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8月，人們在台北參加活動時高舉台灣旗幟。Ann Wang / 路透社

布魯金斯學會的悉尼·斯坦因學者菲利普·H·戈登(PHILIP H. GORDON) 和該學會外交政策項目高級研究員及約翰·L·桑頓中國中心主任瑞安·哈斯(RYAN HASS)於9月22日在《外交事務》發表評論稱，台灣目前依然安全穩定，沒有人失去台灣：

過去幾年，國際關係中很少有話題比中國可能入侵台灣更受關注。原因很簡單：中國從未放棄對台灣的主權；中國正處於歷史上最大規模的軍事集結階段；中國定期入侵台灣的領空和海域；據美國政府高級官員稱，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已指示其軍隊領導層，如果他下令，要在2027年前發展征服台灣的能力。對於那些懷疑這種襲擊會在21世紀發生的人來說，2022年2月俄羅斯入侵烏克蘭的事件是一個尖銳的提醒，即大規模的領土戰爭並非過去式。俄羅斯總統弗拉基米爾·普京抓住了這個他認為的機會，奪回了他認為正在流失的、任性的領土。遲早，習近平也可能會嘗試做同樣的事情。

其他因素也加劇了人們對台灣未來的擔憂。幾乎無人懷疑，如果中國大陸認為所有其他阻止台灣永久分裂的選項都已用盡，它將會試圖以武力奪取台灣，但北京方面強烈傾向於和平奪回台灣——在台灣經濟、技術和人力資本完好無損的情況下。為了實現這一目標，中國正利用無情的宣傳、滲透和軍事壓力等手段削弱美國對台灣的支持，並試圖讓台灣民眾相信，他們別無選擇，只能接受承認台灣是中國主權領土一部分的政治妥協。

過去兩個月，人們越來越擔心北京方面在這方面正在取得進展。台灣政客之間互相指責對方破壞台灣安全的言論加劇了黨派分歧；台灣執政黨推動的“罷免”反對派議員行動失敗，導致民眾嚴重分裂；而賴清德總統的支持率正在大幅下滑。與此同時，台灣與美國的關係變得更加棘手。川普政府拒絕了賴清德的例行過境美國，推遲了與台灣達成貿易協議的努力，暫停了部分計劃中的武器交付，並對台灣的國防開支提出了嚴厲批評。華盛頓還放鬆了對中國的高科技出口管制，這表明唐納德·川普總統更重視與北京達成貿易協議和改善關係，而不是堅定地支持台灣。8月份，一篇由川普政府前官員撰寫的文章在台灣瘋傳，題為《台灣如何失去川普》，最能體現人們對台灣未來的悲觀情緒。

對台灣未來的擔憂可以理解，但也被誇大了。與許多其他擔心自身未來的美國夥伴不同，台灣手中握有寶貴的牌。台灣內部的分裂程度遠低於其混亂的政治局面，其民主和公民社會蓬勃發展。台灣還擁有世界上最先進的技術，經濟依然強勁且富有韌性。正是由於這些優勢，台灣終於在國防改革和增加軍費開支方面取得了進展，即使美國的支持減少，這也能降低其對中國的脆弱性。如果台灣打好這些牌，它就能繼續繁榮發展，並挫敗中國的軍事或政治圖謀。

棘手的局勢

任何人都不應低估北京對台灣構成的軍事威脅，台灣也很少有人低估。尤其是自2022年夏天時任美國眾議院議長南希·佩洛西訪台以來，中國一直在台灣海峽建立專家們所說的“新常態”。這包括更頻繁地在海峽中心線上空進行海空飛行，多次進行模擬封鎖情景的實彈包圍演習，在島上進行前所未有的導彈試驗，以及定期入侵台灣的防空識別區。與此同時，很大程度上是為了阻止美國直接捲入台灣衝突，北京不僅採購了彈道導彈，還採購了更多高超音速導彈、反艦導彈，核武器庫存在過去五年翻了一番，海軍規模和作戰能力也大幅提升。

但台灣並未停滯不前。過去幾年，台灣政治和軍事領導層已同意實施非對稱防禦戰略，並據此調整了台灣軍隊的軍事理論、兵力結構和支出決策。過度投資於昂貴的高端軍事能力以對抗海峽中線大陸軍隊的時代已基本一去不復返。如今，台灣正集中資源，致力於將台灣打造成為一隻如同豪豬般堅硬的島嶼——觸感刺痛，難以吞咽。烏克蘭抵抗俄羅斯的經驗教訓也為台灣的國防創新提供了動力。這包括發起一場全社會韌性運動，在國防訓練中模擬大陸軍事攻擊的真實場景，擴大民眾對民防的參與，以及模擬應對網絡攻擊和灰色地帶威脅。2022年，台灣成立了“全民國防動員局”，以更好地整合國防後備力量。台灣的國防領導人也在培訓和授權戰地指揮官採取主動行動，而不是等待中央指令。

台灣正在淘汰冷戰時期的戰鬥機和坦克等老舊武器系統，轉而部署各種現代化武器，例如HIMARS多管火箭炮系統和NASAMS 3防空系統，這些系統在烏克蘭的軍事行動中發揮了重要作用。美國公司和台灣實體也在尋求建立新的合作夥伴關係，將美國的國防創新與台灣世界一流的先進製造業結合起來。聯合武器生產正在迅速擴大。先進的國防技術公司正在與台灣合作，以擴大台灣獲取尖端武器的能力，例如巡飛彈、水雷、無人機系統、無人水面航行器、無人潛航器以及電子戰和通信設備。台灣政界也一致同意增加國防開支：賴清德承諾明年將國防開支占GDP的3%以上，到2030年達到5%以上。

對台灣未來的擔憂可以理解，但也有些言過其實。

台灣必須兌現這些承諾，並需要更加緊迫地進行進一步改革，以鞏固其國防準備。但台灣正朝着正確的方向前進。

美國及其合作夥伴也已採取措施，挫敗中國對台灣的軍事圖謀。近年來，華盛頓首次通過直接從現有美國武器庫中提取資金向台灣提供軍事援助——這種方式此前僅用於向正在發生衝突的盟友提供緊急支援。此外，華盛頓還授權台灣獲得外國軍事融資，即通過提供贈款和貸款，幫助台灣購買美國製造的國防裝備。美國及其合作夥伴——包括澳大利亞、日本、菲律賓、新加坡和越南——也在推進一項跨太平洋“分散戰略”，以支持從多個地點進行力量投射。美國正在該地區的基地預先部署彈藥和其他非對稱武器，以增強威懾力。許多地區合作夥伴也在建設自身的先進兵力投射能力，並與台北在維護航行自由和海上安全方面進行更緊密的合作。

最後，儘管北京的軍事實力強大且不斷增強，但它仍然面臨着重大的內部挑戰。在習近平的第三任期內，許多中國高級軍官因腐敗或不忠的指控而被清洗。正如喬納森·欽和約翰·卡爾弗在《外交事務》雜誌上所寫，習近平並沒有擁有他想要的軍隊，而且似乎也不相信他現有的軍隊能夠執行他的指令。

新的平衡

台灣對中國滲透運動的準備也比許多人（包括北京方面）意識到的要充分。中國正投入大量資源影響台灣輿論，包括網絡攻擊、宣傳、收購台灣媒體公司以及使用TikTok等社交媒體平台——所有這些都是為了拉攏同情北京的台灣居民，以促進最終的統一。中國的目標是誘導台灣民眾得出結論：抵抗是徒勞的，從而同意統一。但幾乎沒有證據表明這些努力正在奏效。

原因很簡單。很少有台灣人容易受到中國宣傳的影響。即使台灣民眾因黨派分歧而存在分歧，但他們在強烈反對共產主義、維護台灣主權和民主規範方面是團結一致的。事實上，北京對台灣的態度越強硬，台灣民眾就越反感北京，而不是被北京所吸引。正如列夫·納赫曼和顏偉廷在《外交事務》中所寫：“北京恐嚇台灣民眾的許多舉動，與其說是恐慌，不如說是畏縮。”

根據最近的民意調查，超過90%的台灣民眾認為自己是“台灣人”（63%）或“既是台灣人又是中國人”（30%），而認為自己是“中國人”的不到5%。絕大多數人支持維持兩岸現狀，而只有不到8%的人希望“儘快”（2%）甚至最終（6%）與中國大陸統一，這使得北京方面幾乎沒有可利用的空間。毫無疑問，中國的滲透行動加上軍事壓力——例如網絡攻擊或以海關執法為幌子的海上封鎖——將對台灣構成重大挑戰，但這些措施既可能煽動對北京的敵意，也可能削弱台灣人的決心。

台灣政治的兩極分化程度也可能被誇大。賴清德的言論令人不安，其中包括他最近提到要清除台灣政治體制中的“雜質”，以及一位反對派政客將賴清德的一些行為比作“納粹德國”。但退一步來看，台灣政壇在重大問題上似乎意見相當一致。台灣三大政黨——賴清德的民進黨、反對黨國民黨和台灣民眾黨——都不支持與北京統一。它們都支持民主、反共，都希望與美國保持聯繫，而且沒有一個政黨支持立即獨立。各黨派之間的主要分歧在於如何最好地維護兩岸現狀，而不是是否這樣做。除了核能和死刑問題外，這三個政黨幾乎在所有國內問題上都達成了共識。在大多數問題上，他們的分歧更多在於個性而非意識形態。

與過去的台灣以及當今其他發達民主國家相比，台灣的政治相當溫和。台灣非但沒有陷入日益加深的黨派分歧，反而可能正走向新的政治平衡。三大黨派領導人都承認，他們需要做出妥協才能推進一項特別國防預算，他們都認為這筆預算對台灣的安全至關重要。此外，跨黨派似乎也達成了共識，認為現在並非考驗全球對台獨容忍度的時機，而是展現台灣作為地區穩定貢獻者的作用。

勝券在握

鑑於台灣事關生死存亡，自滿絕非選項。面對中國迅速擴張的國力，為了維持自身的生存，台灣領導人需要採取緊急行動，並秉持共同目標，彌補自身弱點。他們仍有一條道路可以走。

首先，也是最重要的，台灣領導人需要為國防和復原力提供充足的資源。這需要在那些優先考慮提高職業軍人薪酬和延長義務兵役期的領導人與那些支持部署新軍事能力的領導人之間做出妥協。台灣還需要加大對機動打擊武器的投資，例如機動火箭發射器、便攜式防空導彈和防空系統。小型消耗性無人機系統和地雷可以增強關鍵的防禦層，而冗餘的通信網絡和強化的網絡安全基礎設施將增強復原力。預先部署彈藥以及儲備能源、醫療和食品物資，也有助於消除中國領導人認為台灣可以被快速廉價攻占的想法。所有這些措施不僅對台灣的自衛能力至關重要，也有助於保護台灣免受美國對其未盡職盡責的批評。

台灣還擁有幾乎所有其他美國夥伴都夢寐以求的優勢：其經濟實力，這可以作為國家安全的基礎。台灣企業生產了全球約95%的先進半導體芯片，在全球經濟中占據壟斷地位。隨着人工智能革命的興起，台灣在全球市場的中心地位將不斷增強。這為台灣提供了財政空間，使其能夠穩步增加國防開支，並將其視為川普的勝利。

鑑於台灣的生存利益，自滿絕非選項。

這也意味着，像台積電這樣的領先企業可以在美國進行川普政府希望的投資，而不會損害其競爭地位。即使在德國、日本和美國工廠進行了大量投資，台積電在台灣的工廠仍然生產着該公司80%至90%的芯片總產量。世界上沒有任何地方可以替代台灣頂尖企業生產的尖端芯片。這意味着，即使在川普以交易為主導的總統任期內，美台關係的傳統民主基礎持續弱化，美國在未來許多年仍將對台灣的安全抱有持久的關注。

台積電在全球芯片市場的主導地位，為台灣創造了令其他國家羨慕不已的強勢地位。當有消息稱川普政府正考慮要求獲得接受美國補貼的科技公司的部分所有權（就像英特爾那樣）時，台積電明確表示，它寧願放棄補貼也不願稀釋其所有權——川普最終做出了讓步。當最終敲定美台貿易和關稅協議時，台積電在美國的投資將為台灣提供籌碼。

簡而言之，通過增加國防開支、在美國投資，並表明台灣是維護全球關鍵熱點地區和平與穩定的穩定夥伴，台灣在處理與川普的關係方面擁有強大的籌碼。當然，所有這些都無法提供萬無一失的對沖措施，以防範川普為了與習近平達成貿易協議或改善關係而在台灣問題上做出讓步的風險。歷屆中國領導人都曾試圖讓美國領導人接受這樣的協議，但都以失敗告終。習近平幾乎肯定會在今年秋天按計劃與川普會晤時試圖這樣做。他可以要求川普承諾減少對台軍售，或者正式明確美國反對台灣獨立並支持最終統一——而川普或許也會試圖這樣做，以達成他夢寐以求的協議。

但即使在這種情況下，台灣仍然擁有重要的自主權和充足的資源來塑造自身的未來。台灣面臨着來自中國的嚴重威脅、來自華盛頓日益增長的不確定性以及內部分歧。但我們完全有理由相信，如果台灣領導人和人民做出正確的選擇，他們完全有能力確保台灣不僅能夠生存下去，而且能夠蓬勃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