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年代中期，中共高層與台灣高層諸多人士的互動十分密切，如果說，中共建政之後什麼時候最接近實現中國和平統一，就是那個年代。但後來台灣形勢丕變，大陸進入政壇震盪期，和平統一進程就此中斷，似乎很有可能成功的局面一去不復返


　　老高按：2016年7月11日，我參加了在南加州舉行的許家屯追思會。從講台上到整個會場四周，擺滿了花圈花籃，一直排到禮堂的門廳、大門外和側面的休息室。我注意看了一下都有哪些人送的。簇擁着其靈柩的，是其晚年的伴侶Helen、八位子女和十二位孫輩所獻；其他送花圈者，除了他的親戚好友，以及他工作過、任職過的有關機構（例如新四軍黃橋紀念館）之外，給我印象很深的是香港媒體人送了很多花圈，有的單獨或全家送，有的多人聯名送，也有的是媒體，或者在媒體名稱下再個人署名——看來，許家屯在香港媒體人士中口碑不錯。
　　我更感興趣的是中國政界人士的子女家屬所送的花圈花籃。許家屯畢竟是被中共當局拒於國門之外的人物，中國政界人士即便有心弔唁、表示哀悼緬懷，也要避嫌，不便直接出面，就讓子女出面——這些子女的姓名，許家人肯定清楚但外界並不知曉何許人也，這就避免了招搖。
　　我在花圈上，看到了“趙紫陽、梁伯琪全體後人”（這是唯一公開打出領導人名號的），看到前人大常委會委員長萬里的二兒子萬仲翔全家（萬仲翔前一天還親自參加了許家的私人告別式），看到前人大常委會第一副委員長彭沖的子女，還看到了若干省級官員的子女……讓我一時有點納罕的，是竟然有前中央警衛局楊德中上將的子女。
　　楊德中上將至今健在，93歲了。中共建政之後建立中央警衛團，他被任命為警衛團政委，分工負責周恩來的安全保衛，所以人稱“總理第一保鏢”。文革結束之後，他於1978年任中央辦公廳警衛局局長兼中央警衛師師長，後任中央辦公廳第一副主任兼中央警衛局長，1983年1月兼任總參謀部警衛局局長，1994年晉升上將軍銜。他還是中共三屆中央委員（12至14屆）。這樣一位大內侍衛，與遠在天邊的封疆大吏許家屯有什麼瓜葛？
　　細想一下，我似乎明白了：楊德中是中央對台工作領導小組的成員之一，而許家屯調任香港港澳工委書記、新華社香港分社社長半年之後，被中央正式任命，在香港主管對台工作。
　　據我所知，八十年代中期（正是許家屯在香港任職期間），中共高層與台灣高層諸多人士的互動十分密切，如果說，中共建政之後中國和平統一什麼時候最接近實現，就是那個年代。只是後來台灣形勢丕變，蔣經國1986年10月開放報禁，1987年2月開放黨禁，1988年1月逝世；而中國大陸也進入政壇震盪期，1989年“六四”震驚世界，和平統一的進程就此中斷，原來所做的工作、雙方已經達成的允諾和默契，一筆勾銷，似乎很有希望的局面一去不復返了。
　　上個周末，法國國際廣播電台“明鏡書刊”節目採訪我，要我介紹剛出版的《許家屯留下的秘密》一書，文稿轉載如下。其中我提到許家屯出走，是“一位人們絕對想不到的最高領導人的身邊人士向他通風報信”。我當時沒有點出此人的姓名。但隨後幾天，《明鏡郵報》也介紹這本書，就直接點出了，向許家屯通風報信的，是曾慶紅。曾慶紅當時剛剛被江澤民調到北京擔任中辦副主任，卻向江的政敵許家屯透露了江澤民和李鵬要整他。中共高層人士的關係之複雜，是我們這些局外人難以掌握的。


　　許家屯留下的秘密

　　索菲，法廣 2016年8月20日

　　2016年6月29日，許家屯以百歲高齡在洛杉磯溘然長逝。人們在追思他的同時，也感嘆他直到離去也堅持不肯透露許多秘密。明鏡出版社最近出版了《許家屯留下的秘密》一書，這次“明鏡書刊”節目，我們請明鏡集團總主筆高伐林先生來介紹這本書，他是這本書的責任編輯。

　　《許家屯留下的秘密》（明鏡出版社）

　　法廣：高伐林先生，幾個星期前，（明鏡新聞出版集團總編輯助理）柯宇倩女士對我們的聽眾介紹了許家屯要求去世之後再發表的專訪。這篇專訪也收入了《許家屯留下的秘密》這本書嗎？
　　高伐林：是的。這本書，由許家屯本人撰寫的回憶文章、口述往事和答問，以及與他有密切來往的至親好友所撰寫的緬懷文章，等等組合而成。

　　法廣：為什麼你們如此關注許家屯？他到底是一位什麼樣的人？
　　高伐林：許家屯是一位中共前省級官員，是一位不見容於中共的開明政治家。1916年出生於江蘇如皋，今年3月度過了百歲誕辰。
　　許家屯在國難當頭時加入中共投入抗戰；在國共內戰時期當到了第三野戰軍的師政委。中共建政之後，他擔任過福州市委書記、南京市委書記。文革之後，他擔任江蘇省委第一書記，進入了中央委員會。
　　1983年，67歲的許家屯到了退休年齡，卻被中央點將，要他到香港擔任中共港澳地區工作委員會書記，對外的職務，是新華社香港分社社長。這是個更重要的崗位，被人們形容為“地下紅色港督”，是中共在當時還是殖民地的港澳地區的最高代表。

　　法廣：為什麼許家屯會被選中擔當重任呢？
　　高伐林：許家屯在文革中期回到省委領導崗位之後，體會到中國非改革不可，率先推動鄉鎮企業的發展，扶持了華西村這樣的典型，使江蘇成為全國觀摩學習的對象，包括時任四川省委書記趙紫陽在內的各省領導人均前往取經。他的工作能力和開放胸襟，得到鄧小平、胡耀邦的賞識。
　　許家屯到香港後果然不負眾望。他發現，香港人並不像此前中共高層所以為的“心向北京、盼望回歸”，而是並不信任一手造成大躍進和文革這樣的巨大災難的中共。他將實情稟告中央，制訂了重在“人心回歸”的方略，果斷糾正左傾錯誤，主動拜會各類人物，包括政治反對派、反共文人和巨商。他爭取到中央的財務支持，幫助眾多港商渡過經濟危機，其中包括後來成為首任香港特首的董建華。許家屯參與起草香港特區《基本法》，詮釋中共“一國兩制”，使中共的形象大為改觀，從而為後來香港平順回歸中國奠定了重要基礎。他還與港商李嘉誠、中共元老王震和梁湘等人，推動海南建省，使之成為中國最大經濟特區。

　　法廣：在江蘇推動改革開放；在香港促進人心回歸——這是許家屯生涯中兩個亮點？
　　高伐林：還有一個亮點：那就是在六四事件前後，支持趙紫陽在法治、理性軌道上化解矛盾，在極其尖銳複雜的局面中盡力推動和平解決學潮。許家屯失敗了，他的開明作風和思想，為中共保守派所不容。接替他的職務的周南，一到任就成立了針對他的專案組，羅織罪名。許家屯感受到人身安全面臨威脅，於1990年五一節前後前往美國“旅行休息”。雖然他苦盼回國，哪怕回江蘇和香港看一眼也好，卻直到臨終，從中國傳來“最高指示”說，“表達善意，可以回國安葬”——實際上這就是將活着的他拒之國門以外。然而當他的忘年之交何頻問他：如果時間倒流到1989年，你會調整你的決定嗎？他毫不猶豫地說：我當然不會支持鎮壓！

　　法廣：許家屯一直恪守對中共的承諾，從不透露他所掌握的黨內機密，那麼這本書能夠告訴人們什麼樣的內幕呢？
　　高伐林：是的，許家屯雖然被中共開除出黨，但他仍然自命為“忠誠的共產主義者”，保密意識很強。不過這本文集，還是透露了諸多鮮為人知的內情。例如，書中首次披露了關於他如何出走的細節：是一位人們絕對想不到的最高領導人的身邊人士向他通風報信，透露江澤民、李鵬要整他；是由香港《文匯報》總編輯金堯如和兒子金建一冒着風險協助，他才順利飛往美國。許家屯與中共第一代、第二代領導人毛澤東、周恩來、鄧小平、陳雲、習仲勛等人都有過接觸，與楊尚昆、胡耀邦、趙紫陽等人更有密切交往，這本書中，他回憶與點評了很多領導人。
　　何頻為本書專門寫了一篇文章，首次公開了關於許家屯的“紅顏知己”的真實情況，批駁了他“捲走國家巨款外逃”的不實傳聞，也首次對他守口如瓶的國家機密做了梳理。

　　法廣：這些“國家機密”是指的什麼？
　　高伐林：許家屯要求並得到中央同意：把港澳地區政出多門的間諜網整合起來。幾十年來中共各個系統都向這裡滲透，軍隊系統中，就有總參二部、三部、總政聯絡部、總後、國防科工委，還有南京軍區、廣州軍區等；軍隊以外還有公安部、國家安全部。當然，他主要是宏觀領導。但有幾個方面比較特別，他要親自掌握，比如：發展了哪些秘密中共黨員？控制港澳如何布局？——他在香港澳門布下了眾多棋子，制訂了多種預案，來應付香港回歸前後所有可能發生的情況，包括發生動亂、暴亂；再比如，滲透是多方的，港英、美國、台灣都會在香港安插人員，許家屯必須掌握其真實面目。
　　許家屯還有一個重要秘密：直接聽命於楊尚昆主管的中央對台工作領導小組，在香港主管對台工作。中央這個小組，成員包括時任中央警衛局局長楊德中上將。楊德中的子女在許家屯去世之後送花圈，顯然是代表父親，表示銘記當年在對台工作中結下淵源的友情。許家屯隱約透露出，當時與台灣政界的交往層次很高，次數很多，關係很密切，中國和平統一一度曙光初照。只是後來大陸形勢急轉直下，台灣也開放黨禁報禁，許家屯這方面的歷史貢獻也就被永遠秘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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