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政府對外不軟,對內不硬,短短十幾年孕育出文化復興、大師輩出的難得盛景,民族工業也發展迅速,為隨後所謂“黃金十年”奠定基礎。雖然它被國民黨革命暴力推翻了,但北洋政府其實並不算壞——甚至可以說,很多方面比之後要好
老高按:“五四”過了三天才讀到二大爺的文章,《被誤讀的五四:你不知道的幾個片段》。雖然文中提供的信息對我不新鮮,但是看看時下言論,還有不少人持有二大爺所說的似是而非的觀念,希望此文能起到一點澄清作用!
被誤讀的五四:你不知道的幾個片段
二大爺,臉書
一、被妖魔化的北洋
袁世凱之後的北洋政府因為五四運動的爆發,被歷史教科書定義為腐敗無能,但事實不是這樣。 北洋政府是中國近代史上真正按照行憲體制建立起來的,唯一實現過三權分立的中央政府。用現在的眼光來看,它是個典型的小政府大社會,它治下的中國事實上處於高度的地方自治狀態。軍閥割據是事實,但國家割而不裂。這個政府因為各種派系的制衡經常顯得亂糟糟,但它並不無能,更不軟弱。 它在財政極度困難的情況下,借錢出兵,長驅直入外蒙,收回當時已經脫離中國的外蒙,特別是被俄國竊取的唐魯烏梁海地區;還派出海軍和陸軍進入海參崴,在十月革命的亂局中強勢撤僑,整個過程長達三年,撤僑數十萬。蘇聯還為此把北洋政府列為“十四個武裝干涉蘇維埃的國家”之一。 在北洋政府的治下,中國收回了多國租界和領事裁判權,在東北、山東等地還收回了路權,廢除外國僑民特權等。 北洋政府對外不軟,對內不硬。在五四運動的前一年,1918年5月21日,北京學生風聞中日兩國將簽訂軍事協定,遂發動集會,求見總統馮國璋。馮國璋不僅親自接見學生,而且還耐心一條條講解談判條文,證明談判的不是賣國條約,一直說到學生們心滿意足才罷。 北洋時代短短的十幾年孕育出文化復興、大師輩出的難得盛景,同時民族工業也發展迅速,為民國時代的所謂黃金十年奠定了基礎。 一言蔽之,雖然它後來被國民黨革命的暴力推翻,但北洋政府在當時的中國,其實並不算壞。甚至可以說,它很多方面比之後的還要好。
二、對日困局的來由
北洋政府從袁世凱開始,外交上比較明顯也容易被後人詬病的特徵是“親日”。喜歡跟日本借錢,也給予了日本很多特權和利益。包括被口水淹沒的“二十一條”。 跟現在不同,晚清雖然屢屢被日本人痛打,但是邦交最好的居然還是日本。這個跟1904年的日俄戰爭有關。1900年義和團之亂後,俄國藉機出兵占領東北,事後也就賴着不走,圖謀東北的野心很明顯。這就跟已經吞併了朝鮮的日本產生了地緣利益衝突。而且老毛子還在旅順建立遠東艦隊,直接威脅日本本土。滿清無力收回東北,就想出了一個“引狼搏虎”的計策,秘密邀請日本人趕走老毛子,私下允諾事成之後轉讓給日本人原來老毛子在華的權益。 實事求是的說,邀請別人來家裡打仗雖然有點窩囊,但這對滿清而言,是無奈之選,某種程度上也選對了。急於東亞稱霸的日本人傾全國之力,犧牲了將近十萬人,基本上把全國常備兵力和財政儲備給打光了,贏得了日俄戰爭。替滿清保全了東北。所以當時朝野對於日本都有極大的好感,以日為師的高潮也正這個時候。 對於日本人而言,當然不願意當雷鋒,犧牲如此之大,自然認為中國理應有所回報。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北洋政府承襲了滿清政策,一開始就要應對日本對於日俄戰爭成果的索取,惹出日後的是是非非,實際上是滿清歷史遺產的影響,沒有太多選擇。 而要特別說明的是,被中國人認定袁世凱賣國的“二十一條”,實際上最終成文於的《民四中日條約》,總共“十三條”,其中只有十條跟日本的要求符合。袁世凱當時確定的談判原則是:日本人實際已經得到的,可以讓步;日本人尚未得到的,決不輕給。 當時具體負責談判的曹汝霖、梁士詒、顧維鈞等人逐條力爭,讓日本人十分惱怒。而袁世凱在談判中還故意將談判內容泄露給西方列強和國內民眾,引發各方壓力反彈,所以最終的結果其實和日本想要的相去甚遠。在日本以戰爭威脅的前提下,這個談判結果並不是太差。 雖然曹汝霖等人從外交角度不辱使命,但在民間看來,但凡不平等條約,簽約的自然名聲就好不了,這也是五四運動中“賣國賊”的天然設定。普通民眾的好惡是對立二元論,很難考慮所謂的歷史背景。
三、並不算失敗的外交
在巴黎和會上外交失敗,特別是德國在山東的權益被轉賣給日本,被教科書認為是引發的國內民族主義情緒反彈的根本原因。 但事實上北洋政府當時外交談判團在巴黎和會上提出的要求,關於山東權益的收回只是其中一點。當時代表團和列強的協商中,已經取得撤廢領事裁判權、取消庚子賠款、關稅自主及賠償損失等等成果,並不是一無所獲。 所以當時的外交總長陸徵祥認為山東權益事實上被日本把控,短期無法收回;如果不簽約,連已經有的談判成果也撈不到。這是他主張簽約的背景原因,完全站在外交得失權衡的角度,跟賣國沒有關係。中國雖然是一戰戰勝國,但是除了派遣勞工,確實沒有派兵參戰。在這種情況下,想要一步到位的獲取如同其他戰勝國的權益,在當時的國際秩序下,很難。外交談判某些時候是妥協的藝術,尤其是對於弱國而言。普通人喊喊口號容易,但具體操作並不容易。 作為在五四運動中被罵慘的外交人員,陸徵祥其實是北洋時代少有的專業外交官。他滿清時代即為駐荷蘭大使,思想非常開明,不僅娶了比利時的妻子,而且在1905年就率先剪掉了辮子。他主政外交部期間,廢除了外交人員由高官保舉的潛規則,堅持選拔“不鬧笑話之外交官”。凡無外語外事專業者不予授職,甚至連袁世凱的侄兒也因此離任。所以北洋時代的外交官,是公認的中國近代平均素質最高的。 他因為背負罵名,也沒有回國,隨後棄政,直接在比利時當了神職人員。
四、“賣國賊”的面目
五四運動中最響亮的一句口號是“外爭主權,內懲國賊”,這個國賊,包括時任交通總長的曹汝霖和駐日公使章宗祥。因為他們都是負責對日交涉的主要人物。但實事求是的說,他們並不是決策的人物。 當時學生們著名的“火燒趙家樓”就是燒曹汝霖的宅子,但是曹跑得快,正好在串門的章宗祥就被狠狠揍了一頓。章宗祥雖然被學生毆打致腦震盪,但是他事後主動提請北洋政府釋放打他的學生。涉嫌縱火被抓的學生在警局待遇非常好,不僅好吃好喝,當時的警察總監還專門來慰問。北洋政府為了平息事態,也很快撤了“賣國賊”的職。 曹汝霖被撤職後,聲名俱毀,他深受刺激,也不再問政,轉入實業界。他開了一家醫院,中央醫院——就是今天北大人民醫院的前身。這家醫院屬於慈善性質,所用開支由曹汝霖籌措,窮人來看病,一概不收費。抗戰時期,曹汝霖為了“挽回前譽之失”,多次拒絕了日本人的利誘。雖然日本人把曹汝霖看做統戰的理想人選,強行給他掛了很多頭銜,但曹汝霖始終沒有出山。 不光是曹汝霖如此,北洋時期的高官在抗日時期的氣節都特別突出。如段祺瑞、吳佩孚、袁克定、靳雲鵬等,由於社會聲望高,都是日本人特別注意拉攏的對象,但這些人都拒絕了。 但萬分諷刺的是,五四運動中參加“火燒趙家樓”的北大學生領袖梅思平,這個風光無限的愛國青年,反而後來出任了日偽政府組織部長、內政部長等職務。抗戰勝利後,被國民政府以叛國罪被處決。
五、遺失了的運動本意
五四運動現在大部分人所知的文化遺產是“德先生”和“賽先生”。即民主和科學。但事實上,真正的五四,並不止於此。 廣泛意義的五四運動並不僅僅是1919年的那場學生運動,通常還包括指以1915年《新青年》創刊為起點標誌而持續到20年代初的新文化運動。陳獨秀創辦《新青年》後重點強調的是,人權與科學並重,明確“堂堂正正以個人主義為前提”。這個說法,跟民國建立的時候,蔡元培等人提出的《社會改良會宣言》是一脈相承的,後者提出“尚公德、尊人權”,“以人道主義去君權之專制,以科學知識去神權之迷信”。 運動干將之一的胡適就曾經表示,“新文化運動,無論形式如何五花八門,意義上只是思想的解放與個人的解放。”茅盾則說,“人的發見,即發展個性,即個人主義,成為五四時期新文學運動的主要目標。” 所以,五四運動的核心還包括對人權的解放,這個概念是相當超前的。甚至可以說,它比德先生和賽先生更為重要。唯有懂得個人權利和自由的保障,是現代文明的基礎所在,我們才能在一百多年後,更好的解讀五四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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