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建一第一次對外透露自己協助許家屯實現逃脫計劃的細節:1990年4月30日晚上,許家屯到新華社深圳分社大樓外散步,他空着手,一個手提箱都沒帶。在一位家人陪伴下,許家屯戴着一頂高爾夫球帽掩飾身分,在羅湖通過海關進入香港
老高按:2016年6月29日凌晨,正在美國加州、剛剛開完文革研討會的我們一行,得到了許家屯在幾分鐘之前溘然長逝的噩耗。幾分鐘之後,明鏡網就發出了訃告——之所以能這麼迅速,是因為許家屯已經病危一個多月,全身器官衰竭,進入彌留狀態;更由於他的年齡:到2016年3月份就已經滿100歲,大家都不諱言:他漫長生命的盡頭就在分秒之間。我和同伴早就與其家人商量了訃告,準備了照片。 讓我們驚訝的,倒是他的體質夠強健,生命力夠頑強,近三個星期滴水未進、粒米未進,卻能竭盡全力抵禦死神到最後一刻。期間偶爾清醒,還能與親友開開玩笑,說這次恢復了之後,要定個三五年的計劃,還要與何頻商量一下如何合作…… 許家屯是帶着遺憾走的,他多次申請回國,哪怕回江蘇故鄉和工作過的香港去看一眼。心願一度接近實現,但傳來的最後一次最高指示,是要求官方人員向他表達善意,骨灰可以回國。 我曾經說過,許家屯組織上被開除出黨,思想上仍然堅持留在黨內——畢竟他離開中國已經26年,沒有親眼目睹現在的中共變成什麼樣。我理解和尊重一位老人堅持信仰,理解和尊重他守口如瓶、保守許多重要機密,尤其是他自稱“特務頭子”,掌管香港和台灣的情報網機密。 對他的去世,中國大陸除了一兩家媒體做了報道,在自媒體上有若干傳播之外,大都保持靜默;但是香港媒體不惜篇幅地報道,圖文並茂,還加上電視節目,不論左中右人士和媒體,對他幾乎是清一色地肯定、緬懷和頌揚。畢竟,他對香港回歸,尤其是人心回歸做出了重大貢獻,給港人留下了深刻印象,尤其是在中共與港人關繫緊張的情況之下,港人更懷念他。 西方媒體也重視許家屯的去世。不僅用中外文報道其去世,而且像《紐約時報》的訃聞版,刊出了不短的消息,據稱是連中共政治局委員、常委也享受不到這樣的待遇。《紐約時報》記者還繼續跟蹤採訪,今天刊出了新的文章。這裡轉載此文,並將6月29日第一篇訃告也附在後面。
天安門事件後,許家屯如何秘密出逃? 狄雨霏,紐約時報中文網,2016年7月28日
知情人士稱,前共產黨高層官員許家屯把許多秘密帶進了墳墓。 許家屯於今年6月逝世, 結束了他在美國26年的流亡生涯。之後,有關他在1989年6月天安門民主示威活動遭鎮壓之後大膽逃離中國,以及共產黨在香港的一些新細節浮出水面。1983至1989年間,許家屯曾擔任中國官方通訊社新華社駐香港分社的社長,這令他成為中國在當時還是英國殖民地的香港的實際代表。 共產主義和民主勢力當時在香港陷入激烈的爭鬥,因此這些細節不止具有歷史意義。對於自己在這片土地上的活動,共產黨一直保持着一種類似拒絕作證的沉默。香港於1997年回歸中國。 香港民主黨創始人李柱銘(Martin Lee)在接受採訪時表示,他在許家屯擔任香港分社社長期間與他見過幾次面。 “有一次,我們一起吃午飯,他告訴我不要太擔心。北京已經把大約五萬人輸送到了香港,在各行各業工作——行政部門、職業領域。”如果英國在交接之前撤走,他說,“這些人就會頂上。” 李柱銘表示,許家屯說這些話是為寬慰自己。“但你看看現在的香港,我覺得他們在掌控這裡。我們的特首是他們中的一員,一個地下共產黨員,顯然如此,”他說。他指責的是香港行政長官梁振英(Leung Chun-ying)。 梁振英否認自己是共產黨員。 金建一(Kam Kin-yat)表示,許家屯在香港交了許多朋友,包括民主派和企業界大亨。金建一的父親金堯如(Kam Yiu-yu)當時擔任親北京的香港《文匯報》主編,是許家屯的老朋友。 金建一在洛杉磯接受電話採訪時表示,許家屯思想比較開明,不過結交朋友也是他工作的一部分。 李柱銘提到,許家屯曾鼓勵身為律師的他和工會組織者司徒華(Szeto Wah)成立政黨。 李柱銘表示,許家屯和司徒華進行商討時,“提到了沒跟我講過的一點——司徒華不必擔心資金問題。當然,現在香港建制派的政黨也由北京資助,直接或間接通過本地的大亨實現。” 在天安門抗議事件發生後,司徒華成為公開批評共產黨的人士。 金建一表示,隨着這類抗議活動震動中國,當時的黨總書記趙紫陽請許家屯從香港的角度評估政府的最佳回應方式。許家屯告訴趙紫陽,需要以“和平的方式予以解決”。 趙紫陽表示同意,但他因這一立場遭到免職,被包括鄧小平在內的強硬派長期軟禁,直至去世。1989年,許家屯申請退休,但卻被免職。1990年1月,保守派人士周南被任命為他的繼任者。 許家屯轉移到毗鄰香港的深圳,看起來是在等待北京發出決定他命運的消息。但他將命運掌握在了自己的手中。 據金建一講述,4月30日晚8點左右,許家屯不同尋常地到新華社深圳分社的大樓外散步。金建一說這是他第一次對外透露自己協助實現的這項逃脫計劃的細節。 “他空着手外出散步,”金建一說。“一個手提箱都沒帶。” 金建一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得到現居紐約的明鏡出版集團(Mirror Media Group)出版人何頻的證實。 在一位家人的陪伴下,許家屯帶着一頂高爾夫球帽掩飾身份,在羅湖越境,進入香港。然後他登上一列火車,在上水站下車,沿着鐵軌走了大概100英尺(約合30米),到達金建一開車來接他的地方。 金建一表示,同一天晚上,北京的指令到達深圳分社,要求沒收許家屯的護照。 許家屯在香港給鄧小平寫了一封信,由新華社香港分社轉交。他在信中承諾不會泄露任何秘密。負責寄出這封信的金建一稱,許家屯的希望是,如果他堅守自己的承諾,他在中國的家人就能得到寬大處理。美國領事館給他發了簽證,並幫他在最後一刻拿到機票。 許家屯一直保守着秘密,但共產黨始終沒有滿足他回國的願望。
狄雨霏(Didi Kirsten Tatlow)是《紐約時報》駐京記者。 翻譯:紐約時報中文網
許家屯今天在美國安詳去世,享壽101歲
《明鏡郵報》記者 高伐林
前新華社香港分社社長許家屯先生,今天(2016年6月29日)凌晨0時12分在美國洛杉磯家中安詳辭世,享壽101歲,多位子女和親屬隨侍在側。

許家屯在加州家中。
許家屯先生從上個世紀七十年代中期起,在全國率先推動鄉鎮企業的發展,成為全國觀摩學習的對象,包括四川省委書記趙紫陽在內的各省領導人前往取經;他的工作能力和開放思想,也得到鄧小平、胡耀邦的賞識,在年過退休年齡之後,被派往香港,擔任中共在香港的最高代表。 許家屯在香港工作期間,糾正左傾錯誤,廣泛團結各界人士,詮釋中共的一國兩制,使中共在香港的形象大為改觀,為後來香港平順回歸中國奠定了重要基礎。 許家屯在中共高級領導人中間,最早明確、系統地提出學習資本主義,撰寫《重新認識資本主義》一文,發表在中共中央理論刊物《求是》上。 但是許家屯先生的開明作風和思想,遭到了當時中共一些極左人士的圍攻,尤其是1989年“六四”事件之後,接管他的職務的周南,抹殺他的功績,對他莫名構陷,在人身安全面臨威脅的情況下,1990年4月下旬,友人安排許家屯由兒子陪同前往美國,旅行休息。 許家屯在美國期間,仍然關注中國的改革和建設,關注香港平穩回歸和保持繁榮,思考人類教訓,展望世界前途。著有《許家屯香港回憶錄》和《許家屯回憶與隨想錄》。 《明鏡郵報》多次採訪過許家屯,了解到他在過去26年旅居洛杉磯期間,一直恪守對中國政府的承諾,拒絕透露他所掌握的黨內機密,在家人的精心照顧之下,過着平靜的生活,對外界針對他的惡意的流言蜚語,淡然處之。 許家屯多次向中央有關領導人要求回國,葉落歸根,也得到一些領導人的積極回應。但是遺憾的是,最終沒有能實現這一多年願望。
許家屯生平簡歷
許家屯,誕生於1916年3月,原名許元文,祖籍江蘇如皋,曾任中共江蘇省委第一書記、中共港澳工作委員會書記、中顧委委員、新華社香港分社社長。 許家屯1938年4月加入中共,曾任江蘇省東灌沭中華民族解放先鋒隊組織部部長、中共如西縣委書記、泰州縣委書記,蘇中區第三地方委員會書記,華東野戰軍第11縱隊第33旅副政治委員,第三野戰軍第29軍第87師政治委員。 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後,許家屯任中共福州市委書記。1954年10月任中共南京市委書記。1956年3月起任中共江蘇省委常委。1956年7月任中共江蘇省委書記處書記。 文革中許家屯受到衝擊,1967年1月下放五七幹校勞動。1970年12月復出,任中共江蘇省委常委、省革委會副主任。1975年9月任中共江蘇省委書記兼省革委會副主任。 文革後,任中共江蘇省委第一書記、江蘇省革委會主任。 1983年至1989年,許家屯被中央點將,出任中共港澳工委書記,新華社香港分社社長。 許家屯是中共第十一屆、十二屆中央委員,1985年在中共全國代表會議上當選為中央顧問委員會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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