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戰會以妥協而非其中一方徹底勝利結束,戰後的局面可能更接近19世紀均勢,而非20世紀兩極對抗。世界將進入四足鼎立的時代:美國最強,雄踞美洲,但不會成為全球秩序構建者;德國為歐洲霸主,蘇聯元氣大傷但能掌控東歐,日本主導亞洲
老高按:最近一個多星期,圍繞俄烏戰爭、美伊戰爭,發生了一系列出乎人們意料、對歷史進程有深刻影響的變化,“戰爭與和平”成為與“美國中期選舉”並列的同樣熱鬧的爭論話題。我讀到清華大學孫立平教授最近的文章,其中談歷史上重要戰爭的兩篇對今人很有啟發: 《假設一:如果第一次世界大戰時美國是特朗普執政,一戰會是一個什麼樣的過程和結果?》 《假設二:如果特朗普執政,二戰會是什麼樣的過程與結果?》
不知道當今是否還有人看到標題,立馬搬出“歷史是不允許假設”這句話?這句話其實在中國與國際史學界被辨析了多年,至少本世紀以來在簡中圈裡就爭論過兩三次,但可能還有人不甚瞭然,這裡我再囉嗦幾句。 “歷史”這個概念,有多重含義,比較主要的有兩個:一個是指過去發生的事實;另一個是對這些事實進行研究的學科。真實發生的歷史當然是一次性的、單維度的,不能虛構,不能重來;但是研究歷史,假設就不僅是允許的,而且是必要的。——其實這並不難理解,譬如說:圍棋錦標賽,對弈時“落子無悔”,但賽後復盤時,雙方就都要推敲“假設走這一步會如何”“如果不走那一步會怎樣”。 在談及歷史人物和事件時運用假設,還有一種情況:“醉翁之意不在酒”,着眼點並不在歷史人物和事件本身,而是試圖借古喻今,通過對歷史人物和事件某個側面的假設,引申出某種結果,來幫助讀者更好地理解現實人物和事件。 毋須贅言的是:學術研究中的假設,也必須遵循學術規範,並不意味着天馬行空,隨心所欲。以為歷史中運用假設就是寫穿越小說,幻想故事,那是極大的誤解。 我曾寫過一篇文章《研究歷史,不允許假設嗎?》,2013年發表在《新史記》雙月刊上,並節錄轉載在“老高的博客”。文中我列舉了司馬遷、司馬光、希羅多德、麥克法夸爾、弗格森、錢穆、秦暉等一大批中外史家、學者,在研究和討論歷史時使用假設的實例。感興趣的讀者請撥冗點擊前往,那裡不僅有我這篇文章,還有許多朋友就此商榷、質詢和反駁我的討論: https://blog.creaders.net/u/3843/201305/148647.html
孫立平關於一戰和二戰的兩篇文章,對我都有啟發,但限於篇幅,只將他的第一篇的幾個小標題列在這裡供大家參考,轉載談二戰的這一篇全文,離我們今天比較近,大家也更熟悉一些。
假設一:如果第一次世界大戰時美國是特朗普執政,一戰會是一個什麼樣的過程和結果? 孫立平,孫立平社會觀察 2026年10月14日
1914—1916:美國不參戰,但把生意做到極致 1918:特朗普以“調停者+債主”的身份登場 另一種可能:特朗普決定參戰 戰後的世界:沒有凡爾賽體系,而是“特朗普式雅爾塔”
假設二:如果特朗普執政,二戰會是什麼樣的過程與結果?
孫立平,孫立平社會觀察 2026年10月18日
本文為《假設一:如果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時美國是特朗普執政,一戰會是一個什麼樣的過程和結果?》的續篇。老實說,這篇比較難寫。因為變數太多,不同變數下導致的結果差異也太大,因此假設需要更強的想象力。 首先還得把前提交代一下。有人說,如果一戰結束時不是對德國施加嚴厲的懲罰,就不會爆發第二次世界大戰。其實,這也是假說當中的一種,最初這種說法是來自凱恩斯,但後來遭到很多學者的質疑,更多的人認為二戰實際上是多種因素共同促成的結果。 我們還是按照二戰事實上已經爆發來假設。

歐戰爆發,美國 “交易中立”
1939年9月1日,德國入侵波蘭;9月3日英法對德宣戰,第二次世界大戰在歐洲全面爆發。 戰爭爆發之初的局面幾乎是一面倒。1939年9月1日,德國正式入侵波蘭,幾天之間,德軍以坦克和航空兵高度協同的閃擊戰迅速瓦解了波蘭的抵抗,華沙於9月26日投降。英法雖對德宣戰,但並未能挽救波蘭。1940年5月,德軍入侵荷蘭、比利時和盧森堡,到6月,法國敗降。法國淪陷後,英國陷入孤軍奮戰的境地。 面對如此局面,美國總統羅斯福逐步修改中立法,並將美國定位為民主國家的兵工廠。1941年3月11日《租借法案》生效。通過這個法案,截至1944年6月30日,美國共向盟國交付飛機30,900架,坦克26,900輛,其他軍用機動車輛(含吉普車、卡車、特種車輛)637,600輛。 可以說,在當時軍事力量對比中,美國的立場是決定性的,美國站在哪一方,哪一方就會獲得軍事上的勝利。 問題是,如果當時是特朗普執政,美國會怎麼做,會站在哪一邊?真實歷史中美國向盟友提供的那些援助還會不會發生,如果沒有這些援助,世界反法西斯戰爭會不會最終取得勝利? 有人可能會說,特朗普的德裔身份會不會使他偏向德國一邊?我想這可能不是一個決定性的因素,二戰中的歐洲盟軍最高統帥、指揮了諾曼底登陸的艾森豪威爾也是德裔。 能夠主導特朗普選擇的,不會是他的德裔身份,可能還會是他的交易主義原則。當然,伴隨戰爭本身的進程,他的態度和立場也會發生明顯的變化。在戰爭支出,他可能不會像羅斯福那樣把美國變成民主國家的兵工廠,而是會表示,這是歐洲人的戰爭,美國不會免費拯救英法;美國可以做生意,但不做慈善。 隨着德軍摧枯拉朽式的攻勢,特朗普會勢利地掂量,誰手裡有牌誰手裡沒牌。在1940年法國快速淪陷,英國獨自直面德國壓力時,丘吉爾曾反覆向美國求援,特朗普也許會像去年在白宮羞辱小澤一樣羞辱丘吉爾:你手裡有牌嗎?你拿什麼和德國人對抗?如果讓我幫忙,你拿什麼來換?總之,美國不會派遣美軍士兵為英國作戰。 如果美國不出兵,歐洲戰場上就很難出現勢均力敵的局面,這樣特朗普特別喜歡做調解人的機會也就不會出現。隨着法西斯德國在歐洲獲得壓倒性優勢的勝利,特朗普可能會默認德國對一些歐洲領土的占領,並對弱勢的抵抗嗤之以鼻,然後在這種局面中能撈多少是多少。 對東線的蘇德戰場,特朗普當然更會作壁上觀。
美國中立背景下的戰場局勢
在美國中立的背景下,二戰的進程會有根本性的不同。不會有反法西斯聯盟的出現(即使有也會非常弱小),自然也就沒有諾曼底登陸,沒有易北河會師等一系列的重要歷史節點。
歐洲戰場: 沒有美國的對德宣戰,沒有《租借法案》大規模輸送物資,英國只能獨自苦撐。要知道,英國是租借法案的最大受援國,在1941至1945年間,美國向英國提供了價值數百億美元的援助,包括軍火、食品、原料等,僅租借的飛機數量就有25,000架。這是英國得以生存和最終反攻的重要物質保障。 但在特朗普領導下的美國,所有這一切基本上都不可能發生。儘管可能會有少量物資賣給英國,但每一筆都要對價。特朗普會堅決拒絕向歐洲派遣數百萬地面部隊,不會承諾開闢諾曼底第二戰場。他認為登陸歐洲、在歐洲本土血戰,美國人傷亡太高,這筆買賣不划算。 而對法國,他幾乎不會正眼相看。1940年6月,法國淪陷,維希政府投降,戴高樂在倫敦組織自由法國,但兵力有限、領土全無、財政枯竭。特朗普會冷淡甚至輕蔑:“法國已經投降了,你們拿什麼換美國援助?”自由法國可能得到少量援助,但每一筆都要對價。 對德國,因為特朗普本來就沒有侵略與反侵略、正義與非正義的概念,因此沒有在價值觀上敵視納粹的理由,特別是在德國已經即將成為歐洲占領者的情況下,與德國做生意顯然更有前景,加之特朗普的德裔身份和慕強性格,在個人感情上,特朗普可能更有可能暗中傾向德國。如果有暗助的情況發生,也不會感到令人奇怪。
蘇德戰場: 德軍1941年“巴巴羅薩”進攻蘇聯。由於沒有美國的援助,蘇聯會打得更加艱苦,傷亡會更大。我們還是直接援引前蘇聯領導人赫魯曉夫的話來說吧:“沒有美國大量的軍備援助,蘇軍不可能組織任何一次大會戰,沒有這些援助,很難想象在俄羅斯廣袤的大地調動大量的軍隊。” 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美國對蘇聯進行了大量軍事與經濟援助,包括各型作戰飛機1.4萬架、各型車輛46.7萬輛,其中作戰車輛包括輕型坦克1239輛,中型坦克4957輛,自行火炮2000輛,半履帶式車輛1104輛,裝甲偵察車2054輛,維修車1534輛,坦克運輸車629輛。全部車輛均按美國規定備足備件,作戰車輛還按武器配足彈藥一起交貨。 如果是特朗普在美國執政,結果會如何?上面的援助不會發生,也許蘇軍可以守住莫斯科,但德軍不會遭受如此重挫,蘇軍的反攻能力也會被嚴重削弱。如果這時特朗普暗助德國,情況可能就會更糟。
太平洋戰場: 在真實的歷史中,太平洋戰場是二戰的重要組成部分。但如果當時是特朗普是美國執政,整個太平洋戰場可能會是一種完全不同的情景,甚至能不能成為法西斯主義的一個組成部分都需要打一個問號。 二戰的太平洋戰場始於日本侵華和南進。在真實的歷史中,一個重要的轉折點是,1941年7月美國凍結日本資產並全面石油禁運,於是,日美關係急轉直下,日軍偷襲珍珠港,美國對日宣戰,並最終打敗日本,日本投降。 但如果當時特朗普是美國總統,還繼續與日本進行貿易,日本的侵華和南進仍然會發生,但偷襲珍珠港、美國宣戰、中途島海戰、轟炸日本本土、投下兩顆原子彈等一系列事件可能都不會發生。儘管日本侵華和南進會在戰略的意義上威脅美國的利益,但特朗普會不以為意,因為在特朗普的概念中,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才叫生意,這樣,日本也不會遭遇希特勒德國那樣的慘敗,其占領的近800萬平方公里亞洲國家領土有可能得以保留。中國的抗日戰爭將會更加艱難。
戰後的另一種世界格局
這樣一來,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結果以及戰後的世界格局,很可能就是一個完全不同的樣子。 從戰爭本身來說,德國在東線無法徹底擊敗蘇聯,在西線因英國求和而穩定下來。最終可能的結果是,妥協停火,英國承認德國在歐洲大陸的霸權。德國保留對西歐、中歐、東歐部分地區的控制。當然也就不會有德國的無條件投降,不會有紐倫堡審判。於意大利而言,就會沒有1943年盟軍的西西里的登陸,墨索里尼本人可能會繼續執政,但意大利可能會淪為德國的附庸。日本有可能成為亞洲霸主,大東亞共榮圈得以實現。 如果沒有美國的大規模援助,法英相繼淪陷或妥協,在搞定西歐之後,德國將會把大量西線部隊調往東線。蘇聯在蘇德戰爭中會打得更為艱苦,戰爭的可能結果也許是,蘇軍仍能守住莫斯科和斯大林格勒,但反攻能力被嚴重削弱。德軍無法徹底打垮蘇聯,蘇聯也無力單獨打到柏林。最終精疲力盡的德蘇沿第聶伯河—西德維納河一線停火。蘇聯得以生存,並會在部分東歐地區保持影響力。最終蘇聯有可能成為一個與德國長期對峙的歐亞大陸東部強國。 簡言之,戰爭以妥協而非其中一方徹底勝利的方式結束。由此形成的局面,可能更接近19世紀均勢,而非20世紀的兩極對抗。 戰後的世界格局,將進入四足鼎立的時代:美國最強,雄踞美洲,影響力輻射太平洋,但美國屬於離岸強權,不會成為全球秩序的構建者與擔保者;德國為歐洲霸主,主導西歐和中歐,法英淪為二流國家,其中英國具有一定的獨立性,歐洲內部民族矛盾突出,形成盎撒陣營與日耳曼陣營的裂痕與緊張,局部衝突風險很高;蘇聯元氣大傷,但大體能掌控東歐,由此形成德蘇長期對峙、持續軍備競賽的局面;日本以大東亞共榮圈為框架,主導亞洲,由於日本崛起和英法衰落,英法的東南亞殖民地統治結束。 沒有聯合國,沒有世貿組織,沒有核不擴散條約,沒有北約,沒有兩大集團,沒有冷戰,沒有統一的戰後多邊框架,也沒有所謂全球化。世界秩序以雙邊交易、大國勢力範圍來維持。核擴散風險增加,大國間靠核威懾維持和平。 一句話,這將是一個平行的世界。福兮禍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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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高註:有川粉朋友批評我“你的轉載文章全部是反川的”,“不是善意”;善意“標準當然有,2024年美國的大多數選民就對此做了回答”;“你真有什麼‘奶酪’被川普無情地拿走了”,“就如同川普與你有着‘殺父弒母’的潑天大仇一樣”……(均為原話) 我寫的和轉載的關於剖析川普的文章,確實以批評居多。批評監督領導人是作為一個獨立寫手的本分,我沒有義務去為權勢者(不論是川普還是老小布什、奧巴馬、拜登)評功擺好、歌功頌德;推測批評者有什麼“奶酪”被川普拿走了,只暴露了說這種話的人自己的內心格局何其淺、何其窄;而認為對總統是否有“善意”就看是否大選時與多數選民站在一邊,更是滑天下之大稽:大選是分輸贏,難道還分善惡?!2024年大選,站在投川普的77,302,580票行列中就是善意,站到投競選對手的75,017,613票隊伍里,就是惡意? 想去想來,世界上有邏輯,還有中國邏輯及其變種川粉邏輯。雞同鴨講,不怪朋友,是我迂腐糊塗。 這位朋友說我“文章全部是反川的”,這倒促使我反省和清點一下,是這樣的嗎?查看一番,似乎並非如此,不少文章是對川普的某些思路和做法表示理解、認同和肯定的。隨手挑出幾篇,讀者不妨前往讀一讀,看看是否“如同川普與你有着‘殺父弒母’的潑天大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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