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耀潔離開中國時,帶走的不是金銀細軟,而是那塊硬盤。硬盤裡,是村莊的名字,是人的名字,是化驗單,是病歷,是信件,是她不肯“說假話”的證據。這些東西後來散落在不同出版物里,也散落在本書各個作者的筆下。你在這本書裡讀到的,是對那塊硬盤的一個個側面描繪
老高按:前天推薦了羅慰年與徐文立商榷的文章《川普是“善霸”還是“惡霸”?》,隨後讀到羅慰年又一篇文章:他為依娃主編的文集《中國醫生高耀潔》所寫的序言《與她重逢,與她作伴》。讀這些文字,我又重新深深沉浸在對高耀潔的緬懷和崇敬之中。我還記得,這位“民間抗艾鬥士”於2023年12月10日在紐約去世之後,中國媒體一片沉默,而西方主要媒體連篇累牘地報道…… 高耀潔遠去了,但那顆國際天文學聯合會於2007年4月20日命名的永久編號38980的小行星——高耀潔星,並沒有隕落,依然熠熠閃耀在浩浩天穹上。
與她重逢,與她作伴——《中國醫生高耀潔》序
羅慰年,縱覽中國,2026年1月29日

高耀潔逝世後第一年,我曾經為博登書屋編輯過一本《高耀潔畫傳》。那時,我第一次系統地整理她的影像與文字,把一個“新聞里的高耀潔”還原成一位有父母、有子女、有脾氣、有倔強個性的老人。如今,又有機會為這本《中國醫生高耀潔》寫一篇序,對我來說,更像是在同一個問題上繼續追問:在今天的中國,我們到底應當怎樣記住一個叫“高耀潔”的人。 這本書的編者依娃,是大饑荒口述史的記錄者,常年在底層行走,習慣於在廢墟和塵埃里尋找人的故事。2015年,她與高耀潔結識,此後每年三四次,從波士頓去紐約的小公寓看望老人,幫她改稿、回信、拿藥、做飯,在世俗意義上既是晚輩,也是照護者。她說,編輯這本書,是“與她重逢,與她作伴”,希望高耀潔在天之靈能在書頁里微笑,感受到來自各個方向的思念。 這本書的結構,其實已經暗示了一種記憶的方式。目錄從“請記住這個名字——高耀潔”開始,把許多熟悉的名字聚攏到她的身邊:北明、邵燕祥、章立凡、蘇曉康、金鐘、余杰、艾曉明……既有公共知識分子,也有普通患者和家屬;既有國內的記者、學者,也有海外的見證人。後面幾章,又加入了女兒、妹妹、弟弟的回憶,加入了胡佳、曾金燕、馬金瑜等人記錄的“近況”,再加上生平、獲獎、著作的附錄,和編者依娃那篇樸素直白的跋。整本書像一座用很多人手搭起來的紀念碑,每一塊石頭都有姓名,有來歷。 中國農村的現實,在本書裡其實是一個非常沉重的背景。許多作者都不是“旁觀者”,而是一度在現場或接近現場的人。有寫河南賣血村莊的,有寫艾滋孤兒的,有寫因為輸血感染的婦女,也有從新聞現場退出來的記者,回頭看自己當年的報道空白。對他們來說,“高耀潔”不只是一位醫生的名字,更是一個拆穿了官方敘事的縫隙。在這個縫隙里,讀者能看到的是:艾滋病並不是從“生活方式”開始說起,而是從一次次看似“現代化”的採血、輸血、賣血,從一次次國家與農村、權力與貧窮的交叉口開始說起。書裡有文章用“血禍”來形容這場災難,這個詞簡潔,也殘酷。

高耀潔和她的孩子們
這本書有幾組數字,任何讀者都應該記住——高耀潔不是衛生部官員,卻跑了十五個省、一百多個村莊,救助過將近一千個艾滋家庭;她不是出版社,卻印發上百萬冊防艾小冊子;她不是信訪辦,卻收到了大約一萬五千封求助信,而且一封一封親自回;她不是孤兒院,卻幫一百六十多個艾滋孤兒安排生活。這些數字並不抽象,書中許多文章後來都用不同的場景,把這些數字填上了臉、眼睛和活生生的人的氣息。北明在《請記住這個名字一一高耀潔》那篇文章里說,她是“中國血禍的天敵”,也是“受苦人的天使”。這兩句話,幾乎為全書定了基調:這一切不是為了造一個“聖人”,而是為了說明,在一次人為製造的災難中,有一個人選擇站在了最艱難的位置。 這就是為什麼高耀潔的一生,坎坎坷坷。胡佳的那篇《高耀潔醫生近況》,把時間線梳理得很清楚:1927年她出生在山東曹縣,戰火中長大,醫學院畢業後在河南鄭州行醫一輩子,做過婦科主任,做過教授,接生過無數孩子,也為很多重症病人做過“最後一次嘗試”的手術。到1996年四月,她已經接近古稀之年,卻在一次會診里敏銳地意識到,一個“怪病”病人可能是艾滋病感染者,於是建議做HIV檢測。那次檢測的結果,像一根線,把她的人生拉進了另一條軌道——從那之後,她開始追根溯源,開始跑村莊,開始走田埂,開始用她的那雙纏足後又放開的“解放腳”在河南農村摸索“血禍”的路徑。希拉里在她的回憶錄談到高耀潔:“高耀潔醫生身材矮小,已經八十二歲了;當我第一次見她的時候,我就注意到了她的小腳,這雙腳被纏過,並為她的事跡感到驚訝。” 書中多篇文章提到,她為了這些調查,貼進了幾乎全部積蓄,耗盡了老兩口攢了一輩子的家底;為了給村民寄科普小冊子,她把家當挪出去,把能賣的都賣掉。她的那句口頭禪,“我少吃一點,少穿一點,幫那些可憐的人”,在編者簡介里被反覆引用。和這句話靠在一起的,還有“人不能說假話”“我是個醫生,看到病人就走不動了”“唯願人皆健,何妨我獨貧”——這些不是用來裝點門面的格言,而是在她晚年的選擇里一條一條兌現的誓言。 也正因為她不肯“說假話”,這條路幾乎註定是一條與體制對撞的路。書裡有幾篇文章集中講到她被監控、被圍堵、被限制出行的那些年。有文字寫到,她的電話被監聽,出門有陌生人跟着;每逢國外有人要給她頒獎,家門口就多了一圈警察和便衣。到了2009年,她八十多歲,只能帶着裝有調查資料的硬盤匆匆出走,從河南到北京,再到四川、廣東,最後到了美國。這本書在引文中用了她自己的話:“因為我要把真相告訴全世界。”後來,哥倫比亞大學請她做訪問學者,她住進一間普通公寓,由護工照顧,繼續寫書,短短幾年又寫了好幾本關於中國艾滋疫情的書,還寫了一本詩詞。 這裡有一個很重要的細節:高耀潔離開中國的時候,帶走的不是金銀細軟,而是那塊硬盤。那塊硬盤裡的,是村莊的名字,是人的名字,是化驗單,是病歷,是信件,是她不肯“說假話”的證據。這些東西後來散落在不同的出版物里,也散落在本書各個作者的筆下。你在這本書裡讀到的,不只是對一個醫生的讚美,也是對那塊硬盤的一個個側面描繪。 家庭視角,是本書另一條很亮的線。第二輯“媽媽 我帶您回家”里,女兒、弟弟、妹妹輪流出場。他們寫童年的大姐,寫作為母親的“高醫生”,寫兄妹七人在墓地最後一次一起掃墓,也寫年老時她的固執、她的節儉、她對子女情緒的忽略。這裡的高耀潔,不再是媒體鏡頭裡那位瘦小、戴眼鏡的“抗艾鬥士”,而是一位河南口音濃重、記性逐漸變差、會埋怨子女不夠孝順,又會在下一句話里替他們辯護的老人。這些細節,很寶貴,因為它們讓“偉大”落回了人間。 書裡那篇《天上那顆最明亮的星星》,從一個很美的象徵講起:天文學家曾以她的名字命名一顆小行星。作者把這顆星,和她在河南村莊裡的腳印、她在紐約小公寓裡的孤獨,放在一起寫。讀到這裡,很難不想到一個反差:一邊是外面世界給予的道義褒獎,一邊是她在自己國家裡遭遇的圍堵與冷落。附錄里還有她的生平年表、獎項列表、出版著作一覽,和一篇關於王淑平醫生的附錄。依娃還特別安排“王淑平,她為蒼生吹過哨”一輯,把另一位“最早發現河南艾滋病毒”的醫生王淑平也放進了這個記憶場。這樣安排,很妥帖,也提醒我們,講高耀潔,並不是在塑造孤立的“英雄個人”,而是在勾勒一群人的背影,包括和高耀潔一道奔走在中原土地上的桂希恩教授、高燕寧教授、孫永德醫生、張可醫生、陳秉中先生、杜聰先生和艾滋病的吹哨人王淑平醫生。 也正是在這一層意義上,王淑平的名字顯得格外重要。她比高耀潔更早在獻血員人群中捕捉到艾滋疫情的蛛絲馬跡,以周口臨床檢驗中心負責人的身份,收集幾百份血樣、一遍遍覆核,寫成那份後來上報衛生部的調查報告,推動了1996年“3•14”整頓血站行動。代價卻落在她自己身上:調查結論得不到河南省衛生廳的承認,檢驗中心被關停,她被開除公職,婚姻破裂。只能在2001年獨自離開河南,遠赴美國,在鹽湖城重新開始醫生與研究員的生活。2019年,她在峽谷間徒步時突發心臟病去世,像一盞一直吹響警哨的小燈,忽然在風口熄滅。把她和高耀潔並置起來,我們看到的,不只是兩位個人的遭遇,而是同一場血禍中,兩種相互呼應的勇氣。 這本書的扉頁的編者簡介有幾句引用:“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但願人皆健,何妨我獨貧”;“人,不能說假話”;“我是個醫生,看到病人就走不動了”;“我少吃點,少穿點,幫助那些可憐的人”……這些話在今天的語境裡,已經被用得很濫,常常掛在機關牆上,也印在標語牌上。可是在本書裡,它們有了具體的重量。讀完整本書你會發現,這些話在高耀潔身上,沒有被職業化、口號化,她是在用一輩子把這幾句放在自己身上試,有時候試得很狼狽,有時候也試得很笨拙,但她沒有退卻。 作為一個研究中共黨史與關注改革以來制度變遷的人,我讀這本書的時候,心裡其實一直有平行的兩條線。一條線,是對體制的分析和思考:如果沒有那種粗暴的“以血養政”的政策,沒有那樣的宣傳話語,沒有那樣嚴密的封鎖與否認,就不會需要一個老醫生在七十多歲時背起調查和揭露的任務。另一條線,是對個體的凝視:我們很容易把一切歸咎於一個抽象的“制度”,然後忘記,在這個制度的縫隙里,總還會生長出一個個具體的人——有人沉默,有人妥協,有人自保,也有人像高耀潔那樣,選擇讓自己變成那根刺眼的針。 這本書沒有替讀者做結論。它只是把很多年的文字放在一起,讓不同年代、不同立場、不同職業的人圍着同一個名字說話。有的文章寫得很激烈,有的寫得很哀傷,有的很平實,有的甚至有點瑣碎。但合在一起,構成了一種我很在意的東西:一種“慢慢積累起來的共識”。這種共識不是一夜之間形成的政治口號,而是很多人用自己的經驗換來的判斷——我們需要記住這位醫生,不是因為她完美,而是因為她在一個不完美的時代裡,守住了最簡單的底線。 對我個人來說,編輯這本書是我和高耀潔的第二次“對話”。第一次是在做《高耀潔畫傳》的時候,那時我更多是在和圖片打交道,試着在一張張黑白照片裡尋找她的表情變化,尋找她在不同歷史階段留下的痕跡。那本畫傳是從視覺進入的,這本《中國醫生高耀潔》則是從文字進入的。前者像是一部縮微影像,後一部更像是一部口述史與見證文集。兩者加在一起,給了我一個比較立體的“高耀潔全貌”。高耀潔不是只一個名字,她是醫生,是母親,是一個“麻煩分子”,也是一位普通的中國老太太。 我與高耀潔醫生有一面之緣。有一年,我跟來自南京的陳教授去她在曼哈頓上城的公寓拜訪她。我們到了門前,在門外聽到屋裡有人大聲說話,但怎麼敲門都沒有人應門。電話也打不通。足足等了十幾分鐘,高耀潔終於聽到敲門聲,才過來開門。原來,高耀潔耳朵不好使,我們到時她正在跟人通話,講話聲音非常大,蓋住了我們的敲門聲。那天,她送給我和陳教授每人一本簽名的自傳。在我寫這篇文章時,她給我簽名的書在書架上,默默地注視着我,陪着我寫完這篇小文。好像與她重逢,如同有她作伴。司馬遷說,人固有一死。然而,人死去的只是肉體;高耀潔的靈魂不滅,變做量子,充滿宇宙;高耀潔的精神不死,變成文字,寫滿天空。天上有一顆名叫“高耀潔”的恆星,正看着我們。 寫到這裡,我想起書末的一段細節。有人記述她在紐約小公寓裡接受採訪,她一邊翻着自己已經出版的書,一邊念念不忘講述她救助過的中國艾滋病人。那間房子並不寬敞,窗外是曼哈頓的街景,她嘴裡念叨的,還是黃河、是河南、是村莊、是孩子。她在遺囑里說,希望死後火化,不留墳墓,把骨灰撒進黃河。這個願望,本身就是一種返回:她把自己的一生獻給了和疾病、和貧困、和鄉村打交道的那片土地。她最後的願望,也是回到那片土地。 為這本書寫序,我更願意把它看成是一個邀請。邀請讀者暫時放下對“英雄”的既定想象,跟隨這些作者的文字,重新拼起一個人的人生;也邀請讀者把這本書當作理解當代中國農村、理解公共衛生、理解國家與個體關係的一份材料。如果有一天,我們不再需要靠一位八十多歲的退休醫生,來揭開一場血禍的真相;如果有一天,一個醫生說“我少吃一點,少穿一點,幫那些可憐的人”,不會再顯得那麼“稀罕”;如果有一天,像她這樣的人不再需要遠走它鄉,才能說出自己想說的話——到那時候,再來翻開這本《中國醫生高耀潔》,也許我們會有一種更輕鬆的心情。但在那一天到來之前,把她的名字記下來,把這些文字留在身邊,仍然是一件必要的事。這本書,就是為了這件事而存在。 2025年12月1日國際艾滋病日
註:作序者為美國羅切斯特理工大學心理學碩士,博登書屋總編,著有《法拉盛傳》《六度空間看美國》《上帝、信仰與政治制度》等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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