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把理性文明看作白色,感官世界看作黑色,那麼古希臘有一種神奇和魔法,將黑白兩色象馬賽克(話外1)一樣鑲嵌出一種非常美妙迷人的圖案,這種圖案既可展示井然有序,象徵着理性的平和,也可變異出豐富的幻象,象徵着感性和桀驁,讓世人直到今天還仍然驚奇和讚嘆。我們不僅要疑問,在希臘這個產生了荷馬史詩的仙鄉,在到處散落着美輪美奐的建築、壁畫和雕塑的土地,在創造了那麼多娛樂自己的戲劇、音樂和奧林匹克運動的城邦里,理性文明究竟是怎樣嵌合在色彩斑斕的就如同奧林匹斯山上眾神狂歡的感性世界裡,引導和序化了美的繁華呢?
古希臘理性和感性的衝突和融合,如雪和火的相遇卻醞釀出酒香的奇妙過程,哲學的領導力和情感的能量相蓄相融形成了條理井然而又蘊含着無限創造力的夢幻國度。在這個國度里,由哲學引導的理性作為基本,達到對國家最高理念的認識和實踐,又依賴詩歌和藝術激發人的感性功用進而發揮奇妙的社會潛力。 美麗的花園、雅致的建築和漂亮的服飾可培養高妙的審美情趣,音樂可薰陶優雅的個性,軍樂可用來鼓勵正直和勇敢,清新悠揚的合唱可稱頌神祗進而產生虔誠、崇高和神聖的情感。各種音樂和詩歌的和諧搭配可以平衡過度的激情,還能使人們自然成長為思路清晰、邏輯嚴明、且具有正義感溫恭謙和的人,從而達到理性和感性兼而有之、互補長短的最佳品質。
蘇格拉底、柏拉圖、亞里斯多德被譽為古希臘最偉大的哲學家。這三個大哲人都生長在古典希臘時期的黃金時代,也就是民主制度的最鼎盛時期。蘇格拉底是柏拉圖的老師,柏拉圖是亞里斯多德的老師,而亞里斯多德是另一個大人物亞歷山大大帝的老師。(《古希臘的理性文明和感官世界(下)》)。
蘇格拉底(前469-前399)被譽為西方哲學的奠基人,他出生平民,參加過伯羅奔尼撒戰爭,而且非常勇敢。他從未著過書,他的哲學思想都是在他的學生柏拉圖、色諾芬(注1)和亞里斯多德《對話錄》《會飲篇》等著作中收錄。他最著名的哲學貢獻是在倫理學上,同時他還創造了反詰論,被後人成為Socratic debate。
蘇格拉底之前的古希臘哲學多研究自然以及宇宙的本源,稱為自然哲學,而蘇格拉底放棄了對自然的研究而將興趣轉向自我和心靈,從而哲學從天上的星空回到人間的道德。(注1)。他是倫理哲學的鼻祖。他對人類道德、智慧、靈魂、真理、知識、正義、愛情等等人類社會非常基本的要素都有研究,他認為,道德只能聽憑神和心靈的安排,聽從神靈的訓示。他甚至提倡了一個新神,祂是道德善和智慧真的源泉,是激發人類崇尚智慧追求美德的力量。他被世人譽為最有智慧的人,可他最著名的格言卻是“我只知道自己一無所知”,他對哲學家的定義很有詰論的味道,他說“哲學家是熱愛智慧的人,而不是智慧的人”。
蘇格拉底也是政治哲學的創始人,不過,他主張由哲學修養的專家(《理想國》裡的最高層,哲學王子)治國,反對以選舉抽籤法實行的民主。他把批評雅典政治看作神給他的使命,而這種使命成為他政治哲學理論和實踐的宗旨。也正因為如此,他被雅典城邦處死。他的罪名是引進新神,蔑視傳統宗教,敗壞青年和反對民主等。他本有機會逃跑,他的學生們給他安排好了逃跑路線,可被蘇格拉底拒絕。他認為雖然他質疑雅典的政治,但作為一個公民,他必須遵守這個城邦的法律,服從這個城邦的公民、法官、和陪審團所審判的結果,否則就是違反了他和這個城邦的契約。(話外2,5)
蘇格拉底的反詰論是一種哲學質詢的方法,通常是有兩個人對話,其中主方提出命題,辯方對此命題提出相反意見並可做一些假定,辯主雙方可就此展開辯論,辯論可以認真或諷刺式的,利用辯論中產生邏輯上的矛盾而審視、修改、或否定觀點。
除此之外,蘇格拉底也是西方啟發式教育的先祖,他把教育稱為知識的產婆,他的教育理論被稱為催生法,如歸納和定義,啟發和引導,提問和質疑等等。(話外3,4)
柏拉圖出生貴族,一生著述很多,將自己的思想和他老師蘇格拉底的思想融合在一起。柏拉圖的學說中,政治學說占很大比例,最著名的就是以蘇格拉底對話錄的形式描述的《理想國》。理想國是理想中架構嚴謹的夢幻國度,他由兩個世界組成,理念世界和感官世界。感官世界是反射和模仿理念世界,而理念要落實到感官世界。理想國里最高的理念是善,善之下是真和美。理想國里有一個人符和最高的善的理念,這個人就是哲學王子。他可以設計理想並用人間一切可利用的資源來實踐理念世界的理想。
理想國有三個等級,有哲學訓練的智者並符合最高道德標準的統治者(哲學王子),有作戰經驗的武士來捍衛和守護國家,和有技能的勞動者創造財富。如何培養出這樣的哲學王子,柏拉圖有一套很嚴謹的教育系統,他的柏拉圖學院是西方文明中最早出現的高等學府。
非常有意思的是,柏拉圖過於注重精神和理念,雖然他不得不依賴詩歌和藝術的感性力量,但他總是希望把詩人和音樂家趕出理想國,因為他擔心詩歌會讓人失去理性。所以,詩歌和藝術是否屬於理想國是柏拉圖終其一生都沒解決的兩難問題。
亞里斯多德在三個賢哲中是最為務實的哲學家,他對西方文化的影響最大。他把自然哲學和社會哲學結合了起來,根據感官的經驗和理性的邏輯,將理性世界和感官世界美妙的連在一起。從哲學這個土壤中生產出物理學,數學,生物學,醫學,以及美學之花。從某種角度說柏拉圖把一切學問歸之於哲學,而亞里斯多德相反,把哲學裡的各個元素分解成了各個學科。
亞里斯多德開始了人類科學史的一個里程碑,他可說是當之無愧的百科全書式的偉大哲學家。他創立了以運行的天體是物質實體的天文學,他的物理學思想統治了整個中世紀並延伸到文藝復興時期,直到牛頓物理學的橫空出世。他開闢了動植物學上的研究,影響力直到今日。他早期關於形式邏輯理論的研究在19世紀被合併到現代形式邏輯的理論中。他的倫理學的影響力貫穿世代,直至現代新型倫理學依舊有它的影子。當然,他是個偉大的哲學家,他的哲學至今仍然活躍在哲學研究的各個領域,包括道德學、美學、邏輯學、政治哲學、甚至玄學等等。亞里斯多德是為什麼人們常說“西方現代科學和哲學總是可以追溯到古希臘”的最重要原因。
還有一個比較另類的哲學家,他就是主張最簡單自然生活的犬儒主義(cynics)哲學家第歐根尼(Diogenes,前404-324年),他主張拋開一切繁文縟節的奢華享受,反對虛偽做作的習俗,他半裸着生活在一個泥桶里, 認為這是自然而又自由的生活。所有奢侈物其實都是虛化的東西,人們對它們的占有其實是淪為它們的奴隸,是出賣了自己的獨立。他被看作瘋子和乞丐,但也有很多人崇拜他,追捧他的著作和學說。亞歷山大大帝就曾說,“如果我不是亞歷山大,我願是第歐根尼。”。
亞里斯多德的學生,亞歷山大大帝是古希臘民主制的終結者,也是輝煌的古典希臘時代(前510-前323)巨大的截止句號。這個被稱為英雄的偉大君王,在他短短三十三歲的一生中,不僅開創了一個有史以來橫跨歐亞非三大陸疆域遼闊的偉大帝國,並以他非凡的能力將古希臘文明傳播到他所到達的每一分土地,開啟了歷史上著名的三百年希臘化時代,也因此徹底改變了西方的歷史。
注1: 康德:有兩種東西,我對它們的思考越是深沉和持久,他們在我心靈中喚起的讚嘆和敬畏就會越來越歷久彌新,一是我們頭頂浩瀚燦爛的星空,一是我們心中崇高的的道德法則。他們向我印證,上帝在我頭頂,亦在我心中(維基百科)。
注2:色諾芬,古希臘最偉大的歷史學家,出生上層社會,蘇格拉底的學生,著有《希臘史》《回憶蘇格拉底》《蘇格拉底的辯護》等,參加過波希戰爭,傾向斯巴達政治,反民主制,曾被雅典政府放逐,後撤銷。
話外1:古希臘高妙的拼貼技術,用於建築和裝飾。它也是現代計算機圖像設計的基本要素。每個圖像放大都是馬賽克.
話外2: 蘇格拉底之死是否是民主制下潛藏的暴民文化的產物,我不認可這個觀點。 蘇格拉底之死固然是一種悲劇,但他的一些文化理念的確違反了當時古希臘社會的宗教和法律,從法理上說,他的死是因為違法,他的死是經過了一系列正常的法律程序,也許不是公平的審判,但不是暴民文化失去理智的行為造成。這不是民主制本身的過錯,而是法律的缺陷和宗教的嚴苛造成。法律的缺陷是可以修補的,現代文明社會裡的法律一直在修補中。相反,如果是專制,蘇格拉底會有更多的機會因為違反了統治者的利益而失去自由和生命,甚至可以說,在專制社會裡,不可能出現蘇格拉底,也不可能讓他活到70歲。民主制並非是暴民文化的溫床,相反,暴民文化是專制文化的衍生物,思考一下中國歷史的脈絡,“專制-人民(包括暴民)造反-再專制-再造反的死循環”,便能看出哪種制度是暴民文化的豐厚土壤)。
話外3: 中國古代的早期思想家也多為教育家,如孔子。
話外4:古希臘民主制時期是非常自由的時期,所以,出現非常多的思想家。對比中國春秋諸子百家時期的百齊放百家爭鳴時期,也是思想上相對自由時期。可見自由的重要性。
話外 5: 很有意思的是,蘇格拉底、柏拉圖、亞里斯多德三賢哲,以及色諾芬等等,都反對當時的雅典民主制,但似乎他們都很贊同君主議會式共和制,“柏拉圖還寫了他認為這是最好最穩定的政體,綜合了君主政體的智慧和德性,民主政體的自由。這個理論被認為是近代分權式政府的理論先驅”(維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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