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 (2026年5月8日), 《外交事務》雜誌發表歐亞集團（Eurasia Group）中國業務部總監蕭美娜（Amanda Hsiao）和美國德國馬歇爾基金（German Marshall Fund of the United States）印太項目主任葛來儀（Bonnie S. Glaser）的評論－－“中國為何按兵不動－－北京在台灣問題上打的是一場持久戰”。請讀他們的評論：

中國對台灣發動軍事接管，往往被描繪成既不可避免又迫在眉睫。對許多觀察人士而言——包括那些在《外交事務》上撰文的人——美國總統 Donald J. Trump 關於美國保衛台灣承諾的模稜兩可公開表態，以及他對台灣命運表現出的明顯冷漠，可能會誘使北京很快通過武力實現統一——甚至可能在2026年底之前。華盛頓與伊朗的戰爭，以及美國將防禦力量從印太地區重新部署到中東，也進一步加劇了人們的擔憂：即中國可能在無需擔心美國回應的情況下奪取台灣。

但這些猜測誤解了北京的戰略。中國希望以儘可能低的代價實現與台灣統一，而它目前認為，隨着時間推移，統一將變得更容易、成本更低。隨着中國發展出足以威懾美國干預台灣防務的軍事與經濟能力，它相信自己能夠迫使台灣屈服，而未必需要發動全面入侵。與此同時，北京也確信，它能夠阻止台灣正式走向獨立。

當然，中國並未排除使用武力的可能性。在某些情況下，它仍然會入侵或封鎖台灣，包括：如果台灣宣布獨立；如果華盛頓給予台灣正式外交承認；或者如果北京確信，除了使用武力之外已不存在實現統一的路徑。但近期發生軍事行動的風險並不高，因為北京越來越相信，其將台灣納入版圖的長期戰略正在奏效。例如，民調顯示，台灣年輕人對獨立的支持正在下降。而在今年4月，台灣反對黨國民黨的主席程麗雯在北京會見了中國領導人 Xi Jinping ，並重申其政黨反對獨立，以及支持所謂“九二共識”——這一政治表述的核心理念是海峽兩岸同屬“一個中國”。

北京認為“時間站在自己一邊”的信念，將在2028年面臨一次重大考驗。屆時台灣與美國都將舉行總統選舉，而這可能動搖北京對其戰略的信心。如果台灣再次選出現任總統，而中國認為他正在製造推動台灣正式獨立的勢頭與理由，北京可能會重新評估其策略——儘管它仍不太可能認定必須進行軍事接管——並決定施加更尖銳的壓力形式，例如派遣艦船與飛機進入台灣領海與領空，或對台灣實施隔離封鎖。然而，目前中國領導人仍將耐心視為一種取勝戰略。

長期博弈

北京的戰略植根於一種信念：即力量平衡正在朝着有利於中國、而不利於華盛頓的方向傾斜。尤其是在過去一年中，中國對自身崛起以及美國衰落變得更加確信。北京認為，它的治理模式比西方民主制度能帶來更好的結果，而後者在它看來正變得日益功能失調。它也認為，自己有能力承受美國的經濟與技術壓力，並且已經積累了有效工具，以影響華盛頓在貿易、科技與台灣問題上的決策。

中國日益增強的信心，部分源於它對 Donald J. Trump 政府於2025年發動貿易戰的應對方式。面對川普不斷升級的關稅，北京通過實施對等關稅以及限制稀土元素出口進行反制——而它得出的結論是，這些舉措迅速迫使華盛頓在威脅面前退讓。中國對自己發展關鍵技術、從而增強國家實力的能力也變得更加樂觀，即使面對美國主導的制裁與出口管制亦然。例如，在人工智能領域，DeepSeek——一個中國大型語言模型——的出現，提振了國家與投資者的信心。該模型性能可與美國模型媲美，但開發成本卻只是後者的一小部分，這使中國相信，自己最終能夠縮小與美國之間的差距。

儘管如此，北京依然清楚地認識到自己面臨的經濟與政治挑戰。最新的五年規劃——該規劃設定了直到2030年的中期發展重點與目標——強調了中國經濟中的“風險與隱患”，包括不斷上升的地方政府債務、持續的通貨緊縮、持續中的房地產市場危機，以及生產率增長放緩。規劃還提到“霸權主義威脅”，這是對北京所擔心的、華盛頓能夠用來阻礙中國崛起的諸多手段的一種間接指代。

中國領導人將耐心視為一種取勝戰略。

北京認為，中國的發展道路既在擴展，又充滿危險，而這種判斷塑造了它處理台灣問題的方式。中國相信，其最終實力將使美國與台灣都不願進行激烈抵抗，而其不斷擴張的國家力量，也會吸引台灣民眾接受統一所帶來的利益。即便北京最終認定必須通過武力實現統一，它也對在中國尚未完全釋放發展潛力、且美國仍保有經濟與技術優勢之際動武的代價保持高度敏感。

中國無法排除美國可能以軍事或經濟措施，甚至兩者兼施來回應入侵的可能性。例如，Donald J. Trump 可能會將激進行動視為對其個人的冒犯，並進行猛烈反擊。（川普曾公開將習近平對台灣保持克制描述為一種個人承諾，聲稱習近平答應在川普擔任總統期間不會發動入侵。）此外，習近平前所未有的大規模清洗，以及大約一半高級軍事指揮官的撤換，也可能削弱了解放軍規劃與執行複雜軍事行動的能力，並拖慢其武器現代化進程。

因此，與美國發生重大衝突，可能給中國帶來代價高昂的失敗——包括規模達到數萬億美元的經濟破壞、可能威脅政權安全的國內不穩定，以及深度國際孤立。只要北京仍然相信自己能夠在長期中獲勝，那麼短期風險就不值得冒險。正如廈門大學教授、中國兩岸關係領域的重要聲音劉國深今年2月在一次論壇上所主張的，美國的相對衰落意味着，北京在短期內不應“在台灣問題上消耗過多國家力量”，而應讓中國持續發展，隨着時間推移來解決台灣地位問題。

不戰而屈人之兵

北京對自己是否“能夠等待”的判斷，也取決於美國與台灣。一種“耐心戰略”只有在華盛頓與台北不採取實質性步驟推動台灣正式獨立的情況下才有效，而與此同時，中國則持續積累實力。在這一方面，北京同樣認為，它所開展的法律、經濟、軍事與外交施壓行動正變得越來越有效。它也看到了跡象，表明其增強對台灣民眾吸引力、並推動台灣遠離美國的努力正在獲得勢頭。

中國依然堅定認為，台灣總統賴清德是一個頑固的“台獨”倡導者，並強烈反對他。但北京認為，他已經被削弱。去年夏天，賴所屬的民進黨支持了一項罷免台灣立法院國民黨立委的行動，但最終連一名議員都未能罷免——這對賴清德與民進黨而言是一次尷尬的打擊。國民黨與較小的台灣民眾黨在立法院擁有多數席位，並已經成為限制賴清德政策議程的一股強大力量。它們正在阻止一項總額達400億美元的特別國防預算案通過，並主張未來八年向美國採購武器的預算規模應大幅縮減。國民黨與民眾黨的合作，也讓反對派在2028年總統選舉中推出聯合候選人、並迎來一個對中國更友好的總統政府的可能性得以延續。

國民黨主席程麗雯的崛起——她毫不含糊地擁抱中國人身份認同以及“九二共識”——增強了北京的信心，使其認為中國在台灣擁有了一個願意合作的新夥伴。此前的國民黨領導人對於支持“九二共識”通常更加謹慎，因為台灣選民普遍不歡迎這一立場，認為它與同中國統一有關。程麗雯願意公開採取這種具有政治風險的立場，提升了她在北京眼中的吸引力。北京將她視為一個重要渠道，用以反制賴清德政府所宣傳的兩種論述：其一，兩岸接觸會招致中國更深度滲透台灣社會；其二，加強台灣防務是保障台灣未來的唯一可靠方式。

北京對程麗雯的支持，在今年4月為她安排的一次高規格訪華行程中表現得十分明顯；Xi Jinping 會見了程麗雯，甚至釋放出對統一保持耐心的信號。台灣一家主要民意調查平台“美麗島電子報”（My Formosa）所進行的調查顯示，此次訪問提升了公眾對程麗雯的信任，也改善了國民黨的好感度。即便這種變化最終證明只是暫時性的，而且大多數人仍然表示不信任程麗雯，但這些結果依然強化了北京的看法：即其長期培養台灣反對派力量關係的戰略是有效的。

北京評估認為，華盛頓對台灣的承諾很可能會逐漸削弱。

儘管數十年的民調都顯示，越來越多台灣民眾不再認同自己是中國人，也不支持與中國統一，但北京抓住了台灣輿論中若干新出現的趨勢。台灣的調查顯示，人們對美國的懷疑情緒正在增加，其原因在於人們懷疑，一旦危機爆發，華盛頓是否真的可靠。台灣社會在核心安全問題上的意見也日益兩極化，包括美國是否會在台海衝突中進行軍事干預，以及台灣應當在美國武器上花費多少資金。這種兩極化對北京有利，因為它為不同的兩岸安全敘事創造了政治空間，而中國可以利用這些敘事來削弱台北與華盛頓之間的聯繫。

台灣年輕成年人對台灣主權問題的看法也正在軟化。例如，根據“美麗島電子報”的數據，在2015年5月至2025年11月之間，20至29歲年齡群體中，認同“中國大陸與台灣不屬於‘一個中國’”的人口比例，從82.1%下降至65.8%。（而其他所有年齡層的比例都在上升。）與此同時，在2023年10月至2025年11月之間，20至29歲群體中支持獨立的比例，從26.7%下降至17.9%；而支持統一的比例，則從1.4%上升至6.8%。目前整體社會中支持獨立與支持統一的比例分別為24.0%與5.3%，而最年輕年齡層如今對獨立的支持程度低於幾乎所有其他年齡群體，同時也比幾乎所有其他年齡層更傾向統一。

是什麼推動了這些變化，目前尚不明確，但北京的努力可能發揮了一定作用。中國招募了台灣網絡意見領袖，在 YouTube 與 TikTok 等平台上製作以積極形象呈現中國的內容，包括生活方式視頻、旅行日記，以及突出上海與深圳等城市消費低廉與都市現代化的視頻。台灣年輕人也被中國應用程序“小紅書”（RedNote）所吸引，這是一款融合了 Instagram、Pinterest 與 TikTok 元素的社交媒體平台。2025年12月，台灣因數據安全與詐騙問題，對“小紅書”實施了一年的禁令。

美國態度的變化，進一步強化了北京的判斷：即華盛頓對台灣的承諾能夠、而且很可能會隨着時間推移而減弱。Donald J. Trump 一直拒絕明確承諾保衛台灣，要求台灣為自身安全向美國付費，並指責台灣“偷走了”美國芯片產業。北京從其所認為的各種信號中獲得安慰——這些信號表明，華盛頓願意在台灣問題上保持克制，以防止與中國關係倒退。例如，北京對華盛頓在2025年7月拒絕允許賴清德經停紐約，以及據稱因中國施壓而推遲了一項約140億美元對台軍售計劃，感到鼓舞。財政部長 Scott Bessent 在2025年警告稱，台灣在高性能芯片生產上的主導地位是“世界經濟最大的單點失效風險”；商務部長 Howard Lutnick 在2026年則呼籲台灣將40%的芯片生產遷往美國。這些表態提高了中國的預期：即一旦華盛頓減少對台灣的依賴，並重振本土半導體生產，美國保衛台灣的承諾將會減弱。

緩慢但確定地推進

即便中國並不尋求在短期內解決台灣地位問題，它仍將繼續發展新的工具與路徑，以推進統一併遏制獨立。北京正在推動其所謂的“融合發展”——這是一系列旨在吸引台灣企業與人才的政策——希望藉此加深經濟依賴與社會融合。長期目標，是提升台灣對中國影響力的敏感度，同時維持島內支持加強兩岸聯繫的社會基礎。中國還將繼續通過不斷擴展的政治、法律與軍事手段工具箱，加強對台灣的控制，以限制台北的政策空間、削弱其自治性，並塑造最終按照北京條件實現統一的局面。

此外，中國正尋求更積極地塑造華盛頓的兩岸政策。北京一直暗示，習近平可能會要求川普確認華盛頓支持“和平統一”，或者表態稱美國“反對”台灣獨立，而不再沿用長期以來“並不支持”台灣獨立的措辭。即便這兩種表述之間的差異看似細微——而且政府官員私下裡也淡化了這種區別——但措辭變化仍將意味着偏離美國現行政策，因為現行政策關注的是兩岸分歧應以和平方式解決的“過程”，而非最終“結果”。

單純的言辭轉變本身，未必會減少美國對台灣的軍事支持，但它將在其他方面推進中國的目標。北京會將這種轉變視為先例，並試圖將未來美國政府以及其他外國政府也綁定到同樣立場上——然後再以此作為新的基線，繼續向美國施壓，要求其採取更加符合中國偏好的立場。這也將削弱賴清德政府與民進黨，因為其外交政策戰略與美國的強力支持密切相關。台灣反對黨很可能會把美國“反對台灣獨立”或“支持統一”的表態，描繪成對賴清德本人的一種否定，從而加大國內政治壓力。這種發展也會讓習近平在國內贏得政治勝利，因為它驗證了他的路線，並展示出朝統一方向取得了更加具體的進展。

也許最重要的是，這樣的舉動將加深台灣社會對於美國對台灣承諾持久性的焦慮。隨着時間推移，台灣民眾可能會對自我防衛變得更加宿命化，或者通過對中國採取更為遷就的立場來進行“對沖”，從而提高中國戰略未來成功的可能性。

轉折點

中國認為，兩岸局勢正朝着有利於自己的方向發展，而這種判斷很可能至少會持續到2028年；屆時，一系列事件的碰撞可能促使北京重新思考其戰略。台灣將在2028年1月舉行總統選舉；如果賴清德獲得連任，而且其所屬政黨贏得立法院多數席位，那麼他將在強化台灣防務、進一步限制與中國的聯繫，以及更強硬地主張台灣主權方面擁有更大的施展空間。在美國，2028年11月則可能讓一位對美中關係採取更明確競爭性路線、重新將印太地區置於優先位置、並更公開支持台灣的領導人上台。而在中國，Xi Jinping 很可能會在2027年底的黨代會上再獲得一個五年任期，並任命新的中央軍事委員會成員——這是中國最高軍事機構。一個主要依據意識形態純潔性與對習近平忠誠度而挑選出來、重新組成的軍方領導層，可能會更不願意——或者更沒有能力——向中國領導人充分說明使用武力的代價與風險。

綜合來看，這些發展可能會使北京對未來的看法更加悲觀，並增強其通過更強硬手段塑造兩岸局勢的衝動。但這些變化不太可能從根本上改變中國的核心判斷：即通過封鎖，甚至在必要時通過兩棲登陸入侵來實現統一，其成本依然高得難以承受。北京知道，美國依然擁有顯著的金融、技術與軍事優勢；一場圍繞台灣的戰爭，可能危及實現“民族復興”這一更大目標——也就是到20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100周年之際，使中國恢復大國地位、繁榮與全球影響力。

2028年的政治發展，可能促使北京重新校準其戰略。

真正可能促使中國訴諸武力的情況，是它認為華盛頓或台北明顯觸碰了台灣獨立這一根本紅線。如果台灣再次選出賴清德，而北京認定他正朝着正式獨立邁進——尤其是在美國政府被視為逐漸接近對台灣進行外交承認，或者恢復防禦條約承諾的背景下——那麼習近平可能會判斷：威懾已經失敗，和平統一的前景正在消退，而任何進一步拖延都可能導致與台灣永久分離。

一種更有可能出現的情景是，中國領導層認為華盛頓與台北正在接近、但尚未真正跨越這條紅線。如果獲得連任的賴清德，在民進黨控制立法院的支持下，在第二任期內採取北京視為強烈主張台灣主權的行動——類似於他在2025年3月與6月所做的事情，當時他發表了一系列措辭尖銳的演講，闡述台灣“事實獨立”的法律依據，強調兩岸之間的文化與歷史差異，並將中國描繪為一個“外國敵對勢力”——那麼北京可能會認定，需要採取更強硬的步驟，以搶先阻止進一步推動台灣正式自治化的行動。中國可能會讓其海警、海軍與空軍在更靠近台灣的區域活動，包括進入台灣12海里領海與領空範圍內。這類行動將代表重大升級；事實上，在2025年底與2026年初，中國艦艇已經進入台灣更大的24海里毗連區，而這本身已是前所未有的舉動。

如果中國選擇進一步升級，它還可能實施一種“隔離檢疫”措施，對往返台灣的商業航空與海上交通進行選擇性限制與檢查。它可能會拒絕台灣港口的進入權限，並要求船隻在停靠台灣前事先獲得批准，這可能導致航運路線繞開台灣。這樣一來，北京便能夠強化其“事實管轄權”主張，並在不實施全面封鎖或直接動武的情況下，加大對台北的脅迫壓力。

中國領導層仍在持續權衡解決台灣地位問題的不同路徑所帶來的收益與代價。2028年的政治發展，可能會檢驗北京當前“耐心戰略”背後的假設，從而促使其重新校準，並可能更快轉向更具脅迫性的選項。然而，局勢升級也伴隨着巨大的戰略、聲譽與經濟成本。在當前條件下，封鎖、入侵或隔離檢疫並非註定會發生。基於它對局勢發展的看法，並相信自身正處於上升階段，北京並不急於通過武力奪取台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