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二十四史中,只有司馬遷是當代人寫當代史。他直言本朝高祖皇帝早年是個無賴,“今上”漢武帝也有各種失德;他不以成敗論英雄,把漢朝之敵項羽寫成烈士列入“本紀”;陳涉在他眼裡也非“反賊”,而是英雄。我們今天應該接續太史公“絕唱”
老高按:龍尾巴最後一甩即將轉身離去,蛇信子已經觸手可及——每次龍蛇之交,我一想象,感覺都不是太好;想到毛澤東、習近平,這兩位年齡整整相差六十年的大人物,竟然都是屬蛇(記得有一篇文章,忘了作者是誰,形容習是“醬缸里的蛇”),難道是偶然的?這個念頭讓我感覺更糟;再想想上個世紀以來的諸多蛇年——1917年,1929年,1953年,1965年,1989年,2013年……對於中國人而言,似乎不是爆發大災難,就是在孕育大災難! 蛇年除夕前我這些胡思亂想,肯定不符合邏輯,就算向噴我的朋友遞上幾把刀子,當作新年賀禮吧。 進入21世紀以來,人們都感到社會進程、歷史演化都猛然加速,像我這樣進入人生暮年的衰翁,更是感到歲月如白駒過隙,轉眼就是一天、一月、一年。許多事好像發生沒多久,細算起來卻是三年五年乃至十年八年之前了! 不由得感到時光不停不歇地、錚錚有聲地從身邊飛速流逝:當下的這一分鐘、一秒鐘,轉瞬就成了過去,進入歷史。正巧讀到秦暉教授一篇文章說:“此刻之前的事,對此刻而言已是歷史,而此刻的事,對此刻之後而言也是歷史。”——深獲我心! 秦暉教授這篇強調“歷史與現實並沒有隔着一堵牆”的文章,其實並非新作,但最近被一些自媒體和播主翻出來,我感到並未過時,便去找了找,轉載於下。我發現不少轉載者竟然都或多或少有刪改,不知原因為何,似乎是對敏感詞有所避諱?我轉載的這個是相對最完整的,但是否就是原文全文,我也並無把握。
史學要與權勢保持距離,而非與現實保持距離
秦暉,原載《國家人文歷史》2014年第4期
昨天人們面對的現實,就是今人所謂之歷史;而今天我們面對的現實,就是明天所謂的歷史。而且這個昨天、明天當然可以是比喻——意指可能很遙遠的過去與未來,但也可以指24小時之前,甚至此刻之前的事,對此刻而言已是歷史,而此刻的事,對此刻之後而言也是歷史。當然實際的歷史學著述幾乎沒有寫到“此刻以前”的,但這只是技術上來不及寫,或者說事情還沒完也沒法寫。史學著述沒寫也不能說就不是歷史,正如古代很多事史書上沒寫,但它們同樣是歷史的一部分一樣。 所以,歷史與現實並沒有隔着一堵牆。現在有些人說:歷史學應該與現實保持距離。這話要看怎麼說。如果說對身在其中的事容易產生情感或價值觀上的偏見,而學術研究應該儘量避免偏見的影響,對身在其中的事“讓後人來評說”,那是有一定道理的。不過對事實記錄而言身在其中卻有後人不及的優勢,很多事如果今人不留下記憶,後人就沒法評說。而且偏見這東西,嚴肅的史學家主觀上當然要儘量避免,尤其不能像有些“後現代”學者那樣根本否認史實的客觀性,而把史實僅僅當做一種“敘事”,從而為胡編亂造的“影射史學”開方便之門。但是主觀上儘量避免,客觀上其實也是很難完全避免的。即便對於古代史,研究者也很難真正保持“價值中立”。所以對於史學的客觀性一方面當然要求史學家秉筆直書講究“史德”,另一方面更有賴於學術自由。人們很難完全避免偏見,但社會應該做到不能只有單方面的偏見,更不能用學術之外的權力去製造“一面倒的偏見”來單方面遮蔽事實。古人所謂“偏聽則暗,兼聽則明”,今人所謂多元化“片面的深刻性”,在學術自由的環境下可以互相糾錯而達至對客觀性的“無限逼近”,都是這個道理。 如果說史學與現實保持距離的意思是迴避“風險”,那就更值得商榷了。在這個意義上我們只能說史學要與權勢保持距離,而非與現實保持距離,不是為免招怨於權勢而迴避現實,更不能為討好權勢而捏造“現實”。我國古人就有“在齊太史簡,在晉董狐筆”的榜樣,而今日世界上,“現當代史”的發達與否更是衡量一個國家史學水平的最重要標誌之一。 我們都知道,一個民族歷史悠久,未必意味着歷史學受到重視;而史學受到重視,成為“顯學”,也未必意味着它的學術水平一定就高。我們中華文明歷史當然很悠久,但平心而論,應該承認它並非最悠久的。儘管今天人們在運用各種考古手段把已知的文明史往前延,但不要說更遠,就與較近的古印度河流域文明相比,據說是我們夏朝都城的河南二里頭遺址不但比印度河畔的摩亨佐·達羅等古城要晚不少年,而且二里頭那些土牆草頂的“宮殿”怎麼說也沒法與燒磚砌就、上有重樓、下有全城規劃的下水道系統的古印度河流域建築相比,據說是漢字雛形的二里頭刻畫符號,也沒有摩亨佐·達羅象形文字那麼豐富成形。 但是古印度文明雖然歷史悠久,它卻是個“沒有歷史的文明”,滅亡了的古印度河城邦且不論,就是後起的雅利安人印度文明雖然宗教文化高度燦爛,引得很多中國高僧都要去取經,卻仍然沒有什麼連續可考的歷史紀年可言,以至於如今國際印度學界在很大程度上仍然要靠法顯、玄奘等中國取經者的漢文記載,去大致還原那時的印度史。比起印度文明來,我們自古以來史學就是顯學,古代知識體系中歷史學享有很高地位,歷代史籍的積累號稱“浩如煙海”,這是值得我們珍視的遺產。 但是史學在我國文化傳統中地位雖“顯”,卻一直有厚古薄今的特點。而且不僅是價值意義上的“厚古”——以“復古”的名義推動歷史,典型的如西方當年的“文藝復興”,無可非議——更是利害意義上的“避今”,這就是個問題了。 大家知道中國言論禁忌比較多,普遍認為當代人寫的當代史是不可信的。一般來講,能傳世的歷史學名著都是寫前代的歷史。尤其是正史,除了司馬遷。所以我們說司馬遷前無古人後無來者(魯迅說是“史家之絕唱”)。在二十四史中,只有司馬遷是當代人寫當代史的,當然他也寫了漢代以前的,但是至少《史記》裡相當一部分寫的就是漢代的事。而且他直言本朝的高祖皇帝早年是個無賴,“今上”漢武帝也有各種失德之處,而且不以成敗論英雄,把漢朝的敵人項羽寫成烈士,列入“本紀”;出身貧困而率先反抗“暴秦”卻失敗身亡的陳涉,在他眼裡也不是“反賊”,而是英雄,列入“世家”。寫本朝歷史能夠像他這樣直言的,除司馬遷再無二人。當然司馬遷以後不是說沒有當代人寫當代史,但是除了良莠不齊的民間“野史”外,官方組織修的當代史除了有的被後人當做資料來參考外,作為成書很少能傳之後世,因為基本上都是歌功頌德的拍馬屁著作,朝代一換,就被人扔進垃圾堆里。 於是我們看到的二十四史,《史記》以下的各史都是後代人寫前代史的。以至於到了1980年代改革初興時,大陸有人提出要修民國史。消息傳到台灣後曾經引起討論。那時台灣還沒有開放黨禁,國民黨有意識形態控制,兩岸有很多相似之處。大陸搞民國史,台灣就着急了,他們要不要搞呢?當時有些人說如果我們不搞,那就只有“□□”搞,我們就沒有話語權了,這不行。可是另一些人說,如果我們也搞民國史,那豈不就意味着民國已經完了?因為按司馬遷以後的傳統,一個朝代的歷史都是本朝亡了以後下一朝代的人寫的。大陸認為民國已亡,當然就可以搞民國史,但台灣一直宣稱延續中華民國,他們怎麼可以搞“本朝”史呢?於是就搞得他們左右為難。當然現在已經沒這問題了,現在一方面那裡已經實行言論自由,可以直言無忌地搞民國史了。另一方面台灣“綠營”不認同民國的大有人在,他們當然更無忌諱。

我們這邊也有類似的問題。大家知道已故的高華教授原來是搞黨史的,而黨史按照我國官方的學科分類體系就不是歷史。“黨史”是“二級學科”,它所屬的一級學科並不是“歷史學”,是什麼?原來,黨史是屬於“馬列主義基礎理論”這個學科,不算歷史學的。也就是說,黨史在中國被當作一門意識形態。例如我們的中國人民大學原來設有黨史系,但它屬於原來意識形態那一片,不屬於史學片。人大有歷史系,清史所,那是屬於史學的,但黨史系就不屬於,他們培養的博士也不是史學的博士,而是馬列主義基礎理論學科出來的博士。 我國的史學有這樣的劃分,可是其他國家的史學不是這樣,比如過去蘇聯雖然也是社會主義國家,但也許因為蘇聯的歷史不太悠久,不管怎麼說,劇變以前的蘇聯史學界搞現代史的已經是主流,有人統計當時蘇聯史學界的文章,外國史除外,俄蘇本國史的文章大概80%是1917年以後的蘇聯當代史研究和1861年以後歷史的研究。而1861年以前的俄國史,在蘇聯整個史學體系中占的比重其實不大。 美國當然更是這樣,固然在新大陸如果說古代史,那只有印第安部落。因此研究美國史幾乎就是近現代史。但更重要的不是這個,而是美國沒有研究禁忌,所以當代美國史研究就很興盛,例如美國捲入越南戰爭是美國當代史一大熱點,越戰1975年結束,到1980年代美國史學界就已經出現了一批越戰史專家,出版了好幾種多卷本著作,如威廉·C·吉本斯的4卷本《美國政府和越南戰爭》等,這在我們司馬遷以後的傳統中是不可能的。 司馬遷以後搞歷史好像就是要搞前代的,以避開禁忌,要是搞得近一點,好像就不是歷史了,其實這是一個極大的誤解。我們今天應該接續太史公的“絕唱”,同時也是跟上時代的潮流。歷史並不遙遠,我們都生活在歷史中。而且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我們對現實生活的很多理解有助於理解我們的過去,我們對過去的很多理解,也有利於加深了解我們的現在。高華先生的可貴,就在於他把黨史當作歷史,而不是當作意識形態來搞,在直言“本朝”史方面敢為天下先,這是了不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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