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不出聲，更不發光。此時此刻，人間塵世都謙虛地讓到一邊，給夜空騰出了空間，給星光讓開了舞台。我們有個詞兒叫“夜幕”，眼前的這個夜幕，是鑲滿鑽石、珍珠、翠玉和水晶的夜幕！在北半球人的肉眼能辨識的星星有六千顆，此時此刻，這六千顆星星傾巢而出——它們是今晚的主角
◆高伐林
上星期，在本地《僑報》周末版上讀到一組報導《黑天空感受壯美星河》，才得知一件新鮮事： 今年2月，英國威爾士的布雷肯比肯斯（Brecon Beacons）國家公園，被列為“國際黑暗天空保護區”（International Dark Sky Reserve）。成為繼加拿大的莫干迪克（Mont-Megantic）國家公園、英國的埃克斯穆爾（Exmoor）國家公園、新西蘭的奧拉基麥肯奇保護區（Aoraki Mackenzie）和納米比亞自然保護區之後，全球第五個獲此稱號的地區。
據稱，在公園內，光污染幾乎為零，人們可以欣賞到銀河、各種星座、星雲，可以觀看到流星雨。據報道，被列為保護區後，將制定更嚴格的法規，保護這個國家公園不受“光污染”影響。
《僑報》刊登了布雷肯比肯斯公園內夜空的壯美畫面，可惜報紙印出來的圖片質量不高。
我隨即上網查詢了一下相關資訊。評選這些“國際黑暗天空保護區”的，是一家叫作“國際黑暗天空協會”（International Dark Sky Association）的國際性組織，總部設在美國亞利桑那州，致力於夜空的保護工作。上面這五個，列為“黃金級”，還列出全球14處等級低於黃金級的黑暗天空保護區。五個“黃金級保護區”中就有兩個在英國，這應該與英國人對此特別熱心參與有關，據稱查爾斯王子就是一位重量級的促成者。該組織還與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建立了長期合作關係，希望早日將“黑暗天空保護區”列為世界遺產星光保護區（World Heritage Starlight Reserve）。
沒有去過這些“黃金級”的“國際黑暗天空保護區”，只能心馳神往。溫家寶在家族財產問題沒有被爆出之前，所寫的一首《仰望星空》（《人民日報》2007年9月4日刊出）傳誦甚廣，為人稱道：
我仰望星空，
它是那樣遼闊而深邃；
那無窮的真理，
讓我苦苦地求索追隨。
我仰望星空，
它是那樣莊嚴而聖潔；
那凜然的正義，
讓我充滿熱愛、感到敬畏。
我仰望星空，
它是那樣自由而寧靜；
那博大的胸懷，
讓我的心靈棲息依偎。
我仰望星空，
它是那樣壯麗而光輝；
那永恆的熾熱，
讓我心中燃起希望的烈焰、響起春雷。
單就詩而論，不是什麼出色之作，倒是道出了人們在仰望星空時油然而生的萬千思緒情懷。哲人、詩人容易被星光喚起遐思，康德不就說麼：有兩樣東西，令人永遠讚嘆和敬畏——頭頂的燦爛星空和心中的道德法則。
我非哲人、詩人，但也曾有過多次仰望星空的體驗。最震懾心魄的，是1986年夏天，我帶着女兒，從北京來到陝西，跟兩位在陝西省文物局工作的武漢大學同窗，一起週遊陝北各縣。那天我們來到了黃河西岸的佳縣（過去為“葭縣”），參觀了白雲觀規模宏大的道教建築群，在縣招待所住下。那時的佳縣城關，十分簡陋，縣招待所就是山坡上的窯洞群。吃過晚飯，聊了會兒天，我們幾個走出窯洞，不由得齊聲驚叫了一聲：啊！
大地沉睡，遠近起伏的山峁，幾乎看不到什麼燈火，眼前只是黑、深黑與更深黑；耳邊倒是絮絮有聲：細細幽幽傳來的，是幾百米的山崖下邊黃河濤聲——黃河在這一段，是自北向南奔流，前面一百多公里，就是舉世聞名的壺口瀑布。古人詩句說：“蟬鳴林愈靜，鳥鳴山更幽”，我們倒體會到：有這隱隱約約、時有時無的黃河濤聲，黃土高原更顯出了莊嚴的靜謐。
大地不出聲，更不發光。此時此刻，人間塵世都謙虛地讓到一邊，給夜空騰出了空間，給星光讓開了舞台。過去我們有個詞兒叫“夜幕”，但是眼前的這個夜幕，是鑲滿了鑽石、珍珠、翠玉和水晶的夜幕！記得小時候曾看科普讀物上說過，在北半球人的肉眼能辨識的星星有六千顆，此時此刻，不僅這六千顆星星都傾巢而出，我相信更有平時不顯山露水的成千上萬顆星星們也盛裝出行：大星星要放光，小星星也要閃爍，爭奇鬥妍，交相輝映，好一場五光十色的星星嘉年華，好一曲震天動地的星星大合唱！
我們只是在剛走出窯洞時情不自禁地發出驚呼，此後再不敢出聲。那些描寫星辰的古詩，輪番湧現在我們胸臆：“天街夜色涼如水，臥看牽牛織女星”，“天接雲濤連曉霧，星河欲轉千帆舞”，“大星光相射,小星鬧如沸”，“遲遲鐘鼓初長夜，耿耿星河欲曙天”……但所有這些詩句都不夠用，簡直沒有一句能跟眼前的現象相匹配，就是“星垂平野闊，月涌大江流”也遠遠形容不出覆蓋我們的穹廬上萬千星光的氣勢，好像只有曹操的那句簡短的四言詩，勉強能配得上眼前壯景：“星漢燦爛”！
後來我曾經在許多地方仰望星空，再也沒有那個夜晚那麼璀璨的星光了。我不知道，那樣的地區，“國際黑暗天空協會”是否知曉？在他們的清單上，能列上幾級？我很想重新再去佳縣，再重新走出窯洞，仰望星空。但我知道，時過境遷，斗轉星移，天不是那塊天，地不是那塊地，就算星星還是那群星星，也一定改了模樣了。2001年6月25日，佳縣白雲觀作為清代古建築，被國務院批准列入第五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名單。我相信，白雲觀被列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想必會有利於這一宏大建築群的保護；但是，人流如潮，燈火如晝，星空恐怕就無法同時受保護了……
我這樣的業餘攝影菜鳥水平，手裡只有一架傻瓜相機（那時也沒有數碼相機），仰望天穹浩瀚、星漢燦爛，想都不敢想把它們拍下來。這裡就將“國際黑暗天空協會”列出的這些“黃金級”保護區的照片轉貼於此，最後並附上梵高的著名油畫作品《星空》。但願我們大家，都能有興致、有機會仰望星空！
 梵高的著名油畫《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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