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熱衷家族敘事的動機可歸為三類:最急迫想寫的,是感到被世人誤解,他們要矯正被歪曲的歷史;其次一類,寫下別人沒看到聽到的見聞遭遇,證明自己的獨特價值;第三類,雁過留聲,人過留名,聽到和說了很多假話,人生最後歲月一定要給世界留下幾句真心話
◆高伐林
四條原因促成人們打開心扉
——漫談新世紀的家族敘事大潮(之三)
在新澤西和拉斯維加斯書友會4月19日聯合主辦網上講座上的發言
為什麼進入本世紀,家族敘事驟然增多?許多人議論:中國二戰後、內戰後的嬰兒潮到了退休年齡,有了更多的閒暇時間;人生苦短,來日無多,“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大半生立功、立德該做的都做了,沒做的也沒機會了,但還有機會立言吧。再說嬰兒潮這一代總體上身世非常坎坷。經歷了幾十次政治運動,尤其是經歷過了大躍進導致的大饑荒,和平年代的餓殍竟高達八位數;以及十年文革大動盪,這種民族內部的超大折騰,全世界數千年來也沒多少次,竟被我們趕上了。真是大不幸,也真是大有幸!如果不記錄下來,豈不太虧了?何況這一代人普遍有了一定寫作能力,上一代人中雖然精英階層文化水平比我們這一代人高,但是識文斷字的畢竟是少數。 具體說,有位老師對我指出:這個熱潮是個水到渠成的過程,三方麵條件具備了嘛。
第一,荷包鼓脹了。 改革開放40年,人們經濟收入大為提高。記得我初中畢業後在湖北天門縣(現在是天門市)插隊,那裡是棉產區,經濟作物收入比較高,我是愛勞動的好青年,不缺工、出滿勤,天剛亮隊長一喊“上工了”,我就扛着鋤頭出門。我是4月底去的,年底隊裡一算,這一年我這個知識青年幹了八個月的農活,分紅領了一百零幾塊錢人民幣。我們隊最棒的勞動力,辛苦一整年掙了兩百塊錢。這樣的年收入水平,超過當時中國90%的農民!我老伴也是知識青年,1976年下放到北京郊區延慶縣,她幹了一年,年底分紅,領了三十元。有不少同齡人當知青,干一年還倒欠村里幾十元上百元。 現在大翻身了!國家統計局數據:1978年,農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是134元;2017年,農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是13432元,增長了一百倍,當然扣除物價上漲因素,實際購買力的增長沒那麼多。 上個世紀六七十年代,自己印一本自傳、回憶錄、家史的書,印幾十百把冊,就算只要千八百塊錢,有幾個人出得起?他們也根本沒這個心思,求生存求溫飽占據他們的主要精力。現在不一樣了,不算寫作的成本,光說印刷出版的費用,在國內掏幾千上萬塊人民幣,在海外掏三四千美元出一本書,對很多人不在話下。
第二,帽子摘掉了。 “帽子”指的是在毛澤東時代人人頭上都可能被扣上的政治罪名。那些被劃為政治賤民的,比如說“黑五類”,包括他們的子女,聽到最多次的是一句毛澤東語錄:“只許反動分子老老實實,不許他們亂說亂動。”敢續家譜,敢寫家史,那都屬於“亂說亂動”,都是要殺頭的滔天大罪——我一點不誇張:如果家庭成員中(還不是自己)有海外關係,有歷史前科,親屬中有所謂“階級敵人”,那麼完全有可能因一句話說錯了、一句京劇唱錯了關進大牢甚至掉了腦袋。 經過文革後大規模地平反冤假錯案,對政治賤民摘去帽子,恢復許多人被無端剝奪近三十年的政治權利,給他們的家人子女也帶來了生機和希望。尤其要指出:由執政黨掌握全部社會資源的現象有了巨大改變:毛澤東時代,農村所有人都被束縛在土地上,城市所有人都被束縛在單位中,你生存的全部條件都被你的上級——農村生產大隊的大隊長,城市單位的黨的書記這些人絕對控制。正像蘇俄的托洛茨基1936年一篇文章中說:“政府是唯一的雇主,反抗就等於慢慢地餓死。‘不勞動者不得食’這個舊的原則,被‘不服從者不得食’這個新的原則所代替。”從上個世紀九十年代開始,不再問姓社姓資,大批的民營企業、個體戶誕生,大批的農民工進城,單位、組織對人的控制,大為鬆弛。俗話說:“人在矮檐下,哪能不低頭。”那麼不在矮檐下,何必還低頭?人的本性就是要自由啊。 說到這裡,我要說:吃水不忘挖井人。政治之所以能放鬆管制,社會之所以能擴展空間,要感謝一批又一批維權人士用他們的脊梁、甚至獻出生命來撐開。
第三,工具順手了 今天的信息時代高科技條件,是我們的祖輩父輩無法想象的!打字軟件、打印機複印機掃描儀、錄音錄像設備、網絡檢索工具、圖像處理和排版軟件,雲端儲存技術,還有各種傳送文檔和對話的app,這些硬件軟件,極大地降低了寫作家族敘事的門檻。家族敘事從頭到尾各個環節,無論是檔案史料的檢索搜集,知情人的採訪記錄,圖像視頻的採制儲存,文稿的錄入修改,就像我這樣文化水平中等、寫作能力中等、電腦操作技能初級的人,都可以學得會、搞得定。這幾年技術更是飛躍發展,語音變文字、文字變語音,從圖像中提取文字,不同語言的翻譯……越來越方便!過去一位老人吭吭哧哧忙幾個月,或許還得求媳婦求兒子求孫子幫忙抄稿、複寫,現在可能三下兩下一兩天就獨立搞定。技術還在日新月異地發展,我相信,未來的家族敘事手段,一定會更新穎,一定更多地運用多媒體。 這三條——荷包鼓脹了,帽子摘掉了,工具順手了——促進了家族敘事興旺,說得對!但還不夠,還有最重要的——
第四,人性甦醒了 這就是寫作者的主觀因素:他們願意寫。 他們為什麼願意寫? 一般來說,寫家族史是不可能得到經濟回報的。五十年代的青年才子、小說家劉紹棠被打成“右派”的罪名之一,就是他拿到了兩萬元稿費,揚言“為三萬元而奮鬥”,在當時是個天文數字。現在呢,靠寫作掙錢?太難了。傳統出版業奄奄一息,掙扎求生,一家又一家不得不告別讀者,關門大吉,或者轉移方向,另尋門路。但是,一家又一家出版社也開張大喜,我儘管孤陋寡聞,也得知就在美國,就有不少中文出版機構在誕生、在堅持:柯捷出版社,溪流出版社,華憶出版社,美國南方出版社、世界華語出版社、天涯文藝出版社、竹和松出版社……這些出版社,多半採取了出版人與撰稿人利益共享、風險共擔的方式。俗稱“自費出版”。 而更多人選擇了在網上,論壇、博客、微博和公眾號來發表;或者就自己寫,用電子版傳播,或者印出二三十冊交給家人和最親近朋友。現在有多個虛擬空間成為家族敘事作品的大本營:香港中文大學中國研究服務中心主辦的《民間歷史》網站,雖然自今年起,網站停止更新,但並沒關門,過去的資料仍然存放在那兒供閱覽;還有“新三屆”“私人史”……也發表了大量家族敘事作品。中國的一些大網站,都辟有空間供大家放上家史回憶。 新世紀家族敘事的興盛,如果看成一個市場,讓一些商家看到了商機。就在上個月,我得知我的一位武漢大學校友塗金燦,2010年在北京中關村創辦了一家傳世家書有限公司。我並不認識這位校友,他今年剛滿花甲,但很早就感知到中國社會正進入老齡化,代寫家譜和個人傳記的市場會有前景,於是創辦公司,迄今出了上千本傳記、回憶錄。據說李克強總理視察中關村,還跟他有一番交談。《中國青年報》去年採訪他,寫出長篇報道。 塗金燦告訴記者:公司開張第三天,就來了一名高校教師,他出過十幾本書,這次要寫一本懺悔書,題為《地獄之門》。此人說“你別看我現在人五人六的,其實我是個混蛋”,年輕時和下鄉女知青談戀愛導致對方懷孕打胎。他考上大學去了省城不久就甩了人家。塗金燦接這第一筆生意,弄出一本五六萬字的書,收了他2萬元。 塗金燦說,人們給自己的書起名《戎馬一生》《我的足跡》《歲月如歌》……他說,“古代有八次大移民,最大的移民是現在,幾億人離開自己的土地鄉鎮,到外面求學打工,很多家都是分散的。”他認為自己幫助人們接續親情。
(我的另一位武漢大學中文系校友張樺,十年前來到美國定居,前不久告訴我,他很有興趣也很有信心開創這一業務:與有意記錄自己和家庭遭遇的人合作,幫助他們高質量完成家族敘事的心願。 在我看來,張樺確實具備這樣的資質。張樺曾經是北京外國語大學的講師,“六四”後下海創辦了翻譯公司和廣告公司,經過風雨,見過世面,經營得有聲有色。早在上個世紀八十年代,他的長篇報告文學《京華建築沉思錄》就被包括《新華文摘》在內的三十多家媒體轉載,不止一次獲獎;他採訪費孝通又寫作發表了長篇紀實《社會學的起點》。費孝通後半生在中共政治漩渦中載浮載沉,很多人包括我對他晚年低頭折腰不以為然。但是他年輕時節追求學問不畏艱險,令人敬佩。我讀了張樺的長文才知道:1935年夏,費孝通新婚燕爾,與當時是大學三年級學生的夫人王同惠的蜜月旅行,是同赴廣西大瑤山少數民族地區考察,不幸發生意外,王同惠失足淹死……張樺所寫,催人淚下! 張樺還有許多別的作品,1986年他與我還一起參與了一次大規模《新中國的一日》全國徵文活動,後來編輯出書。所以對張樺有意重新接續早年的寫作事業,我非常高興,也樂於支持。張樺在我講座的4月19日那天因故未能出席並將他的打算告知大家,這裡我為他做個廣告,如果有博友網友對張樺的項目感興趣,請留言並告知您的聯絡方式。)
塗金燦這樣的公司能有商機,說明許多人願意花錢來寫家史。更不用說很多人投入自己的精力、健康。為什麼呢?人們哪裡來這麼強大的衝動、這麼堅定的決心?我想弄清這個問題,查過很多作者講述寫作緣起的自白—— 《共用的墓碑》作者李世華說:當我想把傷心往事告訴我的下一代時,他們就像聽《天方夜譚》一樣,感到匪夷所思,他們無論如何不敢相信歷史上曾發生過這樣的事情。這時,我感到我們,這個時代的親歷者和見證者,有責任把這段經歷寫出來。我要搶救這一段歷史……這一段歷史是我蘸着血和淚寫出來的。在寫作的過程中,我經常是帶着滿臉的淚水,有時苦痛使我無法繼續,不得不俯在計算機前失聲痛哭……我終於給這本書畫上了句號,為我死於非命的親人及數以千萬計的同胞又立了一座墓碑。 還有一位女作者蔣蓉,是珠海市人大常委會的幹部,她在自己的公眾號上寫了一系列家族敘事的文章:《我的爺爺奶奶是地主》《坎坷一生話母親》《我的父親母親,同一屋頂下的“漸凍”夫妻》以及叔叔、哥哥,隨時可以匯集成一部完整的書稿。她說,我的父親母親,在人生這個大舞台,上演的是一齣悲劇,拉開悲劇大幕的,是一場“交心”運動。蔣蓉的父親多年前在被選送到北京進修期間有了一段婚外情,很快就悔悟、斬斷了情絲。但1958年黨組織要這些知識分子“交心”,他輕信了組織上“為你保密”的許諾,交代了。沒想到組織找母親談話,和盤托出。這個家庭從此就毀了!父親名譽掃地,夫妻從此陌路,隨時冷戰熱戰,打罵子女發泄,全家掉進無處傾訴也無力擺脫的冰窖。學哲學出身的作者成年之後深深理解父母,可惜父母都天人永隔。“我袒露這段我們家被深埋的痛,是想讓天堂里的父母知道,我們和他們之間,除了血脈,還有懂得。”
我這樣歸納人們的寫作動機,分三個層次: 最急迫想寫的是這樣一類人:感到世道不公,自己被世人誤解、曲解,如果自己不寫,就永遠在歷史上以一個被蔑視、忽視的形象而留傳。他們要寫出自己認為真實的個人和家族的經歷和思想,讓世界理解,讓後代重視。有些人不是寫自己而是寫長輩,也是出於同樣心理,他們感到長輩被潑了髒水,或者做出了貢獻卻沒有得到應有的承認,他們要將被顛倒的歷史再正過來,被抹黑的形象再洗清白,或者要更增添一分光彩; 其次一類,知道自己雖然沒有出類拔萃的成就,到底還是有一些別人沒看到、沒聽到、沒經歷過的見聞和遭遇,哪怕只是一個側面,一個片段,因緣際會,自己作為一個親歷者、一個見證者,看到了、聽到了、經歷了,能夠證明自己具有不可取代的獨特價值; 再次一類很有自知之明,明白自己就是芸芸眾生一員,但雁過留聲,人過留名。既然來此世界一遭,哪怕再平凡,再碌碌無為,總要留下一點痕跡,自傳、家史就是自己曾經存在過的證明。有人甚至說,自己一輩子沒什麼貢獻,寫出一部自傳、家史,就是唯一的貢獻;一輩子活在謊言中,自己也不得不說了很多假話,那麼到人生最後歲月,一定要說幾句真心話。有位賴施娟女士,從2011年5月在新浪網開設自己的博客,400天將69歲生命當中湧現的喜怒哀樂又重新品味了一遍,最後結集為《活路》。從這個標題,也不難想象她的回憶錄的基調:即便是一個人生的過客,我還是想留下一份微薄的禮物。 著書立說在中國傳統文化中歷來受到重視,這些家族敘事的作者,也感到了榮耀,感到自己盡到了一份對歷史、對家族、對子孫的責任。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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