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尼爾·貝納姆 (Daniel Benaim) 是中東研究所的副研究員。在拜登政府時期，他曾擔任負責阿拉伯半島事務的副助理國務卿。2025年12月9日，貝納姆先生在《外交事務》雜誌發表評論認為“計算是新的石油”。 他強調美國必須與海灣國家在人工智能領域攜手合作：

美國總統唐納德·川普5月訪問阿拉伯海灣國家時，他的關注點並非加沙、伊朗，甚至也不是以色列和沙特阿拉伯關係正常化。相反，他關注的是商業交易，尤其是人工智能。訪問期間，川普同意向沙特阿拉伯和阿拉伯聯合酋長國出售美國先進的芯片，並投資在海灣地區建設人工智能超級園區，這些園區將容納美國公司。其中一個位於阿布扎比的園區，有望成為全球最大的人工智能計算能力集中地。作為回報，海灣國家承諾在美國本土投資數百億美元用於人工智能項目。上個月，沙特王儲穆罕默德·本·薩勒曼（簡稱MBS）訪問華盛頓期間，最終獲准進口數萬顆美國先進半導體芯片。這批芯片此前已於今年早些時候承諾交付給沙特阿拉伯。

憑藉芯片、主權財富和豐富的能源，海灣國家在人工智能基礎設施方面有望超越歐洲和印度，最終成為僅次於美國和中國的世界第三大人工智能計算中心。如今，計算能力已與原油並駕齊驅，成為美海灣關係的重要支柱，海灣國家也成為川普政府的首選合作夥伴。

人工智能合作的益處顯而易見。如果運作得當，這些交易將引導海灣國家的巨額財富流入美國人工智能公司，並使這些公司能夠拓展到那些資源匱乏、審批流程繁瑣的地區。憑藉海灣地區與周邊地區的互聯互通，美國的人工智能技術棧——即人工智能賴以構建的軟硬件層——的影響力可以擴展到非洲、中亞和中東的數十億用戶。這些交易還有望使美國取代中國，成為海灣地區最重要的技術合作夥伴，這對華盛頓來說將是戰勝北京的一大勝利。

然而，出口美國先進技術也存在風險。例如，這些技術可能落入不法分子之手，或者損害美國人工智能公司在國內的運營。因此，魔鬼藏在細節里。川普團隊在最終敲定條款之前就宣布了這些交易，因此亟需確保細節萬無一失。華盛頓尤其必須要求這些國家承諾採取嚴格的保障措施，以換取美國具有變革意義的發明，並且必須做好準備，強制執行任何最終協議的條款。

芯片鷹派的噩夢

近十年前，在ChatGPT爆紅之前，阿布扎比和利雅得的年輕科技領袖們就押注人工智能能夠幫助海灣經濟體擺脫對石油的依賴。2017年，阿聯酋成立了全球首個人工智能部；2018年，該國成立了由政府支持的人工智能公司G42。阿聯酋率先在其政府服務中應用人工智能，並創辦了一所專注於人工智能的大學，開發了阿拉伯語人工智能模型，還設立了規模龐大的人工智能投資基金。微軟11月發布的一份報告顯示，阿聯酋目前是全球人工智能普及率最高的國家，其衡量標準是每月使用人工智能的勞動年齡人口比例。與此同時，沙特阿拉伯在2016年開始向優步等美國科技公司投資數十億美元，並將人工智能融入其旗艦企業，包括頂尖研究型大學和國家石油公司。然而，這種合作嘗試遇到了阻礙。2018年沙特安全部門殺害賈邁勒·卡舒吉後，一些硅谷公司對與海灣國家政府合作猶豫不決。中國趁機湧入，向該地區企業提供價格實惠的5G和雲服務組合，這些服務通常由華為芯片提供支持。當時看來，中國的人工智能似乎將主導海灣地區。

如今，阿聯酋的人工智能普及率位居世界各國之首。

但在2022年末，ChatGPT的成功向世界表明，美國在人工智能領域處於領先地位，再次成為最具吸引力的合作夥伴。2023年，華盛頓對其先進芯片的出口附加了新的條件。任何想要購買這些芯片的國家都必須與受美國制裁的中國實體（包括華為）保持距離。海灣國家明白了這一點。曾經與中國公司關係密切的G42集團開始拆除並替換其華為硬件。

川普與海灣國家達成的AI交易，再次引發了華盛頓關於如何保持美國技術優勢的長期爭論。芯片鷹派主張將半導體出口限制在親密盟友和美國海外企業，以防止敏感技術泄露給美國的對手。他們反對向海灣地區出售先進芯片，因為該地區與中國有着密切的技術和軍事聯繫。芯片鷹派認為，美國可以有選擇地出口芯片，因為中國目前還無法大規模提供美國芯片的可行替代方案。他們還警告說，專制國家可能會濫用人工智能。

與此爭論的另一方是擴散者，他們強調，人工智能競賽的勝利取決於其他國家採用並運行美國的計算、雲計算和智能體工具。擴散者警告說，對人工智能的過度監管會束縛美國企業的手腳。他們認為美國人工智能技術的擴散是不可避免且可取的，並淡化了芯片被盜的風險。川普與海灣國家達成的協議對“擴散者陣營”而言是一次重大勝利。儘管人工智能協議是在拜登政府時期啟動的，但川普政府大幅擴大了協議規模，並廢除了拜登時期對半導體出口的限制。

細節決定成敗

就此而言，總的來說，加強與海灣國家在人工智能領域的合作所帶來的益處大於大部分可控的風險。這些協議可以促進沙特阿拉伯和阿聯酋的經濟多元化，並使美國在與大國的競爭中占據優勢，取代中國成為海灣國家首選的技術合作夥伴。

美國面臨的另一個重大機遇在於擴大其人工智能的全球影響力。海灣國家在非洲和亞洲的網絡，通過與美國公司合作或利用美國的技術架構，可以提供美國科技公司很少單獨涉足的領域，這些領域網絡連接不佳，對美國服務構成挑戰，而且價格更低廉的中國產品將極具吸引力——即使它們的技術水平略遜一籌。阿聯酋已經超越中國，成為非洲最大的人工智能投資國。美阿兩國的協調合作有助於推廣美國標準，並將人工智能的益處帶給服務不足的市場。

但信息泄露確實存在，因此必須立即着手解決——趁着交易細節仍在敲定，許多芯片仍需獲得美國商務部的批准才能運往海灣地區。這些交易必須包含相關條款，要求芯片買家確保敏感的美國技術遠離華為等相關企業的硬件或員工。這些條款對於非美國公司尤為重要，因為美國政府對它們的監管權限較小。儘管川普政府於12月8日宣布將允許向中國出售部分先進半導體，但計劃運往海灣地區的芯片性能更為強大。華盛頓還必須明確表示，與中國在軍事或技術領域進行更深層次的合作將危及尖端技術合作。

阿聯酋已超越中國，成為非洲最大的投資國。

美國有理由要求合作夥伴放棄與美國競爭對手在兩用技術（即同時服務於民用和軍用目的的系統，例如無人機或衛星）方面的人工智能合作。畢竟，美國不希望其先進技術在未來的衝突中被用於對抗美國軍隊。但此類排他性限制必須精準地針對最令人擔憂的領域——例如那些會削弱美國軍事優勢的領域——並且必須得到雙方的充分理解。政策制定者還應清醒地認識到，海灣國家擁有自身的法律、價值觀和優先事項，它們可能會利用人工智能進行國內鎮壓或干涉他國內政。但歸根結底，這些國家並不需要私下擁有尖端芯片才能做到這一點。美國必須拿出政治魄力來應對這些擔憂，就像它在網絡空間之外與這些國家合作時一樣。

然而，華盛頓必須密切關注云計算可能被濫用的情況。當受美國制裁的機構通過雲端租用人工智能計算能力時，就會發生這種情況——有時他們會使用隱藏客戶身份的中間環節——從而使其無需實際接觸芯片即可使用。這是一個全球性問題，華盛頓必須制定相關協議，確保使用美國芯片的海灣人工智能公司和數據中心能夠像美國同行一樣，以同樣的緊迫感監控並報告可疑的使用情況。

美國擁有維護這些條款所需的籌碼，並且應該願意運用這些籌碼。支撐人工智能運行的芯片需要每隔幾年進行更換和升級。如果沙特阿拉伯或阿聯酋違反任何最終協議的條款，華盛頓可以扣留半導體出口。但華盛頓應該僅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才這樣做。

通過在阿布扎比和利雅得任命大使，川普政府可以幫助保持溝通渠道暢通，防止技術爭端升級。它還應該擴大商務部下屬的工業與安全局的規模，該局負責監管芯片出口。此外，美國情報機構也必須與美國和外國科技公司密切合作，以核實國際合作夥伴是否遵守協議。

不僅僅是石油國家

如果國際人工智能協議要從長遠角度幫助美國，那麼它們的設計應該與國內人工智能產業形成互補，而不是蠶食其市場份額。這意味着沙特阿拉伯和阿聯酋需要儘快兌現其對美國人工智能基礎設施投資的承諾。這也意味着美國需要緊急行動，在國內建設人工智能基礎設施，部分措施包括消除審批障礙和提升國內電力產能。海灣地區的項目已經受益於較為寬鬆的監管和更低廉的能源成本。美國為人工智能新增千兆瓦電力的能力將決定美國本土能夠滿足多少全球需求。

最終，任何人工智能交易的成功都取決於能否獲得美國公眾的支持。與沙特阿拉伯和阿聯酋的協議是在倉促且閉門的情況下達成的。此外，這些協議的談判正值美國高官的親屬通過與海灣國家的房地產和加密貨幣交易中飽私囊之際。如果美國民眾認為這些人工智能交易存在妥協，可能會削弱其可持續性，並引發國內對人工智能的更大反彈。目前，參與該項目的各方，包括川普政府官員、海灣君主和硅谷巨頭，已經在美國民眾中引發了截然不同的評價。政策制定者明智的做法是，嚴格設計和實施人工智能合作項目，並廣泛宣傳細節，以擴大支持範圍。

然而，成功之路並非一帆風順。海灣國家必須證明它們有能力建設大型數據中心，提供具有競爭力的人工智能服務價格，並找到對其正在構建的人工智能能力的需求。它們還必須經受住市場動盪的考驗，以免當前人工智能投資和建設熱潮放緩。但如果華盛頓和海灣國家能夠達成名副其實的人工智能合作，這將成為海灣國家從石油國家向全球參與者轉變的轉折點。與此同時，美國也可能藉此重新確立其在時代關鍵技術領域作為該地區首選合作夥伴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