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力最強者說了算”的元規則,似乎不斷提示一個原始叢林般的殘酷世界,那麼道德置於何地?在權力無法受到約束的環境下,這個觀念可能帶來消極的宿命感,怎麼看待這一點?近兩百年歷史發展,為什麼看上去暴力不再占主導位置?
老高按:前幾天,在討論中美反法西斯英雄的後代對追尋歷史真相的不同態度時,有網友跟帖痛斥老高“張開個大嘴誰不會胡說八道”,“今天的世界,為了政治鬥爭需要連發動戰爭都丁點不足為奇!啥事干不出來?”“閣下剛來人世?居然連資本主義經濟模式所決定性的叢林世界, 任何國家為達政治目的地不擇手段這點最基本常識都不懂”。 話不是很通順,但他的意思還是挺明白的:當今世界仍然是叢林世界,通行的仍是叢林法則,為了政治鬥爭取勝的目的,任何人都不擇手段——也理應不擇手段。 “叢林法則”的信奉者不少,在當今中國人中所占比例尤高。在他們看來,任何人、任何國家的所有行為,無不出自利己的動機——即便是“看似”捨己為人的行為,也必是沽名釣譽,必是迂迴地、曲線地、遮人眼目地謀求個人私利。為了在這個你死我活的叢林中生存競爭的需要,干任何事都無可指責!什麼“尋求真相”、“尋求共識”……都屬扯蛋,有任何爭執嗎?來呀,比比誰的拳頭大? 我們所處的社會——尤其是國際社會——是否仍舊純然是叢林世界,與三百年前的國際社會毫無二致?這種理論沒法解釋很多社會現象,也與社會的總趨勢背道而馳。如果說,這個世界上,必須承認:確實叢林法則並未絕跡,包括奉行普世價值的民主國家中,其對外和對內政策,也還可以看到叢林法則的痕跡,這樣的例子比比皆是;那麼同樣不容否認的是:一代代人,為了人類的共同利益(也包括為了他們自己的利益),已經並且正在共同努力來限制叢林法則,這樣的例子,也比比皆是。 作為無權無勢的一介書生,理應盡一份綿力來推動這一趨勢,而不是屈從現實中仍然頑固存在的叢林法則,為之找到合理存在的根據。 昨天讀到中國著名學者吳思的一篇答問,也正好說到“暴力最強者說了算”元規則這一問題,給出了他的解釋。我很受啟發,轉載於下,與大家分享。
為何歐洲沒法實現大一統,中國就能呢?
吳思 鬍子華 騰訊思享會
“暴力最強者說了算”被著名歷史學者吳思視作元規則,是決定規則的規則,但在市場合作已成主流的今天,它是否仍然適用,又該如何去理解?而在這一“近乎殘酷”的元規則之下,道德的位置和價值究竟何在?進一步,單個個體在這一鐵律下,又該如何自處?我們還能使用哪些“弱者的武器”把暴力集團關進籠子? 帶着這些問題,騰訊思享會日前專訪了著名歷史學者吳思,以下為部分訪談實錄:
近兩百年,最重要的變化是生產集團控制了暴力集團
騰訊思享會:從潛規則、血酬定律,到官家主義,乃至“暴力最強者說了算”的元規則,可以看出暴力要素在你的概念體系裡得到了重要的考量,甚至是一個核心思考點,而且確實對原先歷史具有很強的解釋力。但值得注意的一個事實是,近兩百年來,注重通過合作來創造財富和分配財富的市場形式,已經扭轉了原先暴力要素占主導作用的財富分配方式。而且,這種財富分配方式的變化也影響到了制度層面,如在民主選票的情況下,“暴力最強者說了算”就會受到節制,這個時候再重新來審視暴力要素的地位是否會存在偏差? 吳思:暴力作為核心作用的邏輯非常簡單:暴力不能生產什麼,但能夠毀滅一切,因此它具有否決權。確實,近兩百年的歷史發展,看上去暴力不再占主導位置,但更準確的說法是:暴力集團被控制住了。生產集團控制了暴力,這並不違反元規則。 所謂元規則,就是決定規則的規則,這是根本性的東西。這個規則就是暴力最強者說了算。問題在於,誰是暴力最強者?如果暴力最強者就是以掠奪為核心,以掠奪為生存策略的那些人,那好,這是一個暴力統治集團,是他們在主導人類歷史。一旦這個暴力集團被控制住了,比如說在美國,軍隊的總司令是總統,總統是選民選出來的,那我們就說美國的選民其實是暴力最強者。議會也是他們選出來的,暴力集團軍費是由議員決定的,議員也是民眾選出來的,那麼選民就是不折不扣的暴力最強者。選民中的絕大多數成員屬於生產集團。所以,在這些國家,這兩百多年來,最重要的變化就是生產集團控制了暴力集團,因此生產集團就成為了暴力最強者。暴力最強者雖然變了,但元規則仍然有效,仍然是暴力最強者說了算,暴力也仍然具有最終否決權。
為何古代中國無法像歐洲那樣形成約束權力的制度?
騰訊思享會:你提到暴力集團被控制住了,從美國的例子來看,我的理解是權力的使用受到了約束。同時,我也有一個困惑,為什麼古代中國幾千年來沒有像歐美那樣形成一套制約權力的制度,相反卻是不斷走向集權的一個過程?而且更奇怪的是,不僅在制度上看不到實踐,甚至在思想層面也幾乎看不到理論設計,這是出於什麼原因呢? 吳思:在羅馬帝國崩潰之後,歐洲沒有一股力量能夠實現大一統。教會是一個權力系統,不同宗教不同民族是一個系統,那些大大小小的世俗貴族又是一個系統。此外還有市民的自治城市。 歐洲的地理環境支離破碎,不同的山脈海洋分割出許多半島,不同地區不同民族的語言有障礙,宗教信仰不同,生活方式也不相同。東南有阿拉伯人伺機而動,北歐有海盜可以沿着內河去搶劫,東歐有馬扎兒人隨時入侵。在這種支離破碎、四面受敵的格局中,長期維持一個大帝國的困難很大。大帝國的核心是有一個集中統一的暴力,暴力資源集中壟斷,政治權力才能集中壟斷。這種四面受敵、暴力資源分散的局面,導致了歐洲的多中心、多主體。權力相互牽制,壟斷者無法出現。 更何況,希臘和羅馬自身也有久遠的共和傳統,有元老院這個歷史基因。在這樣的格局和歷史背景下,他們很自然就會進化出有關權力制約的思想和制度。 在這方面,中國就沒有像希臘羅馬那樣可依賴的歷史路徑和歷史經驗。司馬遷寫《史記》,把秦始皇滅六國的大一統看作是解萬民於倒懸。我們更清楚地看到了統一的好處和分裂的壞處。因為中國所有的分裂時代,暴力的濃度都比較高,老百姓日子都過得不好。民間的感覺是“寧為太平犬,不做亂世人”。王夫之在《讀通鑑論》中,也有一番類似的議論,說秦始皇以一人之大私,成就天下之大公。 為什麼歐洲沒法實現大一統,我們就能實現呢?宗教是個因素。道統和法統,兩個合法性的來源,在中國合併為一了。還有一個就是地理因素。中原區域交通方便,所以戰爭征服的成本不那麼高。因此我們很多時候都處在大一統的格局中。 在這個格局中,中國的思想家們當然也知道權力無限集中有問題,但中國皇帝是最高權力擁有者,也就意味着他是思想市場的主要買主,任何限制他權力的主張都不受歡迎,因此限制最高權力的思想難以產生,即使產生了也難以流通。 從歷史傳統的角度說,缺乏希臘羅馬式的政治傳統,沒有民主共和的歷史實踐,也限制了中國思想家的政治想象空間。
單個個體的道德效用不大,但匯集起來就能夠排山倒海
騰訊思享會:“暴力最強者說了算”的元規則,會讓我有種錯覺,即它在不斷提示一個原始叢林般的殘酷世界,那麼道德置於何地?同時,觀念本身就是現實的一部分,它在參與現實塑造,但在剛剛提到的權力無法受到約束的環境下,“暴力最強者說了算”這個觀念帶來的可能會是消極的宿命感,怎麼看待這一點? 吳思:你所說的原始叢林也好,宿命感也好,都是感受,跟事實關係不大。它就是事實,你喜歡也罷,不喜歡也罷,大體就是這個樣子。可供安慰的是,暴力集團也是算賬的,統治也要算成本和收益,尋求利益最大化。但就像稅收中的拉弗曲線,並不是稅率越高政府收入就越多,超過一定限度時,政府的稅收收入反而會減少。政府關於自由度的控制也是如此。

稅收上的拉弗曲線
但暴力統治集團的計算是很複雜的,什麼是暴力集團的最大收益,究竟誰來代表統治集團的利益,又怎麼形成對最大收益的判斷等等,都很複雜。其間既有外部壓力,例如更好的制度帶來的示範作用,也有內部壓力,例如民眾積蓄的不滿。我們每個人的行為都在影響它的成本和收益計算,所以我們每個人的一舉一動都並非在依循一個宿命,它也可能在促進變化。 然後說道德。在每一個個體那裡,道德都經常是屈服於利害關係的。孔子說“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那君子有多少呢?用他自己的話說,說“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可見,君子的數量不多,多數人還是以利益為導向的。 按照孟子的說法,惻隱之心、羞惡之心、辭讓之心、是非之心,人皆有之。人之初,性本善。我們的同情心長在哪?正義感長在哪?現代腦神經科學可以準確地確定它們的位置。比如同情心,也就是鏡像神經元,位於靈長目動物大腦中央運動前皮層,一個被稱為F5的區域,它能夠反映別人的喜怒哀樂。我看見你喝口咖啡很愜意,我也會想喝;我看見你燙了一下,皺眉頭,我也感覺到了你的痛,雖然不如自己被燙的感受來得強烈,但多少能感受,這就是同情心的生理基礎。有了這個能力,我們才能感同身受,然後根據自身感受推己及人,這就是仁,儒家體系的核心概念。 比如我看你非常渴,你是100分的渴,我是90分的渴,但你100分的渴在我的同情心裡引起的反應可能就20分,所以我還是會自己先喝。但如果我喝完了這一杯水,我的渴已經降到了10分,那麼你在我同情心裡引起了20分渴,同情心就會發揮作用,這時我有水就會給你喝。所以,就個體來說,同情心遵循的邏輯是,自利第一,利他第二。 雖然道德在每一個個體的作用都不大,但只要把同情心或正義感在一個群體內調動起來,它就能發揮很大的作用。比如每個人只有20分同情心,如果有一萬個人呢?要是一億人呢?這個力量,如果集中使用,就會非常強大。 換言之,同情心、正義感,這些道德的力量在個體身上,或許很弱,群體小的時候也很弱,但它匯集起來,就能夠擁有排山倒海的力量,這種巨大的力量可以推動社會進步。這就是道德的作用。在某些歷史節點上,有了這股力量,就可能把暴力集團關進籠子。
學者簡介
吳思,著名歷史學者。1957年出生於北京,1982年畢業於中國人民大學中文系。畢業後任《農民日報》總編室副主任、群工部副主任、機動記者組記者。1993年出任全國新聞工作者協會主辦的《橋》雜誌社副社長兼中文版主編。1997年起至2014年在《炎黃春秋》雜誌擔任過執行主編、副社長、總編輯等職。2009年至2014年擔任《炎黃春秋》雜誌法人代表。2016年2月被選為天則經濟研究所理事會理事長。著有《陳永貴:毛澤東的農民》、《潛規則》、《血酬定律》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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