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夏天,在巴黎,在青島餐廳,一位遠離故鄉的中年廚師、當年的詩歌愛好者,對北島、徐敬亞和王小妮說:“八十年代,那就是盛唐啊!”在一個物質匱乏而精神膨脹的年代,參加一次普通詩歌會議的資格,其光榮被放大到驚人的程度。巨大的詩歌潮流,持續了整整十年
高按:“青春詩會”參加者徐敬亞這篇文章三大段,只有第二段是講詩刊社“青春詩會”。但一、三段也都與詩有關,所以我將加上這個副標題還不算離譜。全文照錄。 徐敬亞是吉林大學中文系七七級學生,當時在該校文學群體中最為著名,1980年一篇兩、三萬字的長篇論文《崛起的詩群》,以及後他在《深圳青年報》任職時發起的“86詩歌流派大展”更使他有了全國性聲譽;不過現在,他的同班同學劉曉波,比他更廣為人知;而其妻子,也是他當年的同班學友兼詩友王小妮,比他在詩歌界有更高成就。
詩的疾風暴雨
徐敬亞
題記: 30年前,中國出現了一次意義重大的朝政更替。詩,隨即興起。 至1989年止,巨大的詩歌潮流,持續了整整10年。對於今天,那是藝術奇觀,壯闊而混亂。對於種族,那是一次語言深處的國人靈魂展示。 10年,詩、人、事、文,均無以計數……10年,若干萬人的青春式裹挾與參與……不知道世界上還有什麼文學活動超過它的規模與時間。不知道還有哪個國家的詩歌事件可以與其複雜、混雜,多元、多義相比擬。 重複一遍:複雜、混雜,多元、多義! 也許洗腦般的革命思維還在暗中延續,也許千年的流氓亂民傳統悄然作祟。也許它對藝術的瘋狂追尋令如今身陷金錢的人們所永遠不再,也許它的興起、波瀾、終結過程成為種族藝術覺醒的一個典型案例……
按結繩記事的時間古法,1976年,絕對是中國之繩上的一個特大疙瘩! 萬馬齊喑的10年苦難之後,一首清詩充當了破敗鬱悶民族的心聲出口:“我勸天公重抖擻,不拘一格降人才”!這一悲憤到斗膽勸天的詩句,頻繁出現於中國報刊的結果,不僅直接鼓動着被多年壓抑“人才”們日漸恢復的雄心,也可能暗中提醒了正舉步開創古國新政的當權決策者。 人才,從來就是說有就有,說無就無。它並非暗藏在天空的雲朵深處,漫天大雪也從不需要人間的某一聲令下。新時代的價值標尺一旦確立,自由與尊嚴之光立刻照亮了無數平民的壯志前程。 高考,果敢而神速的恢復,預示了中國精神“重新抖擻”的時代已經來臨! 而在之後的民主精神復活中,一年連接一年,持續不斷地,中國呈現了一次橫跨10年的、人類歷史上最盛大的詩歌熱潮。
風起雲湧的大學社團與《這一代》
果然,天公抖擻。 1978年春,27萬名“才子”突然從鄉野市鎮的深處,沛然湧出。中國壓抑的智慧與熱情,最先在大學校園睜開了眼睛。 當我從一名做豆腐的鍋爐工搖身一變地坐在吉林大學中文系課堂上,我親眼目睹了中國大學內外出現的史無前例混亂與新穎:我們班年齡最小的只有16歲,而最大者是他的二倍32歲……剛剛獲得豁免的教師正忙於準備教案……步入中年的學生不時寫信回家告慰妻小……那時,與我們同期就讀的,還有最後一屆工農兵學員,他們對大學“上、管、改”的統帥般地位並沒有明令撤消,其身上醒目的軍裝與頭上的閃閃紅星,似乎仍帶着前朝的威嚴。 然而,無數隻假設的雄鷹正在從雞群中突然升起。受惠的興奮與短暫的角色慌張之後,被傳得神乎其神的七七級迅速成為各大學的寵兒。他們中的佼佼者,在基礎課堂上常常伏案大睡。其置疑的目光與挑剔的口氣,更令缺乏自信的青年教師倍感虛弱。而只有七七級自己才深深知道,所謂“藏龍臥虎”的時代寵兒們,幾個月前,還在大山深處或城市的最底層,遭受着權勢者與文盲們的白眼。 一種莫名的憤悶情緒和潛在的變革意願,暗然浮動。
雖然尷尬與交鋒,偶爾在變形的師生之間出現。但浩劫之後,同病相憐的人們在課堂上卻上演了一幕幕心領神會的交融。寫到這裡,我想起一個令我難忘的關鍵詞“牛馬走”。是吉林大學的王孫貽教授,以一個飽受苦難的優秀右派身份,通過對司馬遷《報任安書》的講解,向未來的青年才俊們悄悄傳輸了一種格外痛切的信息。兩千多年前一次政治迫害與肉體之辱,被王教授闡釋得身心俱焚、意味深長。當時大量政治術語尚未解除禁忌,於是,一種若有所指、又似有似無的話語,加倍了含沙射影的效果。課堂古文教育的目標已退居次席,昔日的“牛馬走”們之間,在象徵、暗喻中洋溢地享受着無限寬廣的心有靈犀、會心一笑、眉目傳神……那種暗號式的講授與特殊反饋,後世幾乎不可重複。 正是無數的王孫貽教授,以蒼老樹樁的勃發內心,暗中慫恿與鼓勵着整整一個季節的早春枝條。其時,恰好剛剛開禁的《現代文學史》課程幾乎在全國高校同期開課。“五四”後的文學社團高潮――這一被長期遮蔽的歷史,被正面公開宣講之後,像示範性星火,迅速在七七、七八級大學生中蔓延,民間性的文學結社,大面積興起! 1979春夏之交,僅在吉林大學中文系七七級一個班內,便突然誕生了三個文學社團。其中的《赤子心》詩社,由吉林大學校長、著名詩人公木先生題寫刊名,最多時成員達24名(最後穩定成員為七人:徐敬亞、王小妮、呂貴品、鄒進、劉曉波、白光、蘭亞明),到1982年畢業時共出版10期油印詩刊。而作為中文系系刊的《紅葉》,則由76、77、 78三屆學生會聯合主辦。我與王小妮、呂貴品,成為詩社與系刊的主力。
 吉林大學“赤子心”詩社七人與吉林詩人曲有源合影。後左起:鄒進、王小妮、白光、徐敬亞、呂貴品。前左起:劉曉波、曲有源、蘭亞明。(資料照片)
一項失傳多年的公民權力,被突然獲得。全國各省市的大學院校,異床同夢地忽然爆發了民間文學社團的盛大高潮。仿佛大赦天下的感覺,帶來了比社會實際寬容度高出幾倍的誇張效果。 天公抖擻之後,小人物們也紛紛登場抖擻。在各大學,一批民間文學社團的領袖人物,應運而生。這些昔日的小人物,正在書寫自己的錦繡前程。他們的文學才華,突然放出光芒。他們的領袖氣質,莫名地油然而生。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在這些人剛剛離開的那些單位與部門,他們桀驁不馴的性格、超越領導的本事,曾經令這些才子們吃盡了苦頭。 在沒有電腦沒有手機沒有QQ沒有電郵的年代,書信成為大學生交流思想信息的惟一通道。我至今仍保留着一些當年與各大學社團頭目們的通信。文學觀念的交流、組織建制的溝通、天下大事的評說……無名的亢奮,常常帶來在10幾頁紙上的奮筆疾書。 我挺欣賞我上個月一篇文章的題目:《歷史時刻在選擇酋長》。我現在想說的是,歷史選擇的速度實在驚人。很快,位於中國中央地理區位的武漢大學,成為全國高校社團的信息中心集散地。後來名傳全國的詩人高伐林、王家新等均迅速從中文系脫穎而出。而一位缺少作品面世的人物――張樺,逐漸成為領袖中的領袖。 無法考證當年張樺的早期活動細節。我只是記得在不知不覺中,他已經成為我最火熱的通信者之一。而作為最終全局領導人(至少是通聯部長吧),除了作為朋友,我可能是他在吉大的聯繫人。他可能同時與20個徐敬亞頻繁通信。 1979年上半學期即將結束前,我收到了張樺與高伐林的信,他邀請我校共商大事:由武漢大學《珞珈山》發起,8月在北京召開了14所院校校社團領袖會議。 收信後,我與王小妮、呂貴品商定,由家居北京的趙闖同學代表吉林大學參會。 9月開學後,趙闖帶回了會議精神與一幅代表合影。那幅照片拍攝得好,與會代表神情嚴峻,黑白清晰,仿佛一副開天闢地的架勢。 會議決定:由全國13所高等院校學生社團,聯合發起創辦全國性聯合刊物,並定名為《這一代》。創刊號由武漢大學承辦。第二期由北京承辦。我記不清吉林大學負責的期數,不是第3期,就是第4期。 寫到這裡我想加快我的回憶步伐。對於大氣磅礴、命運多舛的《這一代》,應該有更多人追憶其蹤。它的歷史,不僅僅是一個聯合刊物的歷史,更是一個特定時代裡文學青年的交往史、成長史。當然,也是結社史與出版史。 《這一代》的徵稿、編輯、印刷、發行。持續了1979年整個下學期。由於我現在手裡沒有創刊號原件。只記得詩歌部分有王家新的長詩。在《不屈的星光》中有我的《罪人》、有王小妮的詩和“赤子心”的發刊辭《心之歌》,還有我們詩社蘭亞明的詩《片瓦集》。創刊號對吉大詩社的看重,讓我們高興了很久。 《這一代》創刊號全國證訂。定價:0.45元(含0.08元郵費)。吉林大學由我一本本在同學中現金征訂,共訂得200冊。 1979年秋涼時,接張樺突然通知。《這一代》出版受阻。正在印刷中的刊物停印。 11月,收到張樺寄來創刊號一本。臨時匆忙裝訂,缺少三分之一印張。這也是我拿到的惟一一本《這一代》。吉大所訂200本至今下落不明。後來,同學所交征訂費全部由吉大中文系公款退還。 對我手中僅存的《這一代》創刊號(殘缺本)簡介如下――封面:紅黑兩色。上方:一組紅斜格線象徵道路。其間:幾個黑色腳印,由近而遠。下方:仿綜藝體黑色大字“這一代”。封二:印刷空白。上面臨時以鋼板油印數百字說明:我們怎麼對得起……怎麼對得起……最後一句是:殘缺的《這一代》,絕不代表着這一代的殘缺……落款是:武漢大學《珞珈山》。 13所創辦院校社團是:中山大學《紅豆》、中國人大《大學生》、北京大學《早晨》、北京廣播學院《秋實》、北京師大《初航》、西北大學《希望》、吉林大學《紅葉》、武漢大學《珞珈山》、杭州大學《揚帆》、杭州師大《我們》、南開大學《南開園》、南京大學《耕耘》、貴州大學《春泥》。另據當年於可訓的統計,與《這一代》有聯繫的各大專院校為35所:蘭州大學《五泉》、四川大學《錦江》、山東大學《沃野》、廈門大學《鼓浪》、陝西師大《渭水》、福建師大《閩江》、北師大《求索》、武漢師院《楓林》、中央民院《百花》、廣州師院《春草》、華中師範《桂子山》、貴陽師院《燭光》、徐州師院《新潮》、南京師專《求索》、贛南師專《新芽》、南京師院《青年》、復旦大學《大學生》、上海師大《百草園》、張家口師專《愛情》、江蘇師院《吳鈎》、溫州師專《九山湖》、湖南師院零陵分院《芳草》 實際社團數量,應不止200。除上述之外,僅在我略熟悉的東北,東北師大有章平為首的《北方》詩社。四平師院有薛衛民、於耀江等組織的詩社。遼寧大學有程宏等組織的詩社,還有遼寧師院《新葉》,這些均不在當年統計之內。哈爾濱有潘洗塵,黑大以曹長青為首的《大陸》詩社1979年末鼎盛時成員超過百人。
《今天》與首屆“青春詩會”
八十年代初期的中國,新舊之交,百廢待興。 思想、文化,可以在一夜間抽象萌發,而苦難與貧窮則必須一天一天具體逃離。這正如一隻無米可煮的鐵鍋,清水不僅可瞬間溢滿,而且輕易翻滾。 文學與詩歌,並不是高等學府的特權。濫觴於1979年春夏的大學生社團,很快感染到了全社會。當年底,全國各大城市中,由工人、職員和待業青年為主體的各類文學社、詩社,開始陸續湧現。 在長春市,當年有一個著名的《眼睛》詩社。這個由孫文濤、周然、王法、姚大俠、程曉鋼、於克、余世夫等青年工人組成的詩社不但發起較早(大約成立於1979年秋),而且詩風很盛(《眼睛》詩刊編輯周期一度異常頻繁)。由於當年某些特殊讀者審美上的狹隘,導致了它過早夭亡。著名詩人曲有源一直熱心、無私地支持、輔導這些青年詩人,並因此遭受到長時間的不快。 歷史,總是充滿回味。它總是有理,它總是僥倖,它總是因果。真理常常並不在歷史的手上,但所有的結局它卻永遠或榮或恥地承擔。 當年全國非大學社團的民間文學社團的命運,透過《眼睛》可見一斑。 而例外的是,同樣作為由工人、待業與返城青年組成的非大學生社團,有一本京城的民間雜誌卻享受到了歷史最高的禮遇。 這就是《今天》――一家油印本的民間、青年文學雜誌。 我不能想象,如果沒有《今天》,沒有當年的青年工人北島、芒克,沒有待業青年顧城,沒有女工舒婷,沒有今天的病人食指,沒有方含,沒有多多……中國七十年代末湧起的文學社團會不會朝着詩歌的方向發展?八十年代的詩歌疾風暴雨會不會落在中國的土地上?如果不是《今天》,不是詩,而是一篇又一篇驚世駭俗的小說……如果當年恰巧出現一批俄羅斯作家群那樣卓然兀世的小說家群體……如果恰巧出現一大批像莎士比亞一樣優秀的戲劇……歷史不是沒有這樣的可能。一個大悲、大喜、大憤、大變的年代,幾億人同感、同命,任何一種文學形式走俏,都具備超額誘人的理由。 也許,中國幾千年古老的詩歌傳統,是這一仿佛命中注定之路的惟一固執而強悍的嚮導。 詩,還可以這樣寫?!――這就是當年的青年人對《今天》最初的直覺。正如在聽了鄧麗君磁帶後感到:歌,還可以這樣唱?!也正如當年突然看到街頭的喇叭褲之後忽感:褲子,可以這樣美?! 不管後人看來多麼可笑,當年的感覺的確真實地、批量地發生過。 一種急切,而又雷同的情緒,一種相對新奇,而又直接的美感,突然出現於靈魂苦苦找不到出口的年代。正如一根特製的木棒,在迎面相逢中,猛然擊中了特殊的神經。 1979年秋天,我第一次看到《今天》。正是它的第3期:詩歌專號! 我可能是吉林省第一個,或者是前幾個拿到這本雜誌的人。那本藍色封面的打字油印“詩集”,從我的床頭傳遍了我們204寢室,又傳遍了七七級,之後陸續傳遍了中文系。 帶着最初的閱讀興奮,我寫了我的第一篇詩歌評論《奇異的光》,寄給了當時並不相識的北京地址劉念春收,並很快發表在《今天》第9期上。那一次至今仍讓我留戀的自發閱讀的喜悅和高速啟動的興奮,使我有幸成為《今天》最早的理論撰稿人之一。 至1979年底,一期接一期不斷加印的《今天》逐漸風行於全國大學校園。至1980年上半年,這批被後來人們稱為“朦朧詩”的典型作品,開始少量發表於正式的官方刊物上。這使它得到了更大範圍的閱讀與關注。 當時,中國最牛最權威的詩歌刊物《詩刊》,敏感地捕捉到了這個藝術啟動期的信號。以嚴辰、邵燕祥、丁國成等為首,以王燕生、雷霆等為主力編輯的《詩刊》,做出了一個具有當代詩歌史意義的決定:舉辦《青春詩會》。

徐敬亞與妻子、也是當年吉林大學校友、詩友王小妮在深圳家中。(資料照片)
1980年6月初,我與王小妮同時接到了《詩刊》的通知。興奮的公木先生專門給吉林作協打了電話,作協同意為我們報銷車票。7月20日,我們坐了一整夜的硬座,在清晨到了灰濛濛的北京城。在當年虎坊路詩刊的平房院子裡,我們見到了楊牧、張學夢、陳所巨、葉延濱、江河、高伐林、舒婷、梅紹靜、常榮、徐國靜、孫武軍、徐曉鶴、梁小斌、顧城、才樹蓮等其它15位青年詩人。 在一個物質匱乏而精神膨脹的年代,參加一次普通詩歌會議的資格,其光榮被放大到驚人的程度。離開長春參加青春詩會的前一天,以《眼睛》為主體的長春青年詩人們在曲有源帶領下,在南湖大草地上為我們送行。那也是《赤子心》與《眼睛》惟一的聚會。 我一時不能舉出更多事例證明當年詩歌的聲譽。我只能以2001年我在鄭州與鄧萬鵬的相聚為佐證。時隔近30年,鄧萬鵬先生對當年詩歌的記憶竟如此深刻。那晚,他一首又一首地說出了我當年在《詩刊》、《人民文學》等雜誌上發表詩歌的題目,以及發表在哪一年哪一期,甚至某頁的某一位置……而當年我們並不在同一學校,並不認識。 在山河封閉、神性十足的四川,詩,成為那個省份最火熱的物質!像SARS傳染一樣,朦朧詩引發的興奮,帶着四川人特有的火辣,蕩滌了(哈哈,我多年沒使用這個文革味道的詞了)一個又一個騷動的靈魂,甚至激發了一場又一場的詩歌爭奪。 如果說七八十年代之交,中國的詩歌之都在北京,八十年代中前期,它已經遷都四川。 事隔多年,在最終一役的壯烈慘敗之後,九十年代起川詩主力土崩四散。也許是憑藉着詩歌的直覺與通感,一批優秀的詩人成功轉移於出版業,並由萬夏與瀟瀟合作出資,朝花夕拾地出版了洋洋兩大卷的《後朦朧詩全集》。 2004年,由萬夏與楊黎合作,並由楊黎操盤,在中國當代詩歌史上第一次出版了懷念式專集《燦爛》,“追認為烈士”般地填補了八十年代詩歌的記憶空白。 願意悼念那些“詩歌燦爛日子”的朋友們,去淘一淘那有着金色封面的厚書吧。追認那些青春的聚會,那些令今天生意人不可思議的壯舉。 下面我對《燦爛》引述幾段。聽他們的回憶,八十年代不是躍然紙上嗎! “第三代”在四川的命名、誕生、發展,成為四川詩歌根據地彪炳史冊之舉。對此,楊黎在《燦爛》中轉憶了一次類似共產兒童團成立般的激情場景:詩人柏樺對 1982年那次聚會做了如下描述:“這是一次盛況空前的青春飛行聚會,一次詩歌最紅色的火線聚會。近30名詩人聚集在西南師大桃園學生宿舍。學生們變賣衣服,收集飯票,騰空房間,以這個學生特有的,八十年代初的隆重方式歡迎這批詩歌中的‘紅軍之鷹’。他們一道唱起了《少年先鋒隊之歌》或《青年近衛軍》之歌,也就是在這個聚會上,第三代人被正式提出。” 由對詩歌的熱愛而產生詩歌的組織建制,由對詩歌特權的嚮往而產生詩歌的混戰……下面這一段類似世界500強企業創辦和游擊隊成立一樣的記憶,彌足珍貴――楊黎在回憶中寫道:我在一天的晚上(徐註:1984年),對周倫佑提出了辦四川青年詩人協會的事情……冬天的時候。萬夏從外面回來,給我打了一個電話,開口就問我,詩協垮了沒有?就是在那個晚上,一個重要的晚上。萬夏來到我家樓下……我和萬夏那個重大的“陰謀”是在我家樓下的寒風中產商定的。我的下面穿着一條春秋褲,上面披一件毛衣。我們談了十分鐘,決定了以下三件事: a 改組詩協領導班子 b 儘快使詩協合法化 c 創辦刊物 ……三天之後,我們奪到了我們需要的公章。
這是一批何等變形可愛的詩人。為了爭奪那顆寶貴的詩之玉璽,有志青年們不惜犧牲自己全部的智慧與寒風中的熱忱。請注意,這些智慧,在10年後的北京圖書市場,可以任意兌換為某一暢銷書全部的碼洋! 在八十年代,在某一特定瞬間,詩歌不僅大於碼洋,可能也大於畢業證書。 今天的人們,一定不會不明白彼時的中國,為什麼出現了那麼多詩人。萬夏以口語的方式為我們保留了一個特定的下午。對於那幾個小時來說,今天應該哭,昨天卻是笑。那就是當年一位詩人誕生的最普通的速度吧――萬夏回憶說:當時(徐註:1983年)我坐在學校的一個石頭桌子旁看書。5月份吧,因為我在複習,我好像好幾科都沒及格,要留級,馬上畢業了,我就緊張得很。我的一個同學把一封信拿給我看,我一看是馬松的,就打開看,結果裡面就是兩首詩,我簡直看入了迷了……我大笑起來,一個詩人就這樣誕生了。我正在沉醉,有人在叫我。一個女生站在我旁邊,她是過來拿書包的,那時候學校風氣相當好,你放在那兒一天都沒人拿的。我轉過身來隨便問她,你認得馬松不?她很詫異,馬松是哪個?我說是被數學系開除的那個。她想了想說,哦,我曉得我曉得。我說,他現在變成一個詩人了,一個詩人誕生了。我就把信拿給她看,我說你拿去看,晚上8點鐘,你在這裡等我把詩拿回來,然後我轉身就走。8點,這個女生來了,太有意思了。 是的,太有意思啦! 然而,沒意思的事,很快便一個又一個地接踵而來。 1983年初起,感覺“太有意思了”的中國青年詩人們,間接地經歷了一次嚴厲的社會拷問。 以《在崛起的聲浪面前》(作者鄭伯農)為代表的“太沒意思了”的另一種聲音,以數百萬漢字的篇幅,以幾乎百分之百報刊的合力,大大地掃了一次亢奮詩人們的興。 青年,畢竟是青年啊。中國,畢竟是中國啊。很快,年輕人感到“更有意思”的時代再次來臨了。 1985年以後,在各省市,更大範圍、更大規模的詩歌熱潮,翻倍而出。
天下詩人英雄會:86詩歌流派大展
1986年,對於詩歌來說,我當年的定義是:“一個無法駕馭的年代”、一個無法拒絕的年代”。而《20年前那一場英雄會》,則是去年《南方都市報》的通欄標題。 衝破圍剿之後的現代詩歌的興奮,無法通過我個人一篇小文所能表述。 四川詩人尚仲敏這樣回憶:八十年代我就不能夠不寫詩,我們成立的大學生聯合詩會有幾百個人參加,可以說我們的風光遠遠超過了校長。風起雲湧的,全國各地的大學都給我寄刊物,每當我收到幾十本、上百本的油印刊物,就感到它實在激勵你的創作衝動。每天都生活在一個創作激情創作衝動裡面,和許多天才在一起,另外看到一首好詩,比現在賺了幾十萬還高興。那個年代真是了不起。 按1986年的統計:當時,全國湧現出了2000多家詩社和百十倍於此的自謂詩人。至1986年7月,全國已出的非正式油印詩集達905種,不定期的打印詩刊70種,非正式發行的鉛印詩刊和詩報22種……每一本民間詩歌報刊的背後,都是一群熱血不眠的青年。他們與國家出版之間的隔閡,使人感到火山噴發前岩漿苦悶而巨大的力量。 歷史事件的出現,往往是若干因素被逼向了惟一通道後的結果。在成千上萬人的思維與智慧(詩歌)苦苦找不到出路時,“86’現代詩大展”順理成章地成為當年中國詩歌惟一的火山噴發口。 一次機會,被我有幸或不幸地抓住。 1986年7月5日,我向全國幾十位詩歌朋友(黑龍江的朱凌波、吉林的季平、上海的孟浪、四川的尚仲敏等)發出了名為《我的邀請·中國詩壇1986’現代詩流派大展》的信:
我的邀請
中國詩歌繼續流浪……要求公眾和社會莊嚴認識的人,早已漫山遍野而起。權威們無法通過自省懂得並接受上述事實…… 我欲在《深圳青年報》副刊上舉辦一次“中國詩壇1986’現代詩流派大展”,或稱“中國詩壇1986’現代詩流派雛展”的整版專輯。一版不足,便二版,便三版,便四版……“中國詩壇應該有打起旗號稱派的勇氣”! (以下是對代表詩作和宣言、成員、創止時間等具體要求) ……最富魅力的,不是領取贊同的目光,而是自身對自身的體察與確認。沒有宣言可以寫宣言,沒有主張可以寫主張。無體系的,可以築之!藝術常常告訴我們,我們也應常常告訴藝術! 徐敬亞
這也許是我一生中反響最壯觀的一封信。我不知道它經過了多少次轉告、複印、傳遞,總之,1986年夏秋,中國詩歌突然朝向我降下了一場漫天大雪。從全國各地雪片一樣寄來深圳的詩稿,很快淹沒了我的辦公桌。經請示,報社再次同意我把大展增加到7個整版。請注意:20年前幾乎所有的中國報紙一律只有4個版。 為了擴大影響,1986年8月初,我與當時全國惟一的詩報――安徽《詩歌報》主編蔣維揚先生和編輯姜詩元先生進行了聯絡,並一拍即合。 1986年9月30號,《詩歌報》與《深圳青年報》以通欄標題,同時發出半個整版的《大展》預告。向社會正式發布了消息。並第一次使用了“群體大展”、“隆重推出”等我從香港媒體學來的有商業營銷意味的語言。 大展消息公布後,先後有海波、海上、綠島等詩人自願自費來到深圳協助我工作。 1986年10月21日,《詩歌報》與《深圳青年報》分別刊發了“中國詩壇1986’現代詩流派大展”的第一輯與第二輯(4個整版)。10月24日,《深圳青年報》刊發了第三輯(3個整版)。 按當時的統計,7個整版(新五號字)是13萬字。全部三輯共發表了64個“詩歌流派、100餘位詩人的作品與宣言。同時還發表了我寫的“前言”《生命:第三次體驗》及《編後》。 1986年11月,深圳年青詩人協會成立大會暨第一屆中國現代詩研討會”在深圳舉行,朱凌波、海波、海上、馮晏等來自全國各地的幾十位青年詩人參加了會議。 《大展》的高潮正值報刊征訂的黃金時段。《深圳青年報》的訂從3萬份升至15萬份!而且大多是個人訂戶。後來該報停辦,有關部門以公款一一全部退回了私人訂戶報款。 在回憶大展時,楊黎說:1986年由徐敬亞策劃操辦的“現代詩群體大展”隆重推出。請注意“隆重推出”四個字,現在我們覺得它太可笑,但是在當時,它卻是那樣的有力量,那樣的堅硬和時髦。在此之後,全國上下一片“隆重”:從個人演唱會到美國電影,從一包方便麵到壯陽藥,這一“隆重”,至少不下十年。我始終認為大展是積極的,至少它對結束詩歌的“傳統”局面,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在推動第三代人詩歌的發展中,大展是最直接的一次,也是最公開的一次。 2006年11月,幾十位第三代詩人在黃山集會,紀念大展20周年。沒有想到的是會議發給了我一個“終身成就獎”。哈哈,我願意剔除其老氣橫秋、獎章滿襟的真實辛酸與虛幻榮尚的含義,只接收詩歌兄弟們對誠摯工作者的一次拇指豎立。挺好不壞,僅此而已。 持續了整整10年的中國八十年代詩歌熱潮,是一個民族特定階段壯闊的藝術奇觀,構成了中國人一次靈魂的特大展示;文學上,它足以成為“當代世界上最盛大最混亂的詩歌集貿市場”(我語);社會學上,它成為一種定向的青春渲泄方式,也是一次次對秩序破綻的追尋…… 10年,詩、人、事、文,均無以計數。 10年,若干萬人的青春式裹挾與參與,後世難忘。 我不知道世界上還有什麼文學活動超過它的規模與時間。我不知道還有哪個國家的詩歌事件可以與其複雜、混雜,多元、多義相比擬。 2001年夏天,在巴黎,在青島餐廳,那位遠離故鄉的中年廚師、一位當年的詩歌愛好者,對我和北島、王小妮說:“八十年代,那就是盛唐啊!” 我不知道這話對,還是不對。
作者說明:這篇本原由唐曉渡先生應允的文章,由於其身體突弱,我只能在出差河南途中匆匆寫就,時間僅有三晚。感謝王小妮電郵部分資料,對不確之處向讀者致歉,並容後補改。 2007/7/3於鄭州
原註:本文發表於2007年7月9日《經濟觀察報》“影響中國三十年之系列報道”專欄。除《題記》及文中哈哈等少量網絡語言外,全文登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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