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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政府交這麼多錢，還為交這麼多錢受這麼多累，民眾對交稅報稅怨氣衝天，就可以理解的了。既然稅金像死亡一樣無法避免，喜歡幽默的美國人就想方設法編一堆笑話來消遣一下稅吏稅局。每年報稅的最後一天，郵局、稅局之所以有那麼多花樣，政府實際上也是期望讓納稅人苦中作樂，使這一財務痛苦發散發散
◆高伐林
（續上篇）逃稅違法，避稅合理
“逃避”在漢語中是一個詞兒，但在我們這裡討論的話題中，“逃”和“避”這兩個字，意義相差甚大：逃稅是違法的，避稅則是合理的。
記得一來到美國，先來者就千叮嚀萬囑咐：
所有七七八八的收入，平時都要留着工資單什麼的原始記錄，一過了元旦，就要翻出來準備報稅。你的公司也罷，銀行也罷，出版社也罷，屆時都會給你寄一份全年報表——厲害的是，他們同時也會寄一份給國稅局。國稅局裡每個納稅人都有一個檔案袋，你的資料逐年往裡放呢。
想到國稅局沒準兒這會兒有個職員拿着你的這些資料在一筆一筆地審看呢，就不由得老老實實，一項一項地全部加到一起，看究竟總數有多少。再查看當年的稅法規定，看看你這個收入的檔次交稅的百分比應是多少，算出該交稅的金額，與這一年你已被預扣的稅比一比，多退少補：少交了，你得再寫張支票補交給稅局；多交了，你可以理直氣壯地向國稅局要帳——該他們寫張支票給你。
說起來，美國的稅務監督確實算是嚴密的了：對各種收入來源，理論上全有監管之途。像稿費版稅獎金紅利什麼的，一律由發出者代扣；銀行利息，到年底一定給你寄一張報告單，告訴你這一年共有多少利息，提醒你報稅時別忘了；而房租、佣金這些收入，只要是用支票來往的，銀行也一定會有記錄。
當然，我說的是“理論上”。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搞鬼的人有的是；最簡單的辦法就是收入不用支票，儘量收現金，收下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填稅表時當然這一部分也就用不着填寫了。專家估計，美國有收入但是不繳收入稅的“地下經濟”，每年約達兩千億美元（1996年數據）！
說起逃稅漏洞，不妨說說國稅局的“燈下黑”。國稅局各級首腦要求員工必須“比一般納稅人更守法”，要完全服從稅法規定”，甚至規定：任何員工如果遲一天報稅，或者少報一分錢，就要接受處分。然而，根據國稅局1994年4月的內部調查，有16,800名員工報稅遲、繳稅遲，或是根本沒交稅表；國稅局1995年10月從電腦中檢查員工的報稅記錄，發現有733人還未報1993年的稅表，有4,192人仍積欠平均兩千美元以上的稅未繳付！
更多的安分守己的老百姓，守法納稅意識相當強，大家費盡心機琢磨的是合法少交稅的途徑。怎樣才能省稅？這是一個合理合法、可以公開討論的題目；每年到了這個季節，各團體也競相舉辦各種省稅講座，招徠聽眾去聽，還要標榜主講者是資深報稅會計師，甚至是退休的前國稅局某某主管。
填報個人收入，已經是個令人頭暈的活兒了，但填報完了個人收入欄目，其實還只是填報稅表的一部分內容呢，另一個更大的部分是填報“課稅扣除”欄目，說得更直白一點，就是要列出可以免稅、減稅或抵稅的各種項目，再從總收入中減去這些可以不計入徵稅收入的金額。這更是複雜無比。每年報稅之所以是個浩大工程，讓人殫精竭慮，主要就是耗在這個“課稅扣除”的項目上：依照當年稅務規定，哪些收入是免稅的？哪些支出能抵稅？
課稅扣除問題有多麼複雜瑣碎呢？我那位在華盛頓執業的會計師朋友隨口給我舉了一個例子：課稅扣除名目下有個叫“折舊”的項目，裡面又分有很多門類：三年折舊，五年折舊，七年折舊……等等。房子就有兩種折舊，而其中之一的出租，租給別人當住家和租給別人當辦公室的折舊稅率又不一樣。你把房子賣出去，賺的錢要交當年的個人所得稅，但是究竟算賺了多少呢？要從中刨去折舊費用。瞧瞧，你的房子算幾年折舊、算哪種類別的折舊、折舊稅率怎麼加減乘除……非專業的人怎麼摸得到頭緒！
可扣減稅額項目中的一大頭是捐款。在美國捐款人很多，前面已經說過了克林頓有一年捐款3萬美元。許多人之所以捐款，不完全是出於高尚情懷，相當一部分是出於能以捐款抵稅的冷靜算計。與其將自己辛辛苦苦掙來的錢拿出四分之一甚至三分之一，交給自己並不喜歡的政府，去養那麼多自己看了就有氣的官僚，去推行那麼多自己提起來就冒火的政策，得！不如拿出一大筆襄助某個科研機構或者慈善團體，少交點稅。
可扣減稅額的項目還有很多，例如：未成年的孩子交醫療保險費，可以抵稅（1996年取消了這一條）；有了個上大學的孩子，可以抵1500美元的稅（這也是老黃曆了，現在是多少？因為家裡沒了上大學的孩子，我早已經沒操這個心了——高注）；掙錢者撫養多少人，也大有講究，多一個被撫養人，免稅額就高了不少；不少人搶在報稅截止日前趕到銀行，開一個個人退休帳戶——這也可以抵稅；因工作關係而搬家的開銷，可以抵稅；為了提高業務水平到學校里選修了些課，學費可以抵稅；生意人給自己買了健康保險，可以抵稅；提前從銀行取了定期存款被罰了款，可以抵稅……各州還有各州的法令，每年還有每年的改變，每個人的情況也不是長年一貫制，不能用老黃曆來套新情況：上個月添了孩子，這半年死了老人，下個星期舉行了婚禮；住這州跑通勤去那州上班，兩口子合起來報稅還是分開報稅……
可別上了國稅局的“黑名單”
《華盛頓郵報》1999年發表的有關稅收制度系列報導，劈頭第一句就是：“美國的稅法複雜得離譜”。國稅局自己統計：一個普通四口之家，光是為了填寫報列抵稅的1040表，就需要花27小時作準備；而收支情況稍為複雜點的家庭，奮戰幾個周末就算是少的了。據報道，美國低收入者填報稅單平均花去68個多小時，若按每小時10美元工資計，他們為免繳400美元的稅，實際付出的成本卻是680美元，還不算花在會計師、律師身上的諮詢服務費。唉，作一個按規定報稅的良民怎麼這樣難！
在這個巨大的報稅工程之下，在“死線”威脅下，有人在報稅單上忘了簽名，有人把數字加得一塌糊塗，有人忘了填上最該填的一欄：該繳稅金的金額……
當然，說句公平話：國稅局也不是毫無通融的。對於實在無法按期報稅的，可以向國稅局申請延期報稅，最遲可以推延到下一年4月15號（或16號）繳納。假如到時候納稅人還沒準備好，可以申請再延期四個月。四個月過後，假如能夠提出特殊原因，還可以再向國稅局申請延長納稅期限。我原來的房東，兩口子都在大陸投資作生意，每年報稅“死線”他們並不着急，而是每年夏天回美國，就是因為他們通過會計師已經向國稅局申請了延期報稅。
好不容易填完了稅表、寫好支票，送到了郵局，可別以為事兒完了。要等到收到國稅局對你的稅表審核無誤，回函給你通知，你才能放下心來。按照我們家這麼多年來的經驗，國稅局還算是通情達理的。有些年頭，國稅局回函告訴我們說：稅法的第幾章第幾節第幾條第幾款的規定你們沒有注意到，所以少報少交了幾十幾塊幾毛幾，應於幾月幾日之前將補交稅款支票寄上。國稅局的人看到我們出入不大，心裡明白不是我們有意偷稅漏稅，只不過是在稅法的八卦陣里轉暈了而已，所以也不罰款，只是通知我們補交。收到這樣的信，哪裡還顧得上真去核查“稅法的第幾章第幾節第幾條第幾款”？趕快如數寄去了事。也有些年頭，國稅局寄的回函信封中，竟附有一張支票——國稅局說，經過覆核，你們沒有注意到稅法的第幾章第幾節第幾條第幾款，所以多報多交了幾十幾塊幾毛幾，現退回這麼多錢，請予查收。當然不過是點小錢，不過也足夠我們全家去下館子了。
不過，可別撞在稅局查帳的槍口上。據說，國稅局每年抽查個人所得稅的比例，為百分之一。所以，寄走報稅的表格支票之後，那些據以算出交稅和抵稅金額的原始單據，一定要保存好。等候國稅局抽查時一一交驗。謝天謝地，我來美國這麼些年，國稅局沒有找上我抽查，我周圍的朋友也沒有誰被抽查，所以對傳言的這個百分之一的比例，我表示懷疑。不過可以肯定的是，稅局不斷地在招聘人手，抽查比例正在逐年提高，以前沒查你，不等於今年不查你，更不等於今後不查你。這柄“達摩克利斯劍”是一直懸在頭頂的。最可怕的還不是他們真要盯上誰查出來有問題，罰得相當重——偷稅是一款罪名，還有欺詐！——最糟的是，從此你就上了國稅局的“黑名單”了，今後查你的頻率大大增加，你多少年得夾着尾巴做人。
報稅之難，難於上青天
交稅難，報稅難。許多人有自知之明，衡量一下自己，知道絞盡腦汁也不是這塊填得好報稅表的料，索性把那些原始單據一大沓子都交給專業會計師，讓他們去算、去填，尤其是，讓他們去算如何免稅、減稅——他們就是吃這碗飯，掙這份錢的。每年春上，掛牌的會計師都忙得不亦樂乎：報一份個人所得稅，收個八十一百的，倒是大把的銀子往裡進，但是那份辛苦卻也夠受，兩三個月天天忙到半夜三更、速食麵填肚子。
那麼，納稅人不遭這罪行不行？索性不填表上的扣稅欄目就是了。這當然也可以，但是不動這腦子，就得多交稅——自己權衡哪個上算吧！
向政府交這麼多錢，還為交這麼多錢受這麼多累——民眾對交稅報稅怨氣衝天，也就可以理解的了。美國人喜歡幽默，既然稅金像死亡一樣無法避免，他們想方設法編些笑話來消遣一下稅吏稅局。有個笑話說：稅局收到一封信：“請查收附上的稅金。請注意我並未簽名。如果我得猜我欠你們多少錢，那麼你們也得猜猜是誰寫的這封信！”另有一個笑話說：德州一個老先生多年未報稅，當稅吏最後找上門時，他大吃一驚說：“難道你們沒收到我的死亡證書嗎？我親自寄出的呀！”——看來，稅金比死亡還要難逃！
老百姓編出的最大快人心的一個笑話，是直接出稅局洋相的：
稅局寄了一份欠稅的通知給一個已經過世的人。此人的會計師大概等這個機會等了很久，提筆寫了一封回信：“親愛的稅局：你們問為什麼此位先生不報稅？這位先生無法延長他與生命的續約，又未留下轉遞文書的新地址。如果我將來在天堂見到他，我一定會向他轉達你們向他催稅的消息；如果他去的是地獄——那還是你們自己去找他吧！”
每年報稅的最後一天，郵局、稅局之所以有那麼多花樣，政府實際上是期望讓納稅人苦中作樂，輕鬆一下，使這一財務痛苦發散發散。還有許多地方郵局更直接了當，索性搭起臨時棚子，職工打扮成“山姆大叔”或者稅吏，讓繳稅人面前有個看得見摸得着的對象，出一出心頭那股鳥氣。在賓州哈里斯堡等很多地方的郵局，報稅者花一塊錢可以把稅務員丟在水槽里——這可真叫解恨！這些錢將贈予當地的援助愛滋病患者基金會；在加州康科德市凡能成功地把一名稅吏扔進水裡的人，寄報稅表可以不用付郵費；馬里蘭州波利斯市，人們為把“山姆大叔”扔到水裡所付的這一塊錢，將捐給白血病協會；在加州聖塔羅沙，納稅人花一塊錢可以享受把一塊餅砸在稅吏臉上的樂趣，這些錢則將捐給當地最近遭歹徒殺害的一名副警長的遺屬——出於這麼一個崇高的目的，若干名稅務員自願輪流讓人們往水裡丟。
當然，當今世道，高科技突飛猛進，國稅局自然希望能藉助現代手段來化難為易。前幾年市場上出現了報稅的專門電腦軟件，但有人用過之後說，光是弄懂這個軟件就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而且就算今年弄懂了，到明年稅法一變，自己的收入和抵稅情況也一變，又得從頭摸索這個軟件。
近年隨着因特網的大普及，國稅局也大力宣傳網上報稅。打開電腦，只要輸入www.irs.gov，就來到了漂漂亮亮的國稅局網頁，嗬，什麼表格都有，選中了適合自己情況的下載就是。填報好了，也可以直接從網上傳送到國稅局，連同應該交的稅款，也可以在網上用信用卡支付。
網上報稅倒是省了郵局不少事，但是怎麼報收入，怎麼算扣減稅額，還得焦頭爛額地去加呀減哪算個昏天黑地。
年年難過年年過
年年到了四月份，老百姓就為報稅這麼一通亂，這總不是個事呀！就不能想個什麼辦法從根本上改進改進？
其實，想改革稅制的大有人在。年年4月15日這一報稅截止的“死線”前後，也是反稅捐團體全體出動大聲鼓譟的日子，他們到郵局去發傳單，作演講。
也有很多政壇人士，看到了民眾的積憤難平，感受到了來自選民的壓力，也希望能有所作為。稅法是由國會決定的大事，要改也得國會通過，有一批人便使出渾身解數，在國會遊說，改為單一稅率法。
十年前在總統大選時，只有一個以怪著稱的候選人傑瑞·布朗提出單一稅率法作為競選政見，可是受盡了冷嘲熱諷；沒幾年，風向卻大變，提出單一稅率法成了一種時髦，國會中許多議員加入了這一行列。所謂單一稅率，就是不論賺多賺少，一律以一種稅率來計算，而且把大部分的稅法扣除規定取消。這樣做的最大好處，是簡單，最大壞處呢，卻是不公平：對富人窮人一律收同樣百分比的個人所得稅，比如說30％吧，擱在富人身上，收入一千萬交三百萬，不算什麼；擱在窮人身上，收入一萬交三千，能把他壓垮。但是話說回來，現行的累進制就能那麼公平嗎？克林頓時代的國會眾議院多數黨領袖、鼓吹單一稅率法最力的阿密就指出：為了表面上的公平，稅則越弄越複雜，也就留下了越多漏洞讓人去鑽，去挖空心思地合法扣稅減稅。公平安在？而政府為了稽核，每年要花400億到2,000億美元的費用，這負擔還不是加在人民頭上？還弄得人煩不勝煩！
當時還有一位眾議員阿徹，提出另一個妙想，不能不在此提及：他把徵稅的目光從民眾的收入轉向民眾的支出——建議索性不收所得稅了，改為開徵全國性的消費稅。富人不是消費高嗎？稅也就徵得多；窮人買不起東西，也就不用交多少稅。這不是非常公平嗎？而且還簡單，大公司大財團沒有什麼空子可鑽，升斗小民也不必為報稅扣稅弄得雞飛狗跳。甚至，機構龐大、人員眾多的國稅局就可以完全裁撤不要了！那年秋天，阿徹出任眾議院中的程序委員會主席，看起來，他會不僅作“口頭革命派”，而要真刀真槍干一番的！一時間，弄得一些人提心弔膽。不過，國會中也是政治交易場，各種議題糾纏交錯，各派要討價還價，阿徹還沒有怎麼行動，改稅制的鋒芒就已經大為收斂。到後來烏紗帽一換，也就人走茶涼。再說，真要改稅制談何容易！現在不知多少人靠在這整個稅務體系上呢，已經形成了一個準利益集團，如果一下連根改革，會計師、律師、財務專家、稅務專家都一下沒了飯碗，能不據“理”力爭，跟你打破腦袋？
看來，今後各種改革稅制的方案將會陸續出台，各個利益集團大吵特吵是免不了的。能不能真正做到又簡單又公平呢？眼下難說。今年的報稅“死線”，不是已經熬過來了嘛，明年的“死線”還遠呢，納稅人還會不會受這麼一場罪，絕大多數美國人今朝有酒今朝醉，懶得去管了！
（寫於1996年4月。2000年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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