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洋理事會的兩位專家近日發表分析評論：“從無人機到火箭燃料：中俄正通過供應鏈向伊朗提供助力”。金伯利·多諾萬（Kimberly Donovan）是其地緣經濟中心“經濟治國方略倡議”的項目主任、曾擔任美國財政部高級官員及國家安全委員會主任。艾米莉·埃茲拉蒂（Emily Ezratty是該“倡議”項目的全球青年專業人士。請讀她們的評論： 核心要點速覽 中國、俄羅斯和伊朗已構建起一個“規避軸心”（Axis of Evasion），其中包括用於繞開西方制裁的整合供應鏈。 通過這些涉及軍民兩用技術的供應鏈，伊朗得以研發無人機、導航系統及其他軍事能力。 美國應就中國對這些供應鏈的支持施加壓力，並應採取進一步措施，以阻斷轉運樞紐及其他中間機構的運作。
隨着美國與以色列針對伊朗的衝突持續升級，一些評論人士開始揣測：為何中國和俄羅斯似乎正刻意與這場衝突保持距離？兩國似乎均無意通過軍事干預來支援伊朗。此外，據報道中國在向伊朗輸送武器方面表現得頗為遲疑，而俄羅斯卻正從這場衝突引發的全球石油供應震盪中獲利。除了一些口頭上的聲援之外，許多評論人士預測，俄羅斯總統弗拉基米爾·普京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將不會實質性地捲入伊朗事務。 然而，此類推測誤讀了“規避軸心”背後的經濟關係與動機——所謂“規避軸心”，即美國的一眾對手為聯手規避西方經濟限制而結成的網絡。具體而言，這種推測未能看清北京與莫斯科究竟是如何通過供應鏈，助推德黑蘭在中東地區持續製造暴力的。 針對伊朗的這場衝突，絕非僅僅源於伊朗自身構成的挑戰。若想終結戰事並阻止伊朗重建其軍事能力，美國總統唐納德·川普必須就中俄兩國對伊朗政權的支持，以及其規避制裁與出口管制的種種圖謀，向習近平與普京提出嚴正交涉。 “規避軸心”的運作機制 中國通過進口俄羅斯與伊朗受制裁的石油，並向其出售尖端的軍民兩用技術，從而為兩國提供助力。在過去數年間，我們大西洋理事會（Atlantic Council）地緣經濟中心的研究團隊提出了“規避軸心”這一概念，旨在描述上述國家為逃避並繞開西方制裁而構建的複雜網絡。例如，我們的研究重點涵蓋了俄羅斯龐大的“影子”油輪船隊，以及各類替代支付系統、洗錢網絡和易貨貿易機制。當前針對伊朗的衝突，則將人們的目光引向了該“軸心”所運用的另一套體系或策略：整合供應鏈。 中國、俄羅斯與伊朗三國之間的貿易往來及技術轉移——連同由此衍生的各類供應鏈——既是地理因素使然，亦是西方施加巨大經濟壓力所產生的後果。由於受到嚴格的出口管制和制裁，這些國家無法輕易直接從美國及其他西方國家獲取西方的技術和零部件。鑑於“規避軸心”（Axis of Evasion）成員國之間的貿易是在西方金融體系之外進行的——從而也超出了西方經濟限制措施的管轄範圍——這些相互整合的供應鏈對制裁和出口管制執法具有更強的抵禦能力。 數十年來，伊朗一直遭受着美國廣泛而全面的制裁，以及西方國家實施的各類限制性經濟措施。2021年10月，美國宣布實施首批專門針對無人駕駛航空器（UAV）生產的出口管制措施。此後，美國商務部、國務院和財政部相繼出台限制措施，禁止第三方國家向伊朗轉口源自美國的技術。儘管這些限制措施力度空前，但西方製造的零部件依然頻繁出現在伊朗無人機的設計方案中。而在許多情況下，這些零部件正是源自中國。 中國向伊朗提供了無人機、反艦巡航導彈、地對空導彈及其相關零部件，旨在協助伊朗提升其空中和海上防禦能力。在另一些案例中，中國直接向伊朗提供了西方或中國製造的技術零部件；這些零部件被裝配在伊朗的無人機上，並被用於攻擊波斯灣地區的美國軍事設施及經濟利益目標，同時也出現在俄羅斯在烏克蘭戰場的軍事行動中。美國財政部和商務部在針對伊朗規避制裁行為採取的執法行動中，屢屢識別並列入制裁名單的中國籍個人、實體及地址，往往充當着空殼公司、代理公司或貨物轉運樞紐的角色。這種合作關係已超越了單純的貨物貿易範疇，更在於協助其合作夥伴開發並提升自身的科技能力。 無人機 伊朗的無人機項目提供了最清晰的例證，展示了“規避軸心”（Axis of Evasion）如何利用本地化的供應鏈來規避限制性經濟措施並提升軍事生產能力。伊朗的無人機（例如“見證者”系列）依賴於一個由進口電子元件、發動機、導航組件、電池和半導體構成的生態系統。儘管其中許多零部件源自美國、歐洲和日本，但採購網絡往往會先通過中國的分銷商或貿易公司進行中轉，最終才運抵伊朗製造商手中。2024年1月，隨着兩國正式確立以防務和安全合作為重點的戰略夥伴關係，中國對伊朗的兩用物資出口激增。同樣，在川普簽署備忘錄恢復對伊朗實施“極限施壓”政策後，中國的出口量隨之上升；而在2025年6月美國襲擊伊朗核設施之後，出口量再次出現增長。 俄羅斯通過與伊朗開展戰時合作，進一步強化了這一體系。自2022年以來，莫斯科與德黑蘭之間相互交換無人機技術及生產專有知識，從而使兩國均得以擴大製造產能。2023年2月，俄羅斯利用伊朗提供的技術和專業知識支持，在其境內的阿拉布加（Alabuga）經濟特區建立了一座無人機生產設施。作為協議的一部分，伊朗向俄羅斯移交了600架拆解狀態的“見證者-16”無人機、可組裝1300架無人機的零部件、相關培訓服務以及技術專長，以協助俄羅斯在烏克蘭的軍事行動。截至2025年，莫斯科已將約90%的“見證者”無人機組裝工作轉移至俄羅斯境內完成。與此同時，在據稱位於中國的一家俄羅斯無人機工廠以及中國專家的協助下，俄羅斯研發出了“加爾皮亞-3”（Garpiya-3）——這是“見證者”系列無人機經過改進與升級後的新版本。 如今，這種夥伴關係似乎正形成一個完整的閉環。烏克蘭總統弗拉基米爾·澤連斯基（Volodymyr Zelenskyy）近期發表的言論披露，俄羅斯目前正向伊朗提供俄制“見證者”無人機，供其用於針對美國和以色列的襲擊行動。這一始於為規避制裁而採取的權宜之計，如今已演變為一個具有自我強化特性的生產網絡——其運作動力源自西方的零部件、中國的採購渠道以及俄羅斯的製造產能。 導航系統 作為此類綜合性供應鏈網絡的又一例證，中國在協助將中國製造及西方製造的導航技術轉移至伊朗方面發揮了推動作用。與此同時，據報道，俄羅斯正與伊朗共享衛星圖像及經過改良的“見證者”無人機技術，旨在基於俄羅斯在烏克蘭戰場運用無人機所積累的實戰經驗，進一步提升無人機的導航與目標鎖定精度。中國的電子產品市場和分銷商在這一過程中發揮着至關重要的作用。原本專為民用領域製造的零部件——例如慣性傳感器或衛星導航模塊——可以通過中國的中介渠道購得，並被整合進伊朗的武器系統中。俄羅斯在改裝民用電子設備方面的經驗，也為這一創新生態系統提供了助力。 一些專家認為，伊朗的無人機和導彈集成了中國的衛星導航系統，以此來鎖定美國和以色列的軍事目標。2025年2月，美國財政部對一批中國“掩護公司”實施了制裁，這些公司此前一直在向伊朗提供陀螺導航設備，以提升其國產無人機的性能。2025年11月，另一個與伊朗“飛機製造工業公司”有關聯的網絡遭到指控，據稱該網絡利用空殼公司來採購中國的傳感器和導航設備。 2021年，中國允許伊朗接入“北斗”衛星導航系統——這是一套由中國國家航天局擁有並運營的全球定位衛星系統。自與美國及以色列爆發衝突以來，伊朗一直利用“北斗”系統生成誘騙信號，以此干擾威脅分析工作，並掩蓋其真實的軍事調動行蹤。 化學前體 伊朗能否維持其導彈和爆炸物的持續生產，取決於其能否獲取化學前體及各類工業原材料。儘管上述物質均受西方國家的出口管制，且美國財政部已針對伊朗和中國境內涉嫌採購彈道導彈推進劑成分的個人及實體實施了制裁，但由於生產環節分散於多個司法管轄區，相關管制的執行工作面臨着較大的難度。中國的化學企業——其中許多深植於規模龐大的工業集群之中——屢屢被曝出涉嫌向伊朗及俄羅斯輸送軍民兩用物資。近期發布的另一份報告亦指出，隸屬於伊朗“影子船隊”的船隻在從中國啟航時，其船上裝載的貨物中包含了用於製造火箭燃料的化學前體。 對伊朗而言，這些進口物資提供了關鍵的原材料，用於製造導彈系統及其他武器系統中所需的固體火箭燃料、推進劑和爆炸物。通過中間商或轉口樞紐採購前體材料，伊朗的採購網絡得以掩蓋貨物的最終目的地，並利用全球出口管制及制裁執行機制中的漏洞。鑑於中國化學工業規模龐大且種類繁多，監管機構要監控每一類出口化合物的最終用途變得尤為困難。 下一步該怎麼做 中國、俄羅斯和伊朗正繼續聯手，試圖規避並逃脫西方的制裁與出口管制。與此同時，美國在實施經濟限制措施方面卻表現得前後不一。在2025年10月舉行的上一屆“川普及習主席峰會”之後，華盛頓暫停實施了“工業與安全局附屬實體規則”（Affiliate Rule），以此換取中國解除對關鍵礦產的出口管制；此舉實際上暴露了北京憑藉其在稀土供應鏈中的主導地位，究竟掌握着多大的籌碼。此外，為了應對能源價格飆升以及霍爾木茲海峽的危機，華盛頓正在放鬆對莫斯科和德黑蘭的石油制裁，這恰恰暴露了美國在哪些具體問題上願意做出妥協。 隨着白宮將注意力轉向中東地區，原定於下周舉行的“川普及習主席峰會”已被推遲至五月。然而，若能對中國施加富有成效的壓力，實際上也有助於提升美國在伊朗衝突問題上的戰略地位。在與習主席會晤時——甚至在此之前——川普應當直面中國在助推上述供應鏈運作中所扮演的角色，並加強對那些協助逃避制裁的中國出口商及中間商的審查力度。白宮必須將以下幾項議題置於核心位置：加強出口管制執法力度、擴大實體清單的涵蓋範圍，以及對參與軍民兩用貿易的中國分銷商提出更為嚴格的透明度要求。 然而，僅僅對中國施壓是遠遠不夠的。伊朗的採購網絡依賴於一個由眾多轉運樞紐和貿易公司交織而成的龐大體系；這些實體在受管制的技術物資最終運抵伊朗目的地之前，將其在不同司法管轄區之間輾轉騰挪。這些網絡往往藉助於第三國的經銷商和物流公司，以此來掩蓋敏感零部件的原始產地及最終目的地。 因此，美國應當將關注範圍從直接出口商向外延伸，着力識別那些在伊朗採購鏈條中反覆出現的中間商及轉運樞紐。通過實施精準制裁、加強出口管制執法方面的國際合作，並與夥伴國政府開展情報共享，美國將有助於在軍民兩用物資流入伊朗國防部門之前，將其運輸流通環節予以截斷。在加強執法力度的同時，還應輔以激勵措施。許多充當轉運樞紐的國家在政治上雖未與伊朗結盟，卻因缺乏相應的監管能力或經濟激勵，而無法全面落實出口管制措施。這些第三方國家也深受美國關稅政策的重創，純粹出於經濟利益的考量，它們正被推向美國的競爭對手一方。通過提供激勵措施以鼓勵更嚴格的合規行為，美國可以與那些有意願加強出口管制執法的國家開展合作。除激勵措施外，能力建設項目——包括海關現代化、出口管制培訓以及產業多元化——也能協助這些管轄區內的企業遵守西方的限制性經濟措施。 儘管美國針對伊朗無人機採購行為實施的制裁與出口管制措施既嚴厲又持續，但伊朗依然掌握着重建其無人機庫存所需的各項要素：包括技術知識、成熟的生產線，以及持續獲取兩用組件的渠道。伊朗與敵對國家（主要是中國和俄羅斯）之間的合作，通過分散供應鏈並使生產環節免受西方壓力的干擾，進一步強化了其上述能力。 若未能針對這一橫跨各網絡的“規避軸心”展開全面遏制，將任由其成員之間繼續進行兩用技術的流通；而這將使伊朗得以在當前這場戰爭期間乃至戰後，重建並擴充其無人機與導彈武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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