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8月，美國海軍軍官在台灣海峽的一艘軍艦上。Markus Castaneda / 美國海軍 / 路透社

2025年10月10日，任職史汀生中心“重塑美國大戰略”項目非常駐研究員兼阿特羅波斯集團任務工程與戰略主管的美國退役空軍上校馬克西米利安·K·布雷默(Maximilian K. Bremer)和任史汀生中心“重塑美國大戰略”項目高級研究員及喬治城大學安全研究兼職教授的凱利·A·格里科(Kelly A. Grieco)日在《外交事務》發文稱，台海軍事衝突的後勤保障面臨重重挑戰 。他們呼籲美國吸取諾曼底的經驗教訓， 採用臨時後勤系統協防台灣：

盟軍登陸諾曼底海灘80多年後，諾曼底登陸日（D-Day）在有關台灣海峽潛在衝突的討論中頻頻被提及。西方觀察家經常引用這一歷史事件來強調中國軍隊在對台灣發動兩棲攻擊時將面臨的艱巨挑戰。中國分析人士和軍事規劃人員也在密切研究諾曼底登陸戰役，以期為其海空軍的後勤提供參考。

但美國應該從諾曼底登陸日吸取另一個教訓：如何在不依賴固定基礎設施的情況下，確保美軍在戰火中得到補給。1944年6月，盟軍在設防的海灘上登陸了數十萬士兵、車輛和數噸物資，鞏固了防禦陣地，並向內陸推進——而這一切都發生在沒有一個主要港口的情況下。實現這一壯舉的秘訣在於廉價的滑翔機，它們能夠運送降落傘無法承受的部隊和貨物，以及人工港口，為灘頭陣地提供補給。當永久性基礎設施和大型運輸車隊等傳統補給方式成為負擔，延誤可能造成致命後果時，這些一次性後勤工具提供了所需的速度和靈活性。

如今，如果東亞爆發戰爭，中國可能會切斷橫跨浩瀚太平洋的補給線，從而可能使美軍陷入孤立。解決方案是像1944年的諾曼底戰役一樣，採用創新的臨時後勤系統。美國應該投資於一次性貨運無人機和單向滑翔機等消耗性自主系統，這些系統使用預設路線和機載傳感器，在衝突的關鍵早期階段確保部隊擁有充足的彈藥、燃料、食物和其他補給。隨着中國通過攻擊一次性後勤工具耗盡其導彈庫，美國及其盟軍可以轉向更永久性的基礎設施，通過空運和海運運送補給。

臨時後勤保障看似浪費，但另一種選擇——試圖在衝突初期維持和平時期的後勤效率標準——卻可能面臨供應失敗的風險，而歷史上無數場戰爭正是由這種失敗決定的。北京對此深有體會：中國人民解放軍發布的權威軍事戰略文獻指出，後勤是中國可以利用的一個弱點，可以癱瘓敵方部隊。因此，加強美國在印太地區的威懾力，需要在衝突爆發之初就部署快速、靈活且廉價的後勤資源，以補充長期作戰所需的傳統集中式後勤系統。這種方法兼具速度和持久力，確保美國能夠擊退中國最初的進攻，並在更持久的戰爭中取得勝利。

諾曼底的經驗教訓

諾曼底登陸之所以能夠成功，是因為盟軍的規劃人員在戰火紛飛之際重新規劃了大規模後勤。在登陸行動的黎明前幾個小時，數百架滑翔機將傘兵和裝備運送到敵後。這些滑翔機由木材和帆布製成，價格低廉，無需燃料，也不需要跑道和返航，非常適合運送重型武器和補給，而這些武器和補給單靠降落傘無法運送。當德國防空火力加劇時，盟軍只需派遣更多滑翔機和空降部隊即可。他們接受了故意丟棄的滑翔機的損耗——以及空降人員及其裝備的風險——因為這是為了實現行動目標所必需的。

雖然滑翔機在入侵初期將部隊和物資投放到敵後，但臨時的移動港口——被稱為“桑樹”——滿足了迅速集結兵力以擊退不可避免的德軍反擊的迫切需要。桑樹在英國預製，並在諾曼底海灘附近的炮火下組裝，每個桑樹的設計日吞吐量為5000噸貨物和1400輛汽車。例如，阿羅芒什的設施每天運送數萬噸食物、彈藥、車輛和其他補給，在盟軍登陸最脆弱的時期為他們提供保障。

這些後勤創新被證明是決定性的。在諾曼底登陸後的兩周內，超過一百萬盟軍士兵登陸法國。一旦灘頭陣地安全，盟軍就開始修復港口、鋪設管道和延伸鐵路。但是，如果沒有滑翔機和桑樹運輸機，盟軍永遠也登陸不了。正如行動期間盟軍最高指揮官美國將軍德懷特·艾森豪威爾談到這些臨時後勤措施時所說：“沒有它們，我們的軍隊就無法在戰場上得到充分的維護。”這是一種分階段的方法——一開始是快速而臨時的；後來是穩健而深思熟慮的。

後勤保障面臨重重挑戰

遏制中國在台灣海峽的潛在行動，所帶來的後勤挑戰甚至比盟軍在諾曼底戰役中面臨的挑戰更為艱巨。中國人民解放軍耗時二十年發展反介入/區域拒止能力，即A2/AD，包括遠程導彈、海上民兵和網絡武器。五角大樓稱，這些能力專門用於擾亂和摧毀美國及其盟軍的補給線。中國的遠程導彈可以打擊太平洋彼岸的機場、港口和補給站，而解放軍的網絡攻擊則威脅着支撐美國及其盟軍後勤的通信網絡和數字系統。史汀生中心最近的一項分析發現，在潛在衝突的初期階段，中國導彈可能導致美國在日本和關島的基地和機場數天甚至數周無法使用，導致補給至關重要的貨機停飛。後勤延誤會破壞行動，因為它會浪費一種永遠無法挽回的資源：時間。而時間正是中國奪取台灣控制權所需要的。因此，有效的後勤保障是美國威懾力的可靠保障。

為應對這一挑戰，美軍已從維持大型區域基地轉向在眾多較小且通常偏遠的地點駐紮部隊。這種被稱為分布式作戰的策略最大限度地提高了美軍抵禦精確打擊的能力。但它也顯著增加了後勤協調的複雜性，帶來了新的失敗可能性。以海軍陸戰隊新的“待命部隊”概念為例，該概念涉及部署小型機動部隊，攜帶少量補給，並需要頻繁補給。正如時任海軍陸戰隊司令戴維·伯傑將軍在2022年5月所承認的那樣，維持待命部隊需要“專為在對抗環境中遠距離分布式作戰而設計的後勤能力”——也就是說，需要更多的飛機、更多的艦艇、更多的支援人員，以及更完善的規劃來維護脆弱的補給線。

如今，常規方法不足以保護美國免受中國武器的威脅。大型貨機和集裝箱船——傳統軍事後勤的支柱——在對抗環境中成為主要目標。2022年的一場兵棋推演突顯了這一困境，指出軍方如何為印度-太平洋戰區廣泛分布的美軍執行聯合後勤尚不明確。

迅捷

現代技術開闢了一條前進的道路，使美國能夠重新構想諾曼底登陸戰中，印太地區一次性後勤的遺留問題。如同最初在諾曼底為盟軍提供後勤保障的滑翔機和桑樹港一樣，當今的自主後勤系統可以連接初期作戰和長期衝突。這些系統需要足夠便宜以便隨時可用，足夠小以最大限度地降低其作為目標的價值，並且數量足夠多以確保在個別損失的情況下也能取得成功。

新興技術非常適合這項任務。重新設計的滑翔機現在採用碳纖維增強聚合物等更堅固的材料製成，併集成了自主導航系統，可以避開障礙物、選擇着陸區並將補給運送到偏遠或有爭議的地點。美國空軍已測試輕型貨運滑翔機，該滑翔機能夠將1000磅（約45公斤）的補給運送至40英里（約64公里）外。每架滑翔機約4萬美元，價格低廉，幾乎可以一次性使用。相比之下，一架美國空軍使用的傳統運輸機C-130J的成本約為1.1億美元。

在印太衝突中，現代滑翔機可以夜間向偏遠地區的海軍陸戰隊運送補給，就像木製滑翔機在諾曼底為盟軍傘兵提供補給一樣。但如今的飛機能夠以1944年無法企及的精度和可靠性完成這項工作。

常規方法不足以保護美國免受中國武器的威脅。

自主貨機和船舶也能重塑臨時後勤。例如，去年空軍成功測試了改進型塞斯納 208B 大篷車（一種常見的單引擎渦輪螺旋槳飛機），該飛機使用自動起降系統向分布在 1150 英里（約 1840 公里）範圍內的 8 個偏遠地區運送物資。空軍不再依賴大型運輸機，而是使用能夠在更短更窄的跑道上降落的多架小型飛機向分散的部隊運送物資。同樣的想法也適用於能夠長距離運輸超大負載的大型自主無人機。這些飛機可以發揮桑樹運輸機在諾曼底戰役中的作用，為以前沒有的臨時補給線提供便利。

同樣，無人駕駛水面艦艇（例如無人艇）可以向分散的部隊運送一到兩個標準集裝箱的燃料、食物和彈藥，而無需大型港口。在印度洋-太平洋地區的眾多島嶼上，一支由此類自主船隻組成的龐大艦隊可以提供近乎不間斷的補給，同時大型貨船則與中國的攻擊保持安全距離。相比之下，傳統的軍用貨船不適合執行這些任務，因為它們數量太少，易受攻擊，而且依賴港口。

最具革命性的方法是採用集群後勤，即美國軍方持續或分批發射數十或數百架小型廉價無人機，以壓制中國選擇性瞄準最有價值貨物的能力。由於數量眾多，這些無人機會給任何單個目標的價值帶來不確定性，尤其是在攔截成本超過船上貨物價值的情況下。如果中國試圖攔截它們，美國將受益，因為這將加速中國昂貴且有限的防空導彈的消耗。如果中國選擇不參與，補給任務將取得成功。如同滑翔機在猛烈的防空火力下飛行一樣，採取這些戰術需要接受中國擊落無人機造成的損耗。但這些損失是必要的，足以對中國國防造成成本壓力。

長期戰略

這些消耗性後勤系統都無法也不應該永久取代傳統的補給方式。如果台灣戰爭曠日持久，對制空權和制海權的爭奪最終可能會轉向更強大的美國及其盟軍。中國的巡航導彈和彈道導彈武器庫規模龐大，但並非無限。隨着這些武器的耗盡，衝突將回歸到可以使用傳統後勤方法的戰爭類型，包括大型貨船、飛機和固定基礎設施。但要達到這一點，美國首先需要一次性後勤作為權宜之計，在常規網絡遭受攻擊且安全補給線尚未建立的初始階段爭取時間。與桑樹港和諾曼底登陸滑翔機一樣，這些系統優先考慮短期效益而非長期效率。

應對這一挑戰需要五角大樓徹底改變對印太地區衝突的認知。美國應確保可隨時提供足夠數量的消耗性系統。目前，美國及其盟友在傳統後勤能力（例如空運和海運貨運平台）和一次性系統方面的投資嚴重不足。例如，美國預備役部隊的滾裝船（用於運輸輪式車輛，對大規模軍事部署至關重要）大多建於20世紀70年代，有些甚至建於20世紀60年代初。為了確保其在印太地區日益老化的後勤艦隊的生存能力，華盛頓應與澳大利亞和日本等主要地區盟友合作，致力於開發和生產可擴展的消耗性後勤能力。將一次性後勤部署在靠近戰區的地方可以減少生產延誤，並緩解本已有限的後勤能力的壓力。

美國還應支持新興的低成本自主運輸飛機和船舶商業市場，美國軍方也應積極擁抱這一市場。美國及其盟友都無法承受囤積大量在和平時期閒置的消耗性系統，尤其是在自主、集群和推進技術快速發展的情況下。今天的先進技術往往明天就過時了。華盛頓應該與私營企業合作，為軍事領域迅速採用自主物流系統做好準備。一些美國公司已經在研發小型貨運無人機，用於在印度洋-太平洋地區執行補給任務，這些無人機可能在初期戰鬥中投入使用。

投資臨時系統是必要的，而不是浪費。

美國需要清除阻礙這些系統在空中和海上商業應用的監管和政策障礙。儘管美國聯邦航空管理局已提出一項允許無人機在美國境內運送小型包裹的規則，但實施仍不確定，而且擬議的規則嚴格限制了無人機和貨物的尺寸。相比之下，中國已經將無人機配送標準化，並建立了專門的商業運營通道，包括為能夠大規模運送貨物的大型貨運無人機提供服務。美國在商用造船方面落後於中國，不太可能重新奪回其在該市場的主導地位，但它有機會在自主物流領域取得領先地位。美國現在投資越多，其威懾能力就越強，並在必要時與中國進行一場持久衝突。

美國政策制定者必須承認，投資於特意設計的臨時系統是必要的，而不是浪費。在任何重大太平洋衝突爆發的關鍵幾周內，集裝箱船將無法停靠在中國武器射程內的港口，大型飛機也將無法降落在有爭議的基地。相反，美軍需要部署自主無人機和消耗性系統。烏克蘭戰爭中，交戰雙方都使用無人機向前線部隊運送彈藥，這證明了此類方法的價值。

消耗性自主後勤系統將增強美國的威懾力，克服我們所說的“四大障礙”——時間、距離、水域和規模——這些障礙威脅着美國在印太地區的力量投射。北京的戰略依賴於利用這些障礙，在美國能夠動用足夠的軍事力量之前奪取台灣。通過瞄準少數幾個適合大規模後勤行動的島嶼，中國可以減緩美國的任何反應。但是，通過展示利用消耗性滑翔機、貨運無人機和集群後勤系統在導彈襲擊下維持分散部隊的能力，美國可以削弱中國對其反介入/區域拒止能力的信心。

威懾力不僅取決於轟炸機、潛艇和驅逐艦的數量，還取決於即使在常規後勤中斷的情況下也能保證部隊補給的能力。正如1944年諾曼底登陸一樣，後勤本身就可能成為戰鬥中的決定性武器。未能投資於這些能力，表明缺乏準備或過度自信，認為戰爭爆發後會有時間進行調整，這種過度自信是危險的。可靠有效的後勤在任何戰爭中都至關重要，尤其是在戰爭發生在地球另一端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