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年輕人都背負着這些奇葩老爹的沉重包袱前行。都說《天龍八部》主題是找爸爸,其實另一主題就是坑孩子。有句話叫:你的孩子身上有你的所有毛病。說什麼“文明的禮物”,少浪一點點,少破壞一點文明,就是給下一代最好的禮物
老高按:某個詞語和話題走紅,往往是猝不及防的。像“後浪”“前浪”,三天前沒人理會。但是前天,“五四”那天,冒出一個據說上了央視的廣告視頻,在中國社交網絡上流傳並引發熱議。演員何冰(據說出生在1968年)激情洋溢地朗誦了以年輕人為對象的一首詩《後浪》,於是,跟帖、文章鋪天蓋地而來。 沒有誰不是心知肚明,這就是針對年輕人的政治宣傳。 朗誦的重點是:“向你們的自信致敬,弱小的人才習慣嘲諷與否定,內心強大的人從不吝嗇讚美與鼓勵”。讚美與鼓勵誰?被有意省去了,有人調侃說:“我是內心強大的人了!我從不吝嗇讚美與鼓勵李文亮和方方”。也有人說:“魯迅活在今天,一定是弱小的人了,最強大的應該是李蓮英。” 旅居德國的時評家長平說:“按照這個標準,民主國家、自由社會的所有年輕人都是弱小的,因為他們總是‘習慣嘲諷與否定’。” 有篇文章別有用心地問:給年輕人的詩朗誦,為什麼多是中老年人在議論紛紛? 我看到微信上流傳樹木希林(日本已故女星,被稱為“最酷的老太太”,最後的作品就是在影片《小偷家族》扮演那個“媽”)一段話。記者問她:對現在的年輕人有什麼忠告?她答:“請不要問我這麼難的問題。如果我是年輕人,老年人說什麼我都不會聽的。” 朗誦的最後,何冰激情宣告:“如果你們依然需要我們的祝福,那麼奔涌吧,後浪,我們在同一條奔涌的河流。”有網民為他補充完整說:“我們在同一條奔涌的河流擱淺。”長平則為自己的文章擬定標題:“我們在同一條奔涌的河流洗腦”。 有“後浪”,必有“前浪”。於是我們讀到了“嬉笑怒罵皆成文章”的金庸專家六神磊磊的以下這篇妙文。
《天龍八部》裡的五個前浪
六神磊磊,六神磊磊讀金庸
金庸寫的《天龍八部》,其實有五個主人公。三個正牌的,就是喬峰、段譽、虛竹。兩個雜牌的,就是慕容復、游坦之。 這五個青年人都有爹。這五個爹,個個都浪,而且是滔天巨浪,堪稱江湖五大前浪。 金庸把這五個人安排得真是好,讓他們各自從不同的側面,浪出了江湖裡整整一輩人的時代風采,把那一代人的毛病展現無疑,堪稱是大型集體前浪秀。
第一個爹,慕容博。他的致命毛病在什麼上呢?權力。 他瘋狂迷戀權力,代表了那一代人對“權”的極度狂熱和痴迷,天好地好不如有點權好,念念不忘祖宗曾經闊過,揣着玉璽到處跑。 其實大燕亡國好幾百年了,哪裡還有什麼玉璽,那就是個石頭,早該去潘家園了。可他還當寶貝揣着,日夜藏在胸口深深的護心毛里,緊貼着一代代人的汗水和體液形成的層層包漿,深夜聞上一口,都是權力的味道。 慕容家的孩子,都像是一代又一代複製的殭屍。慕容復二十七八歲,哪裡像個青年人了,活像是三十年前的爹,像是上一輩的復製品,小小年紀就打着官腔,哼哼哈哈,頤指氣使,隨時準備登大寶接班的模樣。所以說慕容家根本就沒有年輕人,只有三十年一個輪迴的復製品。
第二個爹,蕭遠山。他迷戀什麼呢?鬥爭。他靠仇恨活着,與天斗與人斗,沒有鬥爭他的生命就無法繼續。 平胸而論,有的敵人確實可以斗,比如帶頭大哥;有的敵人卻完全是他自個兒腦補出來的,比如喬三槐,人家好好收養你兒子,沒坑過你沒害過你,卻也成了你腦補的敵人了,被你活活斗死。 蕭遠山這朵前浪,代表了一代人對鬥爭的狂熱。在他們眼裡世上只有兩種人:現在的敵人和潛在的敵人,有敵人就斗敵人,沒有敵人就創造敵人,然後再去斗敵人。 他的兒子蕭峰是一個人道主義者,和平主義者。可是父親拒絕為他創造一個好的環境,而是替兒子殺父、殺師,不斷給兒子樹敵,逼迫兒子去鬥爭。他的夢想似乎就是和兒子一起露着胸膛學狼叫,讓兒子重複自己的命運,直至斗到與全江湖為敵,他便可以滿意地對兒子說:看吧看吧,我就說敵人一直想滅亡我們來着,這不是證明了麼。
第三個爹,是段正淳。他代表什麼,淫蕩。 幾乎沒有任何證據證明他操心公事,他的時間都忙於搞女人,然後就是處理各種爭風吃醋打架。他身邊的四大護衛都是公職,可大部分時間都忙於為他搞女人的事滅火擦屁股。 段代表了一大批自己的同齡人,其生命無比貧乏,毫無內容,早就沒有了別的精神追求,除了假模假式地寫兩句歪詩裝樣子,便只有念茲在茲的兩件事:兄弟和女人,而其本質就是利用兄弟和玩弄女人。 他們崩潰的早晚,全看底牌的多少。那些窮得叮噹響只能靠“魅力”和“才華”的,便在康敏們想要錢的時候崩了;有點錢的勉力靠錢擺平了,卻在康敏們想要地位的時候崩了;剩下的有權有勢、可以許諾地位的,譬如段正淳,給康敏許了鎮南王側妃,卻在康敏們連地位都不想要了、只想要瘋狂報復的時候崩了。要不是蕭峰救命,一百個段正淳都死了。
第四個爹是玄慈,玄慈的特點是避責。什麼叫避責?打死不面對過往的責任,不肯承認錯誤。 他是雁門關事件的“帶頭大哥”,因為年輕衝動,殺了喬峰無辜的娘,這是重大惡行,他卻死不承認。後來幾十年裡他人生順風順水,卻對這一過往一味迴避,拒絕悔過,好像從沒發生過一樣。 喬峰到處尋找“帶頭大哥”,已經搞成了轟動江湖的連環大血案,無數忠誠小弟為了掩護玄慈的身份而死,智光禪師甚至不惜自殺,玄慈卻穩坐在少林寺里,那麼長時間連屁也不放一個,絕不肯說一句:蕭施主,帶頭大哥就是我,別再連累人了,當年雁門關我做錯了,我承擔責任,後人不能再犯我這樣的錯誤了。絕不肯。弄得金庸老爺子在新修版里怎麼洗都洗不圓。 玄慈這個前浪,正是這一波人習慣性愛遺忘、愛推諉避責的代表。他們沒有面對錯誤的基因。要他們好好地去面對錯誤,簡直比殺了他們還難。只要能避責,他們不惜找盡世上一切藉口,直到最後被人當眾在少林寺揭破了,無法挽回了,才咳嗽一聲,阿彌陀佛,虛竹你過來,然後被迫挨板子以謝天下。
第五個爹,是游坦之的爹,叫做游驥。他是大名鼎鼎的那個聚賢莊的莊主。他的特點是什麼呢,是反智。 轟轟烈烈的聚賢莊圍剿蕭峰大會,他就是總發起人之一。他帶着一乾熱血無腦的江湖人士,圍剿一個無辜之人,為了一個“胡漢恩仇”的空頭概念打得昏天黑地,自己也死了,還搭進去許多朋友的命,卻從頭到尾也沒有思考一下:蕭峰到底是不是有罪?是不是該死? 他代表着這一代人的又一典型特點,不能獨立思考,因為從來就不會獨立思考。很簡單,沒有反思的基因,當然也就沒有獨立思考的基因。 游驥的反智,是有一定代表性的。他的反智,不屬於純粹底層屌絲的反智,而是所謂“智力階層”的反智。他們明明有一定的知識,也有一定的社會身份,自以為是智力階層,可他們的問題是知識結構嚴重不合理,思想工具落後,陷入執念和迷信中不能自拔。 就好像明明是一個文字工作者,偏偏科學素養不足,非要打通任督二脈;又或者明明是一名教師,卻毫無基本的營養和健康知識,被人忽悠得辟穀到餓出幻覺,還以為是飄飄欲仙。你看游驥的“軸”,從他的死法就知道了,就因為一句話“盾在人在,盾亡人亡”,他的盾被蕭峰破了,於是便和兄弟對視一眼,齊齊丟下老婆孩子自盡了。這都哪跟哪兒? 以上,就是天龍八部里的五位當爹人,五位前浪。他們各司其職,各有浪法,共同展示了一輩江湖人的底色:狂熱崇拜權力,念念不忘鬥爭,生活貧乏墮落,不善獨立思考,而又習慣性推諉避責。 他們成了孩子巨大的精神負債。 從喬峰到游坦之,每一個年輕人都背負着這些奇葩老爹的沉重包袱前行。都說《天龍八部》的主題是找爸爸,其實另一個主題就是坑孩子。有句話叫:你的孩子身上,有你的所有毛病,就是這個道理。正所謂,上一代浪奔浪流,下一代是喜是愁,都化作滔滔一片潮流。說什麼“文明的禮物”,少浪一點點,少破壞一點文明,就是尼瑪給下一代最好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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