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澤東布置高崗去查劉少奇1929年被捕的敵偽檔案，意圖是什麼？為什麼要高崗去查？我們今天看，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着嘛；高崗當時也自作聰明地認為領悟了毛的意圖。他的雄心、野心怎麼能不膨脹呢！東北局調查的材料，毛澤東最終用上了


　　毛澤東慫恿高崗挑戰劉少奇，見勢不妙便倒打一耙

　　《伐林追問》第94期，2020年5月06日首播

　　◆高伐林


　　劉少奇在中共黨內樹大根深，高崗要想拱倒他，談何容易？他進京之前想都不敢想，而到1953年下半年，他卻有這個膽量了。為什麼？
　　在高崗看來，毛澤東對劉少奇多次批評，對周恩來也不斷敲打，最青睞和放手使用的是他高崗：新設立國家計劃委員會，與政務院平行，委員有陳雲、董必武、彭德懷、鄧小平、林彪、彭真等一堆副總理或部長，卻任命他當主席，凌駕於他們之上。政務院20個部中的八個主要工業部：重工業部、一機部、二機部、燃料工業部、建築工程部、地質部、輕工部和紡織部，都劃歸國家計委高主席領導。
　　其它，鐵道、交通和郵電，歸鄧小平管；農業、林業和水利，歸鄧子恢管；勞動部歸饒漱石管；財政、糧食、商業、對外貿易和人民銀行歸財委主任陳雲管；陳雲養病期間，由財委副主任薄一波代理；文化、出版，歸陸定一管。按照這個分工，周恩來成了空頭總理，能領導的只剩下外事口，而他本來就兼任外交部長。
　　毛澤東1953年提出中央要分一線、二線，說自己要退居二線，在高崗看來，這簡直就是特意向自己提供千載難逢的機會。中央決定籌備第一屆全國人大，重新組織中央政府，權力的大蛋糕要重新切，自己要爭取拿到最大的一塊。
　　毛澤東曾試探過高崗，像蘇聯那樣成立部長會議，他來當部長會議主席，如何？高崗還對包括林彪在內的不少人透露，毛澤東有意讓劉少奇去搞議會，周恩來抓政務院，讓他高崗來管政治局。
　　高崗從毛澤東那裡得到的最強烈的信息，莫過於毛澤東親自布置他，針對黨內二把手劉少奇的入獄，去查1929年的敵偽檔案。高崗把這高度敏感的秘密任務，交給東北局第二書記兼組織部長張秀山。

　　張秀山。與高崗一起在陝北起家，被說成高崗的“五虎上將”之首。

　　張秀山比高崗小六歲，1929年入黨，在陝北肅反中也差點掉腦袋。抗戰勝利後被派到東北，當了好幾年東北局第二書記兼東北軍區副政委，後來被打成高崗的“五虎上將”之首。他寫了一本《我的85年》，其中對查劉少奇檔案的問題，張秀山回憶說：
　　【……高崗垮台後，在一次談話中，羅瑞卿突然問我：你們查看劉少奇的檔案是什麼目的？我聽後感到很不對頭，便對他說：這件事我建議你核實一下。
　　1953年初，高崗對我說，毛主席讓看一下東北敵偽檔案中有關劉少奇1929年在奉天被捕的情況，要我去組織落實。我當時問高崗這件事跟其他人說過沒有，他說跟陳雲說過。我又問他，東北呢？他說沒有。我說，這件事不能擴大，傳開不好。說這事時，高崗的秘書在場。之後，我在東北局組織部布置工作時，將審查幹部工作分成兩個組，一個組查現實表現；一個組查閱敵偽檔案，查閱的對象不做特別限定，避免給人留下是專門查看某個人的印象。這件事即使是後來任組織部長的郭峰，和具體承辦這項工作的同志也不知道查閱的目的，查閱結果是按敵偽檔案的原本情況上報的。】

　　高崗（右一）和毛澤東（右二）、博古（右三）在延安。

　　毛澤東要求查劉少奇1929年被捕的敵偽檔案，意圖是什麼？為什麼要高崗去查？我們今天看，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着嘛；而高崗當時也自作聰明地認為領悟了毛澤東的意圖。他的雄心、野心怎麼能不膨脹呢！東北局調查的材料，毛澤東最終用上了。高崗自殺後14年，毛澤東操縱的中央文革把“大叛徒”罪名扣在劉少奇頭上。
　　高崗在1953年10月3日至11月2日，經中央批准去南方休假一個月，去了南京、上海、杭州、廣州。上期節目播出後，有觀眾寫留言說：“高不依不饒，非要把安整垮。”可能我沒說清楚，當時“不依不饒，非要把安子文整垮”的，不是高崗，是饒漱石。高崗並沒有參加1953年10月的第二次全國組織工作會議。後來在批判他時，人們說他的南巡“名義上是休假，實際上是遊說”，是去拉攏各地諸侯作交易。

　　畫家葉淺予在延安為高崗創作了版畫肖像。

　　高崗比毛澤東小12歲，比劉少奇、周恩來小7歲，從資歷上、職務上、年齡上看，他認為自己比劉、周更夠格當接班人。但是高崗知道，黨內山頭林立，毛澤東也得照顧到各個山頭。除了獲得毛澤東的高度信任，還需要獲得各山頭老大的認可。
　　鄧小平1980年3月19日說：高崗“首先得到林彪的支持，才敢於放手這麼搞。那時東北是他自己，中南是林彪，華東是饒漱石。對西南，他用拉攏的辦法，正式和我談判，說劉少奇同志不成熟，要爭取我和他一起拱倒劉少奇同志……高崗也找陳雲同志談判，他說：搞幾個副主席，你一個，我一個。這樣一來，陳雲同志和我才覺得問題嚴重，立即向毛澤東同志反映，引起他的注意”。
　　高崗是跟彭德懷談過。抗美援朝期間，彭德懷與高崗關係非常密切，高度讚揚高崗在東北全力保障入朝作戰的後勤供應。彭德懷1951年10月被朝鮮授予一級國旗勳章，他曾托着金閃閃的勳章說：這勳章授給我不合適，第一應該授給高麻子。
　　高、彭有戰火中凝成的生死交情，兩人來往走動較勤，說話也更少顧忌。在高崗與劉少奇、薄一波等人鬧矛盾，更期望得到彭德懷的支持。
　　彭德懷1953年在板門店簽署《朝鮮停戰協議》，8月11日回到北京，高崗第二天到中南海彭德懷家看望，三天后他在中央開完會後又去看彭，彭德懷隨後又到高崗家回訪，兩人多次長談。
　　高崗知道如何打動彭德懷：彭與薄一波有一筆老帳。1945年華北軍隊地方座談會，前後開會43天，演變為對彭德懷的大加撻伐，說平江起義是“入股革命”，一貫站在毛澤東的對立面，執行王明路線，背着中央發動百團大戰等等。主持座談會的正是薄一波。彭德懷多次說起“在華北罵了我40天娘”，提起來就心中窩火。高崗跟他大談劉少奇要篡黨，希望彭大將軍支持自己。彭德懷沒答應什麼，也沒把這些話匯報上去。

　　林彪

　　高崗到杭州，登門看望林彪。論地位，高崗高於林彪——高崗是政治局委員，林彪只是中央委員；高崗是政府副主席，林彪只是個委員。但在東北內戰中，高崗卻是林彪的副手。不過，林彪既沒把高崗當下級看，也沒當上級看，他倆個人關係不錯，都是打仗起家、搞根據地起家，確實有更多共同語言。對林彪，高崗另有打動他的話頭，這就是白區黨、紅區黨的矛盾、林彪與彭真的矛盾。高崗說，劉少奇、彭真、薄一波、安子文……都是原北方局的人，都是搞白區工作的，周恩來也在白區搞了很久。他們思想一致，感情接近，是一個“圈圈”里的。毛澤東代表紅區，劉少奇代表白區，但是現在黨和國家領導機關的實權掌握在白區黨的人手裡，這不能等閒視之。安子文私擬的政治局委員名單，就是“白區黨”要篡奪黨的權力的憑據。
　　高崗向林彪強調：中國革命的大正統是井岡山，小正統是陝北，咱們搞個大圈圈。毛主席為首，你林彪，我高崗，都是這個正統大圈圈裡的。

　　林彪與葉群。

　　林彪對高崗的野心並不以為然，對他面臨的風險有些預感。當時任林彪內勤警衛員兼護理的王汝欽回憶，“在我印象中，有兩個人說來就來，從不提前打招呼，一是高崗，二是劉亞樓”。“高崗老來，但林彪對他挺冷淡的。有一次高崗來了還沒有十分鐘，林彪秘書趙川讓我去叫首長休息。”林彪將高崗來看他時所講的話，深深藏在肚子裡，沒勸阻高崗，也沒把高崗對他講的話，報告給毛澤東。
　　高崗找鄧小平談，他相信，鄧小平不會看不出劉少奇、周恩來正在失勢，而他高崗正在得勢。高崗是從試探鄧小平對成立部長會議誰來搞談起的。鄧小平認為，部長會議不過就是政務院換個名稱，周總理幹下去順理成章。但高崗說，毛主席幾次嚴厲批評政務院，對周恩來並不滿意。像新稅制，違背了七屆二中全會決議，有利於資本主義，不利於社會主義。部長會議還讓周干，主席能放心嗎？

　　鄧小平八十年代堅持認為高崗不得平反。

　　高崗又談起劉少奇，對鄧遊說：劉少奇只有白區工作的經驗，有他的“攤攤”，對軍隊同志沒感情，沒興趣。劉少奇政治上不成熟，七大以來犯了一系列錯誤。像提出“和平民主新階段”，土改搞“村村點火，處處冒煙”，反對山西省委搞農業互助合作，反對東北動富農黨員呀，天津講話說資本家“剝削有功”、“剝削越多越好”呀。忽左忽右，這樣的水平能當黨的領袖嗎？說劉少奇是白區正確路線的代表，毛主席是蘇區正確路線的代表，這不是“二元論”嗎？不是要和毛主席分庭抗禮嗎？
　　高崗對鄧小平攤了牌：你年輕，在黨內軍內威望高，影響大，能力強，分一線、二線，你當然是在一線。在體制變動、人事調整的關鍵時刻，咱們這些大區書記一起站出來說話，把劉少奇給拽下來。
　　話講到這個份上，鄧小平如果還是不表態，也就等於表態了！於是他就開口了，講了一大篇：劉少奇確實有些缺點甚至錯誤。但是，劉少奇資格老，功勞大，工作經驗全面，包括參加長征、領導過軍隊，而且在多次路線鬥爭中都站在毛澤東這一邊。鄧小平列舉了劉一堆貢獻，說公認的黨內二把手地位，不是一天兩天、一年兩年的事，是歷史形成的。要改變恐怕不適當。鄧小平還勸高崗：你對劉少奇有意見，可以找本人談，也可以向毛主席反映，但不要再找別人做工作了，對你本人沒有好處。
　　高崗對說服鄧小平抱的期望本來就不大，這個結果沒有讓他太失望；他還找了陳雲，卻讓他大大出乎意料——在高崗倒台過程中，陳雲的角色比較詭異，也十分關鍵。

　　1946年，中共東北局高層領導在哈爾濱召開會議。左起：林彪、高崗、陳雲、張聞天、呂正操。

　　我們說過，高崗在東北時與陳雲共事，相處融洽，高崗對陳雲十分尊重，自認為跟陳雲交情夠“鐵”，相信陳雲不會壞自己的事。當時出現了什麼情況，促使陳雲對高崗有了新的認識，態度大變，決定刻不容緩向毛澤東密報？這是個至今尚未揭開的謎。有些要害的話，像“搞幾個副主席，你一個，我一個”，陳雲揭發是高崗說的，高崗分辯說明明是你陳雲說的，兩人密談，沒有旁證，永遠也搞不清了。

　　高崗遺孀李力群。

　　高崗的夫人李力群披露：“毛主席對高崗說過，適當的時候要讓劉少奇退下來。實際上就是提出了接班人的問題。陳雲聽到就（對高崗）說，那你就挑頭吧，你怕什麼呀？東北三年勝利，毛又那麼信任你，你應該出來幫助毛。”李力群還說：“高崗不是把陳雲當成聖人了嘛，結果就被出賣了嘛。所以毛主席跟高崗說，陳雲這個人是不可靠的……到後來，1954年，陳雲一下變了。所以高崗說：‘我看錯了你陳雲了！’”
　　陳雲後來為自己的告密行為辯護說：“我把高崗和我講的話向黨說出來，高崗可能覺得我不夠朋友。但我講出來，是黨的原則；不講出來，是哥老會的原則。”

　　鄧小平不同意高崗的意見，並及時向毛澤東告密，得到了毛的信任。

　　總而言之，陳雲、鄧小平先後向毛澤東報告了高崗與他們的談話。1953年12月19日，毛澤東找陳雲、鄧小平談話。這可以看成是高崗命運從全盛急劇墜落的轉折點。具體談了些什麼，有關當事人都諱莫如深。本來，毛澤東是讓麾下這些來自各個山頭的部下保持一種平衡，他今天批批這個，抬抬那個；明天倒過來批批那個，抬抬這個，看到誰的氣焰過於囂張，就設法扶一扶其對立面壓一壓此人氣焰。到這天為止，他雖然不無小提醒，但基本上是縱容高崗去壓劉少奇、周恩來、薄一波和安子文的氣焰。但是到這天，他轉過頭來壓高崗了，不僅要表現出自己不是高崗的後台，而且要顯得自己是批評高崗最不留情面的人。
　　第二天，12月20日，毛澤東對自己的親信羅瑞卿和解放軍總政主任譚政說：“你們知道有人搞陰謀，在北京組織地下司令部嗎？……就是高崗。”
　　12月24日，毛澤東主持召開政治局擴大會議，決定在他外出期間，由劉少奇代理主持中共中央工作。毛澤東講話發出警告：“北京城裡有兩個司令部，頤年堂門可羅雀，東交民巷8號車水馬龍。一個是以我為首的司令部，就是刮陽風，燒陽火；一個是以別人為司令的司令部，就是刮陰風，燒陰火，一股地下水。究竟是政出一門，還是政出多門？……”

　　北京市東交民巷8號，是高崗在京工作期間的住所。

　　會場裡靜極了，與會者大眼瞪小眼。毛澤東指明了“東交民巷8號”，誰不知道這正是高崗的家？
　　兩天之後，毛澤東請他身邊所有工作人員吃了一頓熱呼呼的湯麵，過了一個特別的60大壽，然後就去杭州起草《憲法》。毛澤東指派陳雲到各地向高崗曾經遊說過的負責人通報高崗反對劉少奇、“分裂黨”。毛為了瓦解高崗與林彪的關係，也為了保護林彪，放話說：“他不只是要打倒劉少奇，是要打倒我，也會打倒林彪。”要陳雲去杭州見林彪轉告他：不要上高崗的當。林彪並沒有完全聽陳雲的勸告，態度勉強地表示不再支持高崗。李力群後來說：“林彪從杭州回來當副主席。他要葉群去接我到他家裡，問我幾個孩子的情況。他說高崗是冤枉的。他說陳雲去叫他揭發高崗，他當時就說，我不能昧着良心說高崗不好。在東北對劉少奇有意見，你陳雲也有一份，我林彪也有一份。”
　　毛澤東為什麼由縱容高崗轉為整肅高崗？高崗不是救了中央的陝北蘇區代表嗎？不是從1936年起就跟定毛澤東，不惜肝腦塗地嗎？不是在東北內戰中、在朝鮮戰爭中，立下汗馬功勞嗎？高崗鼓動倒劉，是因為他自信領會了毛澤東的暗示，代毛澤東做毛自己不便出面做的事。許多人相信，這時只要毛澤東發話，高崗會懸崖勒馬的。但問題是，毛澤東沒有對他發話！
　　有人說，毛澤東在1953年12月24日政治局擴大會議上的講話，就是給高崗發話，要他懸崖勒馬呀。但高崗不聽嘛！毛澤東只好斷然下手。這種說法不能服人。毛澤東在12月24日講了話，但並沒給高崗留出懺悔和贖罪的足夠時間——僅僅五天之後，12月29日，劉少奇就在毛澤東授意下主持通過《中共中央關於增強黨的團結的決定（草案）》，毛在修改時還特意加了一段，指出堡壘最容易從內部攻破，個人野心家要分裂黨，這就是下達圍剿高崗的正式動員令。實際上毛澤東12月24日那麼講，等於宣布跟高崗決裂。

　　毛澤東會見朱德、彭德懷、賀龍、陳毅等元帥。

　　毛澤東12月19日找陳雲、鄧小平談話，十天后29日中央下令圍剿高崗，如果沒有更多檔案史料出來，我們按照邏輯推斷，毛這麼突然地180度大轉變的緣由，就是他估量了實力對比，感受到劉少奇樹大根深，高崗莽撞挑戰，不僅毫無取勝可能，反而可能暴露自己是倒劉後台，於是立即切割，丟車保帥。他12月24日講話大有玄機：本來高崗只是他老毛帳下的馬仔，他卻說東交民巷8號就是“別人的司令部”，高崗自己就是主帥！
　　高崗對毛澤東變卦毫無思想準備，頓時方寸大亂。四處遊說競選這樣的事，放在民主國家，極為正常、合理合法，但是在中共政權下，權力只能從上授予，不能自己爭取，誰自己爭取，誰就是野心家，大逆不道。本來高崗對中共政治的險惡有切身體會，1935年他就差點被活埋。那一次還可勉強歸之於中共的幼稚、某些領導人的偏執，那麼這一次，他應該能領悟到，前一次逃過一劫，反倒是偶然僥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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