南省。儘管中國飛行員糟糕的飛行技術是造成墜機事故的原因，但由於中國民眾的民族主義憤怒，北京方面無法輕易讓步。中國扣留了美方機組人員十天，直到美國正式發表“遺憾”聲明後才釋放他們。

這起事件或許對北京起到了警示作用。然而，類似的衝突仍在該地區持續發生，其中許多事件是由解放軍飛行員或機組人員的魯莽或傲慢所致。2023年10月，一架殲-11戰鬥機在夜間能見度低的南海海面上空，飛到了距離一架美國B-52轟炸機不到十英尺的地方。 2024年6月，中國水兵登上一艘試圖在有爭議的仁愛礁為部隊補給的菲律賓海軍艦艇，摧毀了艦艇的通訊和導航設備，並致一名菲律賓海軍陸戰隊員重傷。8月，一艘中國海警船與一艘中國海軍艦艇在南海追擊一艘菲律賓海警船時相撞。

近年來最嚴重的衝突或許是2020年在喜馬拉雅山脈高處的加勒萬河谷中印爭議邊界爆發的殘酷混戰。中印雙方互相指責對方在基礎設施建設和部隊調動方面採取了咄咄逼人的姿態，從而加劇了衝突。20名印度士兵和40多名中國士兵喪生。

幸運的是，這些險些發生的事件均未引發戰爭。然而，鑑於海峽獨特的地理、歷史和政治局勢，類似事件如果發生在台灣和中國大陸之間，則有可能爆發戰爭。

空談並非廉價之舉

要防止中國大陸與台灣之間爆發偶然之戰，就必須減少可能被誤解為挑釁行為的互動機會。解放軍需要謹慎處理飛機、海軍和海警艦艇接近台灣及其金門、馬祖等近海島嶼的距離。解放軍應該意識到，試探台灣的防禦是一場危險的遊戲，可能造成致命後果。與此同時，台灣軍方也應審慎制定交戰規則，不要認為每一次近距離接觸都是故意的。海峽兩岸領導人，尤其是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可以通過向兩岸部隊發出明確的內部信息來提供幫助，即他們不會容忍軍人做出不正當的炫耀行為。

然而，即使在最好的情況下，事件仍有可能發生。建立反饋機制，使有關中國軍方人員危險遭遇或特技表演的信息得到高層關注，將確保北京更加了解可能引發衝突的個人極端行為。在2023年的B-52事件中，美國國防部暗示中國飛行員本人“並不知道自己差點造成相撞”。目前，中國大陸和台灣的國防官員之間可能沒有直接聯繫，但美國官員可以向北京傳遞有關個別飛行員或部隊行為的信息。控制事態升級對中國領導人有利，這將使解放軍能夠遏制其最嚴重的違規者，並降低爆發偶然戰爭的可能性。

中國大陸和台灣最終確實需要一定程度的溝通，以討論危機預防問題，並找到雙方都能接受且不丟面子的出路。中國官員不會容忍與賴清德直接對話，因為他們認為賴清德堅定地支持台獨，但台北和北京之間仍有進行秘密對話的空間。例如，可以指定研究機構負責兩岸傳遞信息和提議。這些渠道需要在和平時期建立並得到保障，以便在危機發生時能夠迅速啟動，就像美蘇在古巴導彈危機期間通過非正式接觸避免了災難一樣。

華盛頓方面需要解決人們的擔憂，即對台灣做出類似聯盟的承諾可能會引發更大規模的衝突。美國應該在台灣防務方面堅持其長期以來奉行的戰略模糊政策。另一種選擇是推行“戰略清晰”政策，即美國承諾在兩岸危機中立即提供軍事援助，這將限制華盛頓判斷事件是故意還是意外的能力，從而增加偶然戰爭的可能性，迫使美國立即做出可能導致升級的反應。因此，美國總統唐納德·川普拒絕向台灣提供具體保證，這令人鼓舞。

當然，預防只能到此為止。美國和台灣仍然需要制定可靠的計劃，以便在事件發生時防止局勢升級。令人擔憂的是，幾乎所有公開的兵棋推演都以北京有意使用武力為前提，很少關注美國和台灣應如何應對意外引發的危機。由於缺乏準備而不得不採取的即興行動將極其危險。它可能導致另一場世界歷史性的偶然災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