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人為馬杜羅的垮台而歡呼,但他仍有一批實力不容小覷的武裝盟友——這一夥打手與毒品販運者,一直依靠着暴力鎮壓和竊取選舉結果來控制委內瑞拉。親馬與反馬兩大陣營的力量對比最終會如何定型,又將會催生出多大程度的失序與混亂?
老高按:美軍奇襲加拉加斯,一舉逮走馬杜羅總統夫婦,引爆全球輿論。中國大陸社交媒體上有個帖子說:

我的心情也正如此:獨裁者被這麼迅雷不及掩耳地活捉,大快人心!尤其是再看到馬總統此前如癲似狂地對美國叫板“來抓我啊”,看到包括李莉在內的中國大陸一眾軍事“專家”言之鑿鑿鐵口直斷“美國絕不敢動委內瑞拉”,索性放縱臉上主宰笑容的肌肉!實在太荒誕喜劇了! 笑完了,就不得不想到更多的問題了。正巧讀到一篇美國專欄作家、三獲普利策獎的托馬斯·弗里德曼的一篇文章。這篇文章原載《紐約時報》英文版,該報中文版還沒有刊出其譯文,我是從公眾號“一半杯”上讀到的。放在這裡,與大家分享。
給川普的委內瑞拉忠告:你打碎了,就得你買單
Thomas L. Friedman,托馬斯·弗里德曼,轉自公眾號“一半杯”
原作者托馬斯·L·弗里德曼,《紐約時報》外事評論專欄作家,1981年加盟《紐約時報》,三度榮獲普利策獎,著有《從貝魯特到耶路撒冷》(獲國家圖書獎)等七部著作。

現在就斷言川普政府把委內瑞拉總統尼古拉斯·馬杜羅帶走、送到美國受審之後,委內瑞拉接下來會發生什麼,還為時過早,不可能有清晰答案。但回想美國在其他地區做過的類似干預,我腦子裡冒出來的問題已經一大堆。 2011年3月19日,一個由北約主導的聯盟僅依靠空中力量介入利比亞內戰,這場干預最終導致穆阿邁爾·卡扎菲上校政權垮台,同年10月,卡扎菲又被反對派武裝殺死。2011年3月29日,我寫過一篇專欄,結尾是:“主啊,請讓奧巴馬總統走運。”那篇文章的主旨是,巴拉克·奧巴馬剛剛促成了利比亞領導人下台,但我們在當地沒有任何地面力量去塑造之後的局勢。 我當時寫道:“我不了解利比亞,但我的直覺告訴我,要在那裡出現任何像樣的結局,都需要地面部隊。要麼作為軍事援助幫助反叛者按我們想要的方式趕走卡扎菲,要麼在卡扎菲倒台後充當維和者與裁判,在部族與派系之間斡旋,推動向民主轉型的過渡。這些地面部隊不能是我們的,我們絕對負擔不起。” 那麼,下一階段由誰來當裁判? 結果是,沒有人。我們只給反叛者提供空中掩護,這場干預把地面局勢完全交給了當地相互競爭的勢力、部族與民兵組織。他們當時就四分五裂,直到今天仍然如此。將近15年過去,利比亞依舊一團糟,兩個政府爭奪控制權,它也仍是非洲難民與移民穿越地中海進入歐洲的危險跳板。
我當然不是在主張美國在委內瑞拉發動軍事接管,但我確實想知道,在沒有地面軍事存在的情況下,我們究竟要如何塑造那裡的事態與趨勢,既維護美國的利益,也維護委內瑞拉人民的利益。 “拿了就走”用來應付午飯當然方便,但若把它當作地緣政治策略,這一套很快就會顯出局限。 周六的記者會上,川普總統似乎意識到了這一點,而且毫不迴避。他說:“我們要“接管”並運轉這個國家,直到我們能夠實現一次安全、適當而審慎的過渡。”他接着說:“我們不能冒險讓別人來接手。” 他還補充說,如果需要,美國“準備發動第二次、規模更大得多的攻擊”。 川普甚至說:“如果必須,我們並不害怕部署地面部隊。” 哇。川普並不避諱暗示,美國正在啟動自伊拉克和阿富汗以來最大的一項國家建設工程。他知道這會是一項多麼艱巨、而且可能沒有盡頭的工程嗎? 川普政府打算如何“接管”委內瑞拉,目前完全不清楚。它是否與馬杜羅政權的殘餘力量達成了某種安排,讓他們退到一邊?川普是否計劃向馬杜羅殘餘班底下最後通牒,要求其離開,然後由美國組織選舉?可以確定的是,由美國來“治理”委內瑞拉將是一項巨大的工作,而川普的那部分傾向孤立主義的MAGA基本盤,很可能並不願意擁抱這份任務。
我還要補充一點,聽着川普大幅誇大委內瑞拉和馬杜羅對美國構成的威脅,我不由得想起喬治·W·布什團隊當年如何誇大伊拉克大規模殺傷性武器威脅,以此為入侵辯護。你不把事情用真實、誠實的名字說出來,你就會惹上麻煩。 許多委內瑞拉人會為馬杜羅的垮台而歡呼,但他仍有一批實力不容小覷的武裝盟友。要形容這些人,最貼切的說法恐怕就是一夥打手與毒品販運者。他們一直依靠暴力鎮壓和竊取選舉結果來控制委內瑞拉。親馬與反馬兩大陣營的力量對比最終會如何定型,又會催生出多大程度的失序與混亂? 再舉一個中東類比。有些國家,一旦你把其領導層“斬首”,它就會內爆,自己塌陷下去。也門就是例子,因為它被強鄰與海洋包圍。但另一些國家則會外爆,比如敘利亞在獨裁者巴沙爾·阿薩德倒台之後,它向外輻射出難民、毒品與不穩定,衝擊周邊國家。 根據聯合國難民事務高級專員公署(UNHCR)的數據,目前已經有將近800萬委內瑞拉人以難民、尋求庇護者與經濟移民的身份離開本國,形成全球規模最大的流離失所之一,其中絕大多數流向其他拉美與加勒比國家,給整個地區帶來人道主義挑戰。 委內瑞拉人口大約2800萬。馬杜羅被推翻以及其支持者與反對者之間的衝突,會不會加劇這場難民問題,從而進一步動搖更多拉美國家的穩定? 在世界其他關鍵節點上,那些握有戰略決策權的人此刻在想什麼?一方是正在重新評估地區秩序的大國決策層,一方是手握強大軍力、善於利用先例敘事的強勢政權;與此同時,身處戰事壓力之下的一國領導層,以及一個高度敏感的島嶼政治實體的負責人,又會如何解讀這一幕?(原註:本段採用策略化改寫。老高註:看來是涉及中國、台灣,所以譯者在公眾號上發表時為避免被封殺而做了改寫。) 美國以販毒罪名起訴了委內瑞拉領導人,隨後美國又從對方首都把他抓走。當北約在利比亞推翻卡扎菲時,它先拿到了聯合國決議。 某個在地區內擁有壓倒性影響力的行為體,完全可能把這次美國行動視為又一個可援引的先例,從而強化一種敘事:它可以在自己選擇的時點,對一個敏感島嶼方向的既有當局採取決定性行動,重塑其政治格局。與此同時,它也很可能從中看到一層“戰略紅利”:美國將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被迫把注意力與資源拴在本半球事務上,留給亞太方向的政策帶寬更窄,用於牽制其地區性運作的時間與精力也會相對減少。(原註:本段採用策略化改寫。) 還有一個因素必須記住,委內瑞拉的大部分石油出口流向中國。 至於普京,他肯定在想,如果川普政府陷入管理後馬杜羅時代委內瑞拉的泥沼,那麼它投入烏克蘭的時間、精力與資源就會更少。澤連斯基今天也必然擔心同樣的事情。 川普的國家安全團隊本就像個奇怪的混合體,一邊是自由職業者式的人物,比如背景來自房地產的史蒂夫·威特科夫,另一邊是經驗不足的人手,比如國防部長皮特·海格塞斯,以及如今同時兼任國務卿與國家安全顧問的馬爾科·魯比奧。當烏克蘭與加沙的和平進程依然遠未完成,這個團隊究竟能同時把多少個球拋在空中還不掉下來?更何況,他們做事的方式帶着一種即興、憑感覺的味道,像是在等着看川普總統先發哪條推文再決定下一步。
最後,把時間撥回2003年2月12日。那是布什政府入侵伊拉克前大約一個月,我在一篇專欄里寫道:“任何入侵伊拉克的第一條規則,是‘陶器店規則’:你打碎了,就得你買單。我們一旦打碎伊拉克,就等於把伊拉克變成自己的責任,也就必須承擔重建一個擁有2300萬人口國家的首要義務。這個國家與其說更像任何其他阿拉伯國家,不如說與南斯拉夫更相近。”後來,國務卿科林·鮑威爾先在CNN接受拉里·金(Larry King)採訪時提到這一說法,隨後又對鮑勃·伍德沃德(Bob Woodward)表示,他在向喬治·W·布什總統陳述伊拉克戰爭選項時採用了我的這套表述。 今天很難不提出同樣的問題。川普政府剛剛打碎了委內瑞拉的領導層,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川普就必須承擔責任。如果這能為委內瑞拉人民帶來一個更新、更好的政府,那當然好,川普將被記住,是他推動了這一進程的啟動。 但如果這讓委內瑞拉變成一口更沸騰、更危險的不穩定之鍋,那麼川普這個喜歡把自己名字貼在各種事物上的人,也將把自己的名字貼在這種不穩定之上,並且很久都撕不下來。正如我當年談奧巴馬與利比亞時說的那樣,為了所有人的利益,請讓我的總統走運。 我很喜歡《加拉加斯紀事》創辦人基科·托羅(Quico Toro)在周六一篇文章里的表述。他曾被迫逃離委內瑞拉統治。他寫道:“唐納德·川普和馬爾科·魯比奧今天會繞場慶祝一圈。他們值得這樣做。他們對一個真正邪惡的政權打出了沉重一擊。但他們並沒有推翻它。查韋斯主義仍然牢牢控制着委內瑞拉。” 他還補充說:“世界各地的委內瑞拉人都在慶祝一個殘暴暴君的倒台。但如果這個政權設法挺過這場風暴,我們就不會慶祝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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