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人們將美國看作是民族大熔爐、是民族融合的成功範例，但一些深層的問題是不是並沒有真正解決？隨着整個西方，尤其是歐洲，人口構成的實質性變化，過去人們理解的種族問題，實際上正在變成文明的問題，就是文明衝突的內部化


　　老高按：黑人喬治·弗洛伊德被白人警察跪壓窒息而死，引發全美大規模抗議浪潮，更波及世界多國，差不多一個月了。華人中爆發嚴重分歧，在中文網絡上，比較多地反映出來的，是並不認同黑人抗爭的訴求，更為抗議風潮中的那些打砸搶行徑感到駭然，加重負面觀感。這次騷亂也使華人的代際分歧也凸顯出來，很多朋友的家庭內部發生熱烈的甚至是激烈的爭論。兩代華人觀念的分野，引起西方主流媒體的廣泛關注，《紐約時報》等多個報刊發表了長篇採訪述評，美國之音今天也一反其自身的慣例，播發了篇幅非常長的《反種族歧視浪潮下華人的立場，美移民子女與父母能否統一認識？》
　　我們家也不例外，兩代人幾乎天天討論，我從中得到不少收穫，例如女兒（當然她比寫公開信的那些華裔學生年齡要大，早已完成學業，工作多年了）有番話可能就有一定道理：
　　你們（指華人家長）對文革記憶猶新，你們的文化背景，令你們對這些動盪格外敏感，這確實就是跟美國人的文化鴻溝。在這裡跟你們差不多年齡的美國人，幾乎勾起的都是六十年代民權運動的回憶，這可能也是為什麼美國多數公眾對這次運動的印象，就算有暴力，也還是保持在正面為主的原因之一。
　　我們確實有文革經歷，很容易聯想到文革，並貼上“美國式文革”的標籤；而美國同齡人沒有文革經歷，卻有民權運動的經歷，他們更容易聯想到民權，可能會視之為“新世紀的民權運動”。
　　風潮初期情緒性的反應慢慢消退，我們看到，越來越多的中外學者力圖探究這次騷亂的實質、根源和根本解決之道。社會學家孫立平教授有篇短文，雖然沒有展開，但對我們理解這次騷亂，有一定啟發，轉載供分享。
　　

　　騷亂而沒綱領沒要求，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孫立平，孫立平社會觀察


　　前幾天，在和朋友議論美國騷亂的時候，說到這次騷亂的兩個特點，一是沒有組織沒有領袖，二是沒有綱領沒有要求。
　　怎麼看這個問題？
　　一位朋友說，因為沒有綱領沒有要求，說明這次騷亂是偶發的，註定不會有太大的影響。過幾天就完了。
　　當時我的回答是：如果有綱領有要求，說明騷亂的起因是經濟或社會政治層面的；沒有綱領沒有要求，說明騷亂的起因可能是種族或文明層面的。其實我這個回答有點簡單化，前面應當再加一句話，更準確的表達就是：沒有綱領和要求有兩種可能，一種是偶發的、單純的情緒發泄，還有一種就是有着更深層的種族或文明的背景。
　　什麼意思？
　　美國研究衝突問題的社會學家科塞曾提出一對概念：現實性衝突與非現實性衝突。現實性衝突是指現實要求得不到滿足而形成的衝突，衝突的對象是妨礙滿足現實其要求的事物；非現實衝突是指沒有具體的衝突對象，而僅僅是為了發泄某種情緒的衝突。換句話來說，在現實性衝突中，衝突是實現某種目標的工具；而在非現實性衝突中，衝突本身就是目的，是為了衝突而衝突。

　　如果把這個分類代入對這場騷亂中綱領與要求的討論，在邏輯和分類上，我們可以假定必然是這三種情形之一：
　　1、對制度性種族歧視的不滿。如果是這樣，應當形成制度層面的綱領或要求。事實上是在這次騷亂中沒有出現這樣的綱領與要求，說明起因可能不是在這個層面。
　　2、就是一次簡單的情緒發泄。直接的原因可能與疫情的禁足、隔離等措施造成的鬱悶情緒有關，稍微深層一點的是與疫情中進一步凸顯的不平等和生活困境有關。
　　3、積鬱的與種族或文明有關的深層不滿。在過去的幾十年中，制度性歧視確實在改善，甚至很難說還存在明顯的制度性歧視，但心理層面的歧視是根深蒂固的。
　　我個人是比較傾向於第三種。而如果這麼理解，這個問題將會非常的麻煩和嚴酷。現象是舊的，內涵是新的。
　　實際上，由於過去這些年美國人口構成的日益多元化，同時也由於意識形態和話語環境的變化，民族或種族的問題在新的意義上凸顯出來：
　　1、過去在民族融合的現象之下（人們甚至將美國看作是民族大熔爐，是民族融合的成功範例），一些深層的問題是不是並沒有解決？甚至在理論上有沒有真正解決的可能性都是一個問題？
　　2、隨着整個西方，尤其是歐洲，人口構成的實質性變化，過去人們理解的那種種族問題，實際上正在變成文明的問題，就是我說的文明衝突的內部化。

　　最後，我想引用一段胡佛研究所資深研究員維克托·漢森（Victor Davis Hanson）兩年前一篇文章中的一段話，供各位參考：
　　背井離鄉、逃到西方國家的非西方人——尤其是大規模的非法移民——他們的人數越多，就越是諷刺性地在新國家複製他們試圖逃離的文化環境。自遠古以來，所有的移民都會對母國自然而然地患上精神分裂——他們會把自己抽象的原籍國浪漫化，同時，又在新家園獲得解脫，因為這裡不像他們拋棄的老家那樣糟糕。但是，歐洲在同化和整合移民以及族際通婚問題上表現得特別無能，中東移民也都非常不願意信奉歐洲的世俗主義和個人自由。這樣的結果很可能會釀成悲劇。
　　世界也許在面對新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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