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記馬屁可以說是達到了殺人於無形，拍功臻於化境的超一流大師水準。你還覺得賈寶玉只是個不諳世事的清貴公子麼？你還覺得曹雪芹只是個感懷繁華落盡的潦倒文人麼？你是否開始相信，如果賈寶玉出仕，怕也是會一路青雲直上，甚至超過賈政？


　　老高按：噓！噓！肅靜，肅靜！此刻正是中國高考時節。
　　雖然中國今年大學畢業生高達1076萬人，就業形勢空前嚴峻，多數人“畢業即失業”；雖然今年博士研究生招生將突破13萬人，十年翻了近一倍，預計到2025年年增博士將突破10萬大關……但是可憐天下父母心啊，下一代沒有更多出路，還是只能“千軍萬馬爭過獨木橋”拼高考，非擠進大學校門不可！畢竟，大學文憑雖然不是年輕人光明未來的充分條件（有A必有B），卻是必要條件（無A必無B）！
　　讀到中國著名網絡作家和菜頭一篇文章，不知文章更多背景，例如是否真是考生所寫等等。但文章本身有趣也有啟發，轉發供大家分享。文章後面有讀者跟帖提出各種看法，開拓了讀者思路，我也選一則管中窺豹。


　　高考作文：賈寶玉的政治素養

　　和菜頭，來源：槽邊往事，2022-06-07 Posted on 北京

　　2022年高考語文作文全國甲卷
　　試題內容：閱讀下面的材料，根據要求寫作。（60分）
　　《紅樓夢》寫到“大觀園試才題對額”時有一個情節，為元妃（賈元春）省親修建的大觀園竣工後，眾人給園中橋上亭子的匾額題名。有人主張從歐陽修《醉翁亭記》“有亭翼然”一句中，取“翼然”二字；賈政認為“此亭壓水而成”，題名“還須偏於水”，主張從“瀉出於兩峰之間”中拈出一個“瀉”字，有人即附和題為“瀉玉”；賈寶玉則覺得用“沁芳”更為新雅，賈政點頭默許。“沁芳”二字，點出了花木映水的佳境，不落俗套；也契合元妃省親之事，蘊藉含蓄，思慮周全。
　　以上材料中，眾人給匾額題名，或直接移用，或借鑑化用，或根據情境獨創，產生了不同的藝術效果。這個現象也能在更廣泛的領域給人以啟示，引發深入思考。請你結合自己的學習和生活經驗，寫一篇文章。要求：選准角度，確定立意，明確文體，自擬標題；不要套作，不得抄襲；不得泄露個人信息；不少於800字。

　　在一般人的印象中，賈寶玉是一名反對科舉應試，反對道統思想，熱衷藝術和生活趣味的反叛青年。然而，偉大作家羅曼·羅蘭曾經指出：“作家就是騙子，偉大作家就是大騙子；小說就是騙局，偉大小說就是大騙局。”曹雪芹通過《紅樓夢》塑造出來的賈寶玉形象，當真就是人們所理解的那樣麼？我看不盡如此。也許繼續深挖一下賈寶玉這個角色，我們可以獲得更多有趣的發現，也可能對作者曹雪芹本人有了更深入的理解。
　　《紅樓夢》寫到“大觀園試才題對額”時有這樣一個情節：為元妃（賈元春）省親修建的大觀園竣工後，眾人給園中橋上亭子的匾額題名。有人主張從歐陽修《醉翁亭記》“有亭翼然”一句中，取“翼然”二字；賈政認為“此亭壓水而成”，題名“還須偏於水”，主張從“瀉出於兩峰之間”中拈出一個“瀉”字，有人即附和題為“瀉玉”；賈寶玉則覺得用“沁芳”更為新雅，賈政點頭默許。“沁芳”二字，點出了花木映水的佳境，不落俗套；也契合元妃省親之事，蘊藉含蓄，思慮周全。
　　初看這一段的時候，很容易一滑而過，覺得曹雪芹就是用這一段故事來表現賈寶玉的才情和急智，同時也表明賈氏父子之間的關係：賈政內心很喜歡自己的兒子，極力想讓他出風頭，但是在口頭上卻總是當眾斥責怒罵，是典型的心口不一型的中國傳統父親。
　　但是如果我們仔細反覆閱讀這一段情節，不禁會問：翼然亭有什麼不好麼？賈政為什麼要反對？而且理由還那麼牽強？《醉翁亭記》的原文是：峰迴路轉，有亭翼然臨於泉上者，醉翁亭也。同樣是亭子，同樣是臨水，為什麼大觀園裡就不能用？
　　當然可以從美學上來解釋，《醉翁亭記》裡說的是峰迴路轉，到了一處平曠的所在，亭子像鳥兒張開翅膀一樣降落在泉水上。泉水上涌，亭子展翼下落，一上一下之間剛好成為一組對比。大觀園沒有這一層意思，亭子建在橋上，水從橋下流去，翼然用在這裡就不大對。因為亭子如鳥一樣展翼落下，而橋下東流水，並不像是泉水一樣上涌相迎，有種亭有意而水無情的感覺。
　　除了複雜的美學解釋之外，有沒有更為簡單的理解呢？我認為是有的。中國古代有那麼多吟詠亭台樓閣的詩詞，為什麼賈政周圍的一幫讀書人偏偏選取了《醉翁亭記》？因為歐陽修寫這篇文字的時候，處於貶斥狀態，但是又能做到怡然自得，與民同樂，忘情於山水之間。以閒散的二世祖賈政來比附偉大的歐陽修，這是再明顯不過的恭維了。用賈政修建大觀園來比附歐陽修的樂山樂水，這也是再明顯不過的類比了。可以說，這一幫賢達都相當懂政治，馬屁都拍得工工整整，嚴絲合縫。
　　賈政當然知道眾人的心思，所以他要領情，但是又只領了半個情。什麼叫領半個情呢？他首先是駁了翼然亭這個說法，提出了此亭壓水而成，還須偏於水。應該說賈政的審美還是不錯的，立即發現了翼然亭這個名字和大觀園景致不協調的微妙差別。但是賈政又不能不承情，所以他雖然反對，但依然還是從《醉翁亭記》裡再選了一句：山行六七里，漸聞水聲潺潺而瀉出於兩峰之間者，釀泉也。什麼意思？意思是雖然我否了大家的提議，但是我贊同大家把我比作歐陽修的做法，心意我都收到了。
　　眾人一看這個局面，心下頓時通明透亮：原來，今天請大家來提名寫聯，主角不是您賈政，也不是我們，而是公子啊。於是很快就有人湊趣，交出了一道送分題，說：不如就叫“瀉玉”。瀉玉用在這裡肯定不對，一條水穿過橋，又不是瀑布疊水，哪裡來的瀉，哪裡又有碎玉？明顯就不通嘛。而且，一座鄰水的亭子起名叫瀉玉，你怎麼不直接寫上“小便入水”四個大字呢？小便槽的別名，不就是瀉玉亭麼？
　　果然，最後這一棒順理成章地移交到賈寶玉手上。賈寶玉也不負眾望，提出了“沁芳亭”這個名字。包括賈政在內，眾人聽到這個名字之後，應該是心悅誠服地表示讚賞。為什麼那麼說？因為無論是賈政還是他那幫清客，都把賈政當做了主角，當做了大觀園的主人。而在書中，此時賈家壓倒一切的頭等大事就是元妃省親。沒有元妃，就沒有賈家的榮華，也不可能有什麼大觀園。
　　賈寶玉“沁芳”兩個字一出來，大概所有人都悚然而驚，為剛才的輕浮孟浪而後悔。從美學上看，沁芳是說花開滿園，這是第一層。花香為流水帶走，這是第二層。於是橋上的亭子也沉浸在這花香里，這是第三層。整個老賈家更是完全浸染於元妃賢良淑德的馨香之中，這是最為隱秘的第四層。
　　這一記馬屁可以說是達到了殺人於無形，拍功臻於化境的超一流大師水準。而且，體現了少年人的大局觀，政治觀和個人審美。難怪眾人一致拍掌叫好，賈政先是默然，然後心花怒放。他僅僅是因為賈寶玉的才情而高興麼？不，他是因為老賈家後續有人，青出於藍而興奮莫名。畢竟，不是誰都可以把馬屁和審美結合得如此自然貼切，完全不露痕跡。孩子，他是用了心的，賈政如此想。
　　現在，你還覺得賈寶玉是個不諳世事的清貴公子麼？你還覺得曹雪芹只是個感懷繁華落盡的潦倒文人麼？還是說，你現在開始相信，如果賈寶玉出仕，怕也是會一路青雲直上，甚至超過賈政？這大概就是為什麼人們會一遍又一遍重讀《紅樓夢》的緣由，每一遍人們都會發現一些自己之前不曾注意到的微妙之處，以至於每一次都像是在讀一本新書。

俆平在評：
　　這樣帶着政治色彩來解讀，是不是不符合寶玉人物性格特徵？純淨少年怎麼在爾眼中成了阿臢（腌臢）之人？高考出題人選這一段，應該沒有那麼複雜，把寶玉拽進官場齷齪中，是褻瀆。“詩無邪”，恰恰是寶玉未受污染的心靈，才能想出“沁芳”一詞。既點明花開滿園，又涵蓋花香為流水帶走，橋上的亭子瀰漫在花香中，無形中暗合了賈家受益於元妃賢良淑德的馨香。這叫無心插柳柳成蔭。對於高中生而言，可以從題匾中，感受文化的力量。這些年，政治元素的過度考量，降低了我們的審美。詩歌創作領域的這個體那個體，滿大街媚外牌匾，都無法傳達真情詩意。這個倒值得高中生寫一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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