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的新防务核心

昨日，两位国际战略研究专家，普林斯顿大学“冲突实证研究项目”执行主任兼任兰德公司研究员乔纳森·卡弗利（Jonathan Caverley）和国际战略研究所（IISS）访问高级研究兼美国海军战争学院战略与作战研究教授伊桑·B·卡普斯坦（Ethan B. Kapstein），在《外交事务》杂志发表评论指出，随着美国逐步撤退，欧洲四国（波兰、德国、法国和英国）将重塑欧洲大陆的安全格局，形成欧洲的新防务核心。请读他们的评论：

面对咄咄逼人的俄罗斯的威胁，且已无法再指望美国为其提供安全保障，欧盟正急切地寻求一条前行之路。数十年来，欧洲一直想当然地认为，一旦这片大陆遭受来自东部邻国的直接攻击，其盟友美国定会挺身而出，施以援手。然而，美国总统唐纳德·川普对欧洲所表现出的敌意——尤以他在针对伊朗的冲突期间所发表的侮辱性言论和威胁为甚——已使这一既定安排蒙上了严重的疑云。如今摆在面前的问题是：如何确保欧洲具备独立自卫的能力？

为应对这场危机，欧盟着手建立了一系列新的机构与项目，旨在调动数千亿欧元的资金，用于构建一套更为理性且高效的欧洲大陆防务体系。然而，时间并不站在欧盟这一边。2025年6月，北约秘书长马克·吕特曾预言：“俄罗斯极有可能在五年内做好对北约动用武力的准备。”自那时起，俄罗斯战机屡次飞越爱沙尼亚领空；俄罗斯黑客对波兰的能源设施发动网络攻击；俄罗斯无人机甚至侵入了波兰境内。欧盟委员会主席乌尔苏拉·冯德莱恩将上述入侵行径定性为“一场针对欧洲、蓄意且具有明确目标的‘灰色地带’攻势”。与此同时，据路透社去年12月报道，美国官员已告知其欧洲同行：到2027年，欧洲各国必须承担起维护自身防务的主要责任。

鉴于上述紧迫的时间压力，加之欧洲各国在对威胁的认知上存在差异，欧洲大陆的未来安全格局将不再由布鲁塞尔方面统一主导。欧盟内部的协调机制运作过于迟缓，根本无法赶在美军可能撤离的时间表之前完成部署——更遑论应对俄罗斯方面可能制造的进一步事端。因此，在可预见的未来，欧洲的安全保障将主要取决于四个关键国家的防务决策——这四个国家均怀有各自的利益诉求，且均深感忧惧。其中，德国一旦全面动员起来，无疑将投入最为庞大的资源，并在最终的政策制定中发挥举足轻重的影响力。波兰则别无选择，必须提供那支至关重要的强大掩护部队，以抵御俄罗斯可能发动的首轮攻击；而法国与英国——作为欧洲大陆仅有的两个拥有核武器且具备域外投射兵力能力的国家——则将在其中扮演至关重要的辅助角色。欧洲的安全维系于这四个国家，且唯独维系于它们。

重返防务领域

欧洲一体化进程的第一步始于1951年。当时，出于对集体安全的渴望，法国和德国决定整合彼此的煤炭与钢铁工业。次年，比利时、法国、意大利、卢森堡、荷兰和西德达成协议，同意建立“欧洲防务共同体”，旨在组建一支统一的欧洲军队。然而，法国议会否决了该条约；此后，欧洲的关注重心转向了经济一体化，而防务事务则被交回各国政府自行负责。自那时起，这种分工格局基本未曾改变。

布鲁塞尔方面也曾不时重新介入防务事务。自21世纪初以来，欧盟建立了一系列人员精简、资金有限的机构——其中包括“欧洲防务局”——旨在激励成员国开展防务合作。2022年俄罗斯入侵乌克兰后，欧盟再次尝试介入，相继出台了《欧洲防务工业战略》并设立了“欧洲防务基金”，以鼓励成员国联合开发防务能力。目前，布鲁塞尔每年投入46亿美元用于协调武器研发与采购工作，但这笔资金仅占各成员国防务预算总额的1%。欧盟近期推出的“欧洲安全行动计划”将利用布鲁塞尔担保的1750亿美元贷款，旨在鼓励成员国联合采购武器；然而，该计划在实施过程中仍面临诸多障碍。

除了由布鲁塞尔主导的防务合作模式外，另一种选择是各国政府绕开欧盟机构，自行开展双边或多边防务合作项目。然而，即使是那些具备最佳合作条件的国家，在实际操作中也往往举步维艰。近期发生的“未来作战航空系统”（FCAS）项目便是明证：该项目由法国、德国和西班牙联合发起，旨在共同研发新型有人及无人驾驶作战飞机。FCAS项目于2017年正式启动，但目前已深陷僵局，症结在于柏林与巴黎之间，以及两国各自军工企业之间存在着难以调和的分歧。尽管“经济民族主义”在其中确实起到了一定作用，但真正导致合作受阻的深层原因，在于各方在战略定位上存在着实质性的分歧。法国希望研发一款轻型、灵活的战机，既能从航空母舰上起降，又能搭载核武器；而德国则希望研发一款重型、具备远程打击能力的“主力战机”，能够有效突破俄罗斯的防空体系。鉴于目前的形势，该项目几乎注定将面临彻底的重组——甚至可能以彻底流产告终。

如今，许多欧洲国家政府正将重新武装视为振兴本国低迷工业部门的一种手段。通过将经济增长、制造业就业机会和技术突破作为潜在收益加以宣扬，决策者们得以暗示：国防开支几乎可以实现“自我造血”（即通过其带来的经济效益来抵消甚至弥补自身的成本）。英国首相基尔·斯塔默爵士（Sir Keir Starmer）便大力推崇这种由“国防红利”所提供的“国家复兴引擎”——他指出，这种红利将“直接惠及工薪阶层的荷包，并创造面向未来的就业机会”。欧洲防务企业增长最快的并非空中客车集团（EADS）这类跨国巨头，而是法国赛峰集团（Safran）和瑞典萨博集团（Saab）等各国的“领军企业”（national champions）。这些企业与本国国防部保持着紧密的联系，并获得了大量的政府订单。曾一度表现平淡的弹药与军用车辆制造商莱茵金属集团（Rheinmetall），其市值自2022年以来已飙升十倍，这主要归功于德国国防开支的激增。

自2022年以来，欧洲各国的国防预算均实现了快速且大幅度的增长。据欧洲防务局（European Defense Agency）报告显示，2024年欧盟成员国的国防支出较2021年增加了1800亿美元。然而，各国的贡献度却呈现出严重的不平衡。仅波兰一国便将其国防预算提高了近两倍，其增幅占到了上述总增量的14%。作为欧洲大陆最大的经济体，德国将其国防预算翻了一番，贡献了总增量的30%。与此同时，法国和意大利的国防预算分别增长了41%和35%，两者合计占总增量的17%。即便瑞典已将其国防开支翻了一番，其增幅在整体增量中也仅占4%。

关键的“四国”

归根结底，欧洲的防务安全将不再取决于布鲁塞尔（欧盟总部），而将取决于少数几个关键国家的行动。承担常规海空防务重任的，将几乎完全是波兰和德国。而法国和英国则可通过投入其远征军力量——以及在战略层面更为重要的核威慑力量——来发挥至关重要的辅助作用。这种分工模式或许难以催生出更为强健的欧盟防务机构、统一的集体政策决策机制，亦或全欧洲范围内的产业合作。然而，这四个国家联手，足以构建针对俄罗斯的强大威慑能力，从而填补美国未来可能留下的防务空白。

作为欧洲东部前线最大的经济体，波兰正忙于采购大量弹药、火炮、装甲装备及防空系统，以满足阻击并扰乱俄军推进的作战需求。得益于经济的持续增长以及低于平均水平的债务负担，华沙得以将高达GDP的4.5%投入到国防建设之中。波兰愿意向任何能够迅速交付武器的出口国采购，这意味着韩国和美国囊括了其大部分订单。鉴于华沙希望借国防预算之力提振国内经济并构建本土制造业基础，波兰在制定采购决策时，会优先考量供应商是否愿意提供技术许可并支持本土化生产。韩国对此欣然应允，而欧洲本土的供应商却大多未能满足这一要求。即便波兰能够完美地执行其扩军备战计划，一旦与俄罗斯爆发冲突，仍需仰赖远离前线的国家提供强有力的支援。然而，通过迟滞俄军的初期攻势来大幅提升其侵略成本，对于维护整个欧洲大陆的安全而言，依然至关重要。

相比于华沙，欧洲的防务安全将更加依赖于柏林。德国已彻底摆脱了长达八十年之久对军事开支的抵触心理，其国防预算现已跃居全球第四，仅次于中国、俄罗斯和美国。柏林计划在未来四年内投入7500亿美元的军事开支，这不仅将为欧洲的防务体系提供坚实支撑，还将为正饱受高昂能源成本与中国市场竞争双重冲击的德国庞大制造业提供一条“生命线”。只要德国本土企业具备某种武器装备的生产能力，该项采购合同便将毫无悬念地落入其囊中。若某种武器系统因技术过于尖端而令德国企业力有未逮，那么其他欧洲国家的企业往往也同样无能为力；此类装备最终通常会从美国采购，偶有例外时则会转向以色列。受此影响，自2022年以来，德国向其他欧盟成员国企业发出的采购订单已呈现断崖式下跌。展望未来，德国或许不得不承担起那个曾由华盛顿所扮演的、虽令人感到些许“不适”却至关重要的角色——即充当欧洲防务体系的“标准制定者”与“总体规划者”；唯有如此，方能确保欧洲各中小国家的安全得到切实保障，并确保它们能够为欧洲的集体防务事业做出实质性的贡献。

欧洲防务的安危，将最终取决于少数几个关键国家的行动。

法国拥有德国和波兰所不具备的关键能力。首要的是，它拥有欧盟唯一的独立核威慑力量。此外，巴黎还拥有一支经验丰富的远征军、一支庞大的空军、一支核动力潜艇舰队，以及一艘航空母舰。在一场大陆战争中，除了规模较小的“欧盟快速部署能力”部队外，法国军队依然是唯一能够迅速调往东部战线的主力部队。法国的军事能力在应对欧洲以外的危机时也能发挥重要作用；例如，为应对伊朗战争的潜在爆发，巴黎已将其相当一部分空军和海军力量部署到了东地中海及海湾地区的军事基地。然而，尽管法国总统埃马纽埃尔·马克龙呼吁实行“战时经济”，但法国动荡的国内政局和捉襟见肘的公共财政状况，使其几乎没有余力大幅增加国防开支。巴黎长期奉行的“武器自给自足、不依赖他国”的政策，如今看来或许颇具先见之明；但其代价是，法国的国防工业已对非欧盟国家的出口市场产生了严重的依赖——尤其是对印度和中东地区的出口。一个颇具象征意义的细节是：正值欧洲安全危机四起之际，马克龙却在极力促成一笔军售大单——计划将“阵风”战斗机未来四年的全部产能打包出售给新德里。如果说德国尚且不太可能从欧洲其他国家大量采购武器，那么法国几乎可以肯定不会这样做。

在未来的冲突中，英国有望扮演与法国相类似的角色。迄今为止，尽管面临财政拮据的困境，伦敦依然维持着独立的核威慑力量，并保留了一支规模虽小但具备实战部署能力的陆、海、空三军联合作战部队。乌克兰战争的爆发、美国与北约关系的日渐疏离，以及中东战事所引发的安全与经济危机，促使英国进一步向欧洲大陆靠拢——尤其是向法国靠拢；目前双方正就核合作事宜展开持续磋商。凭借其庞大的国防预算和坚实的国防工业基础，英国有望成为欧洲防务体系中的一个重要支柱。然而，伦敦与布鲁塞尔至今仍未能就相关条款达成一致，致使英国无法参与欧盟新推出的各项集体防务倡议。对于欧盟而言，若想在短期内有效加强集体防务能力，最切实可行的举措或许是：放宽准入条件，协助这位对国家主权高度敏感的邻国重新融入欧洲大陆的防务基金与相关机构体系之中。

在至少未来十年的时间里，欧洲的安全局势将几乎完全取决于该大陆四大防务强国基于自身利益所做出的各项决策。它们各自似乎都将欧洲的整体防务视为至关重要的国家利益；而在彼此的协同下，它们正迅速积聚常规军事力量，并逐步迈向一种更具说服力的欧洲核威慑体系。到2029年，仅德国一国便计划每年投入约1890亿美元用于国防，这一开支规模大致相当于俄罗斯处于全面动员状态下的战时经济水平。尽管这四个国家在很大程度上是各自独立地开展自卫建设，但这并无助于推动欧洲安全一体化这一宏大工程的实现。不过，它们的联合努力理应能为欧洲提供足以抵御俄罗斯侵略的防务能力——或者，在最理想的情况下，彻底打消对方发动攻击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