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紫陽去世於2005年1月17日。他被軟禁了15年8個月,占其一生將近五分之一。我們不難體會胡錦濤的極度擔憂:1976年1月周恩來去世,1989年4月胡耀邦去世,都曾引發巨大社會動盪;但我們卻沒法理解他和手下一系列極其小器、激化矛盾的舉措
老高按:昨天(8月30日)戈爾巴喬夫以91歲高齡去世。他1989年5月中旬訪華,趙紫陽正是在與戈氏的會談中介紹了中共中央重大事務須請示鄧小平這一秘密,惹惱了鄧小平,激化了當時本已十分緊張的黨內矛盾和社會矛盾。撫今追昔,不禁感慨萬千!這個問題,我在《伐林追問》第106期節目中,將做詳細討論。 順便說一句,1989年的我對於“缺少詩才”尚無自知之明,不時還會冥思苦吟。得知戈氏將要訪華,我寫了一首一百幾十行的長詩《戈爾巴喬夫坐標》,投給《詩刊》,居然在當年5月號以頭條刊出——畢竟是所謂“重大題材”麼。手頭一時沒有原件,但我記得,有相當篇幅,是推崇戈氏提出的“公開性”“新思維”。至今我仍然堅持這一觀點:對於一個封閉得像鐵桶似的宏偉堅固的專制政權,倡導“公開性”,正是去推倒其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趙紫陽去世,讓當局緊張萬分
《伐林追問》第七期 2019年10月16日首播
◆高伐林
上次我們講了趙紫陽百年冥壽將臨,趙家子女寫了祭文。他的生日,正是明天——10月17日。從他的誕生之日,我聯想到他的辭世之日。這期節目,我想回憶一下他去世的故事。 他去世,是2005年1月17日,凌晨7時01分。那是北京一個非常寒冷的早晨。 從1989年5月趙紫陽被軟禁,到他去世,是15年8個月。也就是說,占趙紫陽一生時光的將近五分之一。

趙紫陽最後的歲月。
從那天到今天,又過了14年。這麼長久的歲月過去了,人們還是能夠想象當時官方對趙紫陽去世的緊張。 當時中國是胡溫執政。胡錦濤在2002年深秋的中共十六大上任,2004年江澤民把軍委主席職務也交給了胡錦濤。趙紫陽去世,必然要引起胡錦濤對有關歷史的聯想—— 1976年元月,周恩來去世,引發了幾個月後清明節的“四五運動”,幾十萬人到天安門廣場祭奠周恩來,聲討“四人幫”,實際上也是對毛澤東表達強烈不滿;1989年,胡耀邦去世,當月就引發“八九民運”,最後導致調動幾十萬軍隊,坦克進城,開槍殺人,才好不容易壓了下去。那麼,趙紫陽去世了,會不會歷史再次重演?再次釀起巨大的社會動盪?

趙紫陽被軟禁時的書房改作了靈堂。高伐林攝。我是2005年11月回國探親時路過北京,前往祭拜,拍下一些照片。當時趙紫陽去世已經10個月了,但家人一直保留書房兼靈堂的這個格局,此後每年的特定日子,接待前來的故舊和民眾。

趙紫陽的書桌上文具字典井井有條,與長孫女少年時的合影放在突出位置。(高伐林攝)

趙紫陽於2005年1月17日凌晨7時01分逝世。他書房裡的掛鍾永遠定格。(高伐林攝)

書房茶几上是趙紫陽每天服用的藥品,躺椅上端留下他戴呼吸器的痕跡。(高伐林攝)
不難體會、也不難理解當時胡錦濤的極度緊張、極度擔憂。但是,我們卻沒法體會、沒法理解他和手下一系列極其小器、激化矛盾的舉措: ——趙紫陽一病故,中央辦公廳和國務院辦公廳就立即向全國下發緊急通知:公務員一律不能去弔祭趙紫陽;特別通知趙紫陽的家鄉和工作過的地方如廣東、四川、內蒙、河南,“要做好工作”,勸阻人們前來悼念。趙紫陽的一個侄女想到靈堂去祭拜,單位的領導找她談話,以開除公職相威脅;趙紫陽一位已經80來歲的堂弟,從河南老家想來祭拜,被當地官員攔阻。這位老人痛哭流涕,揚言不惜一死,當局才不得不讓他動身,不過,派人跟着他,名為“照顧”,實為監控。 ——當局向媒體發出極其嚴厲的指令,全面封鎖新聞,決不許報導趙紫陽去世和治喪的消息,網上信息自然也都統統“格刪無論”。這樣的噩耗怎麼封得住?於是當局在《人民日報》發了“極簡訊”,有人數了,說只有54個字。 ——外國政要、團體、個人發給趙家的唁電悼文,包括美國國際關係委員會主席的信,一件也不放行,全部攔截沒商量。 ——趙家將趙紫陽的書房改成了靈堂,當局設置路障,阻止人們前往祭奠,對不得已而放進的人,不僅錄象拍照,而且動輒干涉,催促快快走人,弔唁者被安全人員推搡夾持時有發生。有位海外人士托他的親友代他在趙紫陽靈前致意,這位親友自己磕了三個頭,正想代他磕頭,被安全人員不由分說一把拽起架出了門外; ——趙家的子女想按照中國傳統風俗到法源寺等廟宇做場法事,結果廟裡接洽此事的人竟被安全部門拘走。當趙家的子女前往做法事時,接到禁令,不許戴白花、黃花。 ——趙紫陽的親友故舊,闖過重重阻礙到了北京,都集中安排在北京飯店一層樓,被安全人員守住,形同軟禁,不讓自由進出,電話既打不進來,也打不出去。 ——當局最荒唐的舉措,大概是禁止北京市區所有花店出售白花了。想買白花的人,就只有到遠郊和外地去買。趙家附近王府井一家花店,被逼迫歇業。 當局玩的許多小動作,實在讓人啼笑皆非:何必呢!比如:批准了元月29號上午向遺體告別,拖到26號夜晚才通知家屬。只有兩天,家屬怎麼通知外地親戚朋友前來?再比如,家屬給到趙家靈堂祭拜的人發出2千份向遺體告別的邀請函,許多被官方認定的“敏感人物”被攔阻,工作人員在對來人核對名字時,故意快快翻過名冊,然後宣布名冊上“查無此人”。 這刁難、那阻撓,其實大家心知肚明,關鍵在“六四”上。據了解,當局全力防堵的,就是在“六四”問題上有絲毫鬆動。阻礙曾被捕坐牢的前中央政治局常委會政治秘書、前中共中央委員鮑彤,阻礙“天安門母親”丁子霖等人前往弔唁,都不外乎出於這個動機。鮑彤堅決要求給老上級送別,當局不得已,在八寶山告別儀式之前三四個小時,押着他單獨一人前往醫院看望了趙紫陽最後一眼。
按照慣例,官方問子女有什麼要求。趙家子女要求其實很簡單:“六四”問題上中央應該對趙紫陽有個公正說法。他們希望官方在發布“趙紫陽生平”中體現出來。但是這個簡單的問題,卻是最難辦的問題,是當局咬死了口絕不肯讓步的問題。在這個問題上談不攏,在告別儀式的時間、規模、程序、輓聯上,當局也就處處設限布防。有一天夜晚,中央政治局候補委員、中辦主任王剛與中辦副主任、胡錦濤辦公室主任令計劃親自出面,將趙的家屬接到中南海談判,做他們的工作。 僵持不下,趙的遺體就一直存放在醫院,家屬實在於心不安,最後決定,當局起草任何文件都是官方的事,與家屬無關,家屬不再發表意見,也不過目——自然,也不負任何責任。 當局終究沒有發布“趙紫陽生平”,最後只以新華社的名義發表“趙紫陽同志簡歷”。中辦秘書局的王局長還特別告訴家屬:這不是黨中央國務院發布的,而是新聞機構發布的。

趙紫陽書房裡高懸輓聯表達了子女的信念。(高伐林攝) 上聯本來是“能做你的子女是我們今生的榮幸”,後來,趙紫陽的女兒王雁南收到鮑彤轉來的建議:這副輓聯非常好,但是建議改兩個字:“今生”改成“畢生”,“榮幸”改成“榮耀”。家人非常信任曾多年擔任父親秘書的鮑彤的文字功底,立即改了過來。家屬表示希望將這副輓聯和另一副輓聯掛上八寶山的告別儀式上,當局堅決拒絕。
經過近兩周的交涉,最後終於定下元月29日,在八寶山舉行趙紫陽告別儀式。 在攝氏零下七度的嚴寒中,清晨5時30分,載着趙紫陽遺體的靈車,和一輛公安車、四輛載着家屬及工作人員的麵包車,從位於東單大華路的北京醫院,到京西八寶山公墓,20分鐘就開到了。前中共中央總書記、前國務院總理趙紫陽,被以這樣的高速度,最後一次經過了長安街、天安門!靈車既沒掛遺照,也沒掛挽幛花圈,只在車頭上掛了一朵小小白花。當局刻意隱瞞消息,十里長安街沒有出現令當局難堪的送別隊伍。那麼早,本來就沒有幾個行人,他們無暇注意到這個快速西去的神秘車隊。 八寶山早已軍警密布,戒備森嚴,嚴密檢查入場券和車證。入場券和車證都特別採取了“防偽”措施,例如入場券上“訃告”兩個字是凸起的,警衛一一用手摸檢驗,防止有人複印。 代表官方向趙紫陽告別的最高官員,是中央政治局常委、全國政協主席賈慶林,其他有中組部長賀國強、中辦主任王剛、國務院秘書長華建敏等。靈堂上沒有主持人,也沒有官員致悼詞,宣讀生平——沒有正式的評價。

趙紫陽家人最喜歡這張照片,告別儀式上就用上這張。
當局想方設法縮小告別儀式的規模。對外公布是9點開始,實際上,8點半鐘就悄悄開始,10點鐘就結束,來得晚的人就被擋在外面。參加的人雖然多,但當局卻安排得儘量草率匆促:五個人一排,四五排一組,進去站在趙紫陽遺體前,隨工作人員輕聲下令:鞠躬,再鞠躬,三鞠躬。前副總理、全國人大副委員長田紀雲,前中組部常務副部長李銳、前廣東省委書記任仲夷等這些老人,到場鞠躬作最後告別。 家屬覺得最可笑可氣的是,告別儀式正在進行,上午9點半,新華社就發出了新聞稿,其中說到趙紫陽“犯嚴重錯誤”,還說“遺體已經火化”! 官方的告別儀式很快就結束了。賈慶林等很快離開,官方花圈、花籃很快收走,哀樂聲也平息下來。就在原地,家屬舉行了家庭成員的告別儀式,這時,他們掛上了自己的輓聯。趙紫陽生了六個子女,其中趙三軍早年去世,四個兒子趙大軍、趙二軍、趙四軍、趙五軍和女兒王雁南,連同他們的配偶,以及六個孫子孫女和外孫,一起向父親、向爺爺作最後訣別。空曠的靈堂大廳,沒有任何音樂,只有他們的哭聲。
上述情況,我都是事後知道的。2005年那段日子,我多次就趙紫陽被軟禁和去世後事等問題,採訪過趙的家人和知情人。記得我曾經追問家屬一個問題:哪些人敢於冒着風險去看望趙紫陽? 一些學者故交去看望過他,在趙紫陽去世之後,整理出版多種關於趙紫陽回憶錄、談話錄,這裡就不細說了。只說說官員來訪者的吧——哦,先說“官員不來訪者”吧:哪些人,在人們看來應該來卻沒來? 首先就是溫家寶。有“平民總理”美稱,看望遇難礦工遺屬和災民家庭眼角常常閃出淚花,卻對趙紫陽冷若冰霜。在長達15年8個月裡,不論趙紫陽上書、病重、病故,溫家寶從來沒有出面,沒有對趙紫陽及其家屬以任何方式表示出一點溫情和關心。知情人感慨:溫家寶總理能握住艾滋病人的手,卻不能來握住老上級趙紫陽的手——趙紫陽比艾滋病人還可怕啊! 人們都記得,溫家寶在1989年5月18日凌晨陪同趙紫陽到天安門廣場看望學生的一幕,難道不說明他的勇氣與良知嗎?他這一舉動,在人們心目中為他加分不少,讓很多人保留了一份對他的期望。然而十五六年對趙紫陽不聞不問,聯想到當趙紫陽失勢之後溫家寶照樣青雲直上,使得人們逐漸對他當年行動產生另一種解讀: 那只是作為中辦主任必須跟隨黨的總書記的一種“職務行為”? 跟隨趙紫陽,莫非是領受了牽制、監視的“另類”秘密使命? 在八十年代初期與趙紫陽齊名、後來是他改革盟友的萬里,沒有來看望過趙紫陽。但是人們在眾多花圈中,發現了他署名的花圈。 中央政治局常委、國家副主席曾慶紅來看望過趙紫陽。但他非常精確地選擇了時機:在趙逝世前五分鐘的彌留昏迷關頭,走近病榻,看了幾眼——這幾眼就夠了,足以讓新華社發消息對國內外宣布:“黨和國家領導人在趙紫陽病重期間前往看望”。 讓家人最感動的是趙紫陽的老部下田紀雲,趙對田的頭腦清晰、辦事幹練非常器重,在從四川調往北京時,將他也設法調來,擔任自己的副手。趙紫陽病重,田紀雲給中央一再寫報告,要求到醫院看望,都沒有獲准。2005年元月5日,他聽說趙紫陽病危被搶救過來,焦慮萬分,給胡錦濤寫了一封信要求看望趙,沒想到這次胡錦濤很快批准。田紀雲見趙紫陽的時間,一共只有15分鐘,卻不可能交談任何內心深處的想法——中辦秘書局王局長,穿上白大褂大模大樣地留在病房裡呢,他的解釋是“怕出問題”。

田紀雲看望趙紫陽。
這次見面留下一張珍貴照片,這也是趙紫陽一生中會見自己主持國政時同事的最後一張照片。 雖然當時趙紫陽從鬼門關前又回來了,見到多年未見的田紀雲,情緒還格外高昂,但是田紀雲細心觀察,還是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他悄悄提醒在場的王雁南說,讓你們兄弟們都回來吧。 讓家人深為感動的還有前廣東黨政負責人任仲夷、林若、張更生、吳南生等六七位元老。任仲夷的資格與趙紫陽相仿,比趙紫陽還大五歲,當時已經91歲。家人說,其實過去他與趙紫陽並沒有多麼深的交往,但是這位老人尊敬趙紫陽的風骨,理解趙紫陽的抉擇,執意要來向趙紫陽致以最後的敬意,坐輪椅也要來。這些離休元老向中央請示要上京弔唁時,中央要他們“等候答覆”。而在飛機起飛之前一個多小時,突然通知他們“中央批准了,馬上動身”!這些平均年齡八十的“弔唁團”簡直就是跌跌撞撞地趕往飛機場!到京當晚他們就到趙家靈堂致祭,第二天又參加了向遺體告別。 一個政治上失敗者受到什麼樣對待、落到什麼樣處境,最能檢驗一個社會制度的合理性和成熟度;而對於一個在政治上失敗者採取什麼態度,也最能檢驗各種政治人物的人格與智慧! 我再追問家人:那麼,有沒有某位你們沒有想到會來,卻出乎意外地出現的弔唁者? 回答是不假思索的:有啊!誰呢?不知諸位觀眾、聽眾是否感到意外,又作何解讀—— 趙紫陽的老政治對手鄧力群,早早來到八寶山,向趙告別。 趙紫陽去世之後骨灰如何安排?為什麼不能入土為安,而在家中存放了14年?我們下一期再來追問這個問題。
伐林補識: 最近因網名“兔主席”的政治時評作家任意,痛批叫囂要迫降甚至擊落佩洛西訪問台灣的座機的胡錫進,引起人們關注。一些人提起任意的爺爺是中共元老任仲夷,有的文章又說到任仲夷的“女兒任克英”,是趙紫陽的兒子趙四軍的媳婦,趙紫陽與任仲夷是親家云云。 “趙紫陽與任仲夷是親家”子虛烏有。藉此機會澄清一下:任克英確是趙四軍的妻子,但她不是任仲夷的女兒。 以前我有朋友澄清過這一點,但社會上仍然有人這麼傳。為慎重起見,我今年8月7日寫信給趙紫陽的家人求證,他們確認:“任克英並不是任仲夷的女兒。社會上以訛傳訛,以為必是‘門當戶對’。”
近期文章:
趙紫陽子女的祭文展示了不一樣的趙紫陽 以習近平時代為參照系,回望胡錦濤執政歲月 專制國家閱兵給專制者看,民主國家閱兵給老百姓看 追問:習近平怎能理解俄羅斯人真正的血性? 讀史多疑問,事事須追問;問了也白問?白問也要問 我註定實現不了的網紅夢 幾乎沒什麼比實現中國民主憲政更重要的政治事務了 漫談家族敘事(四):人人都是他自己的歷史學家 漫談家族敘事(三):為什麼進入本世紀驟然紅火興盛 漫談家族敘事(二):三百六十行,行行出傳記 漫談家族敘事(一):從“名流寫名流”到“凡人寫凡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