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25軍的肅反急先鋒戴季英心狠手辣,下令殺害了無數紅軍官兵,連時任副軍長徐海東都差點遭了他的毒手。中共建政後他伸手要官當省委書記,毛澤東批示開除黨籍公職,“永不啟用”。後來的政治局常委劉華清卻對這個血債纍纍的傢伙感激涕零
多方面原因造成陝北蘇區內鬥你死我活
《伐林追問》第87期,2020年4月20日首播
◆高伐林
《伐林追問》節目本來是從李力群去世談高崗的,不知怎麼一來,我就陷到陝北肅反問題里了。陝北肅反很不好談,頭緒太多,越談我頭越大。但既然陷進來了,這腳不那麼好拔出來,得硬着頭皮理出個頭緒。 陝甘一帶是中國最為貧窮落後的地區之一,山高皇帝遠,很容易發生動亂,明末李自成起義、清朝同治回亂,都爆發在這一帶。二十世紀初年,官僚、軍閥、土匪、豪紳以及幫會明爭暗鬥。劉志丹、謝子長為代表的共產黨人,要想成事,就得在現實環境中生存發展,就得與軍閥、民團、土匪、幫會武裝周旋,分化瓦解與打擊懲處這兩者並舉。

陝甘邊蘇維埃政府舊址。
上次我說過,這裡有兩塊根據地、兩個特委、兩支紅軍武裝。由劉志丹領導創建了陝甘邊根據地,由謝子長領導創建了陝北根據地。由於多是本地人在當地發起革命,憑藉各自的社會基礎創建相對獨立的組織和武裝,領導人的領袖地位和個人威望在各自的隊伍中格外突出。圍繞劉志丹、謝子長兩人,事實上形成了兩個派系,一系列衝突也多是發生在這兩個派系之間。曾經當過高崗秘書、後來擔任中組部常務副部長的李銳,1990年3月11日在日記里寫道:“郭洪濤同我談到過去陝北歷史爭論:習仲勛、張秀山、劉景范一邊;郭洪濤、賀晉年等一邊,馬文瑞、張達志中間偏後。”李銳日記中只是列舉了幾個人,高崗無疑是屬於陝甘邊劉志丹、習仲勛這一邊的。還有個閻紅彥上將,就是他最先為小說《劉志丹》寫信給康生,導致習仲勛等多人被整肅。閻紅彥情況比較特殊,咱們有機會再細講。

1989年春節,習仲勛在西安看望劉志丹夫人同桂榮(右)及其女兒劉力貞。
謝子長曾自辦武裝民團,自任團總;劉志丹一次次打入地方軍閥部隊,曾官至團長、旅長,藉以掩護身份,展開兵運鬥爭。他們拉起的隊伍,成分也比較複雜。既有揭竿而起的貧苦農民,也有倒戈起義的舊軍隊官兵;有改造整編的幫會或民團,還有投奔革命的流寇武裝。而且,這兩個特委還各有上級。陝甘邊特委,屬於陝西省委領導,陝西省委歸中共中央領導;陝北特委,則受中央駐北方代表的領導。當時黨內軍內對鬥爭策略始終存在不同看法,彼此有較深成見,幾支隊伍之間一直有相互猜忌和排斥情緒,甚至發生過武裝火併,流過血,死過人。例如1932年1月,發生著名的“三甲塬繳槍事件”。具體起因這裡就不說了,策劃和主持這次繳槍行動的人是時任西北反帝同盟軍總指揮謝子長,他委任閻紅彥當執法隊隊長,將副總指揮兼第二支隊隊長劉志丹繳械軟禁,把第二支隊的槍都收了,閻紅彥執法隊還打死了二支隊的一個骨幹趙二娃。這個行動嚇壞了西北反帝同盟軍的一支隊長師儲傑,他帶着自己的隊伍投敵。這支七八百人的軍隊,一夜之間只剩下100多人。

1935年5月,西北工委與紅26軍、27軍部分領導幹部合影,顯眼的是,劉志丹、高崗等人不在內。另,“張達志”名字在名單中出現了兩次。
像這樣的衝突,還發生過若干。我看史料得出的印象是,比較起來,陝北特委的人,比陝甘邊特委的人,更有所謂的“路線鬥爭覺悟”,而陝甘邊特委的人儘管也反“右傾”,但是相對來說更從眼前打仗和建立政權的實際出發,該打的打,該追的追,該躲的躲;陝北特委的人則更要拿共產國際的什麼決議、中共中央的什麼決定那些教條來套,給人扣上帽子並無情打擊。 這可能也是因為陝北特委自恃離中央比較近,更得到中共中央的信任吧?謝子長、郭洪濤這幾位,批評起劉志丹、高崗和習仲勛,分外理直氣壯,因為他們不是歸陝西省委管,頂頭上司是中共中央駐北方代表。 上期我們講過朱理治和聶洪鈞兩個欽差大臣,組成“中共中央北方局和上海臨時中央局駐西北代表團”。朱理治是先被上海臨時中央局委任為河北省委副書記,然後被孔原派到陝西;上海臨時中央局又派出聶洪鈞到陝西。聶洪鈞這個人,對於今天的觀眾來講,更是名不見經傳,上次沒有來得及介紹。陝北肅反有四個關鍵人物:朱理治,郭洪濤,戴季英,聶洪鈞。聶洪鈞,1907年11月出生於湖北咸寧,1935年到西北來當欽差大臣之時,不到28歲。

陝北肅反的主將之一聶洪鈞。
聶洪鈞是1925年10月經彭湃等人介紹從共青團轉為共產黨員,1927年前往莫斯科中山大學留學。回國後,擔任過鄂北特委書記、京漢特委書記、紅七軍團政委等好多職務。1934年皖南特委成立,他當書記。1935年1月去上海請示工作,就在那兒留下來,後來任上海臨時中央局代理組織部長,兼管北方地區(白區)的地下交通,隨後被派到西北來了。 那麼,這個上海臨時中央局是怎麼回事呢?顧順章叛變、向忠發被捕之後,中共中央領導機關不是在上海呆不下去,陸續轉移到了中央蘇區嗎?1934年10月又跟隨中央紅軍長征。上海真有一個臨時中央局嗎?真有,但它只存在了五個月,1935年3月17日到8月26日。 原來,1933年春,中共中央領導機關遷往江西蘇區以後,在上海成立了一個中央局——不是臨時中央局,但隨後就遭受過三次較大的破壞。第三次被敵人破壞,是1935年2月中下旬,在全總、青年團、軍委、特科和其他未遭破壞的組織里,倖存下來少數中共黨人。其中一人叫劉仲華。這個名字似乎也名不見經傳,但卻名列“中共歷史上的16位超級特工”。五四前後,他從山西來到北京大學,在李大釗任館長的圖書館找了一份抄寫資料的工作。毛澤東在那個時候也一度在那兒,不知兩人是否認識?劉仲華1923年由李大釗介紹加入中共,搞過學運、兵運,1928年到上海,在周恩來、聶榮臻領導下,在軍委從事情報工作。那時已經是中央特科末期,實際上已改為上海中央局軍委情報科。

中共黨史上的神秘人物劉仲華,曾一度擔任上海臨時中央局書記。
上海地下黨被嚴重破壞,1935年3月劉仲華經饒漱石介紹,與共產國際的代表見了面。共產國際代表指示應當儘快恢復上海中央局。誰來干?山中無老虎,只能是一面請求共產國際選派有經驗的幹部來領導,一面提拔現有的幹部暫時擔負起重擔。3月17日,由劉仲華召集了一次三人會議,三個人是劉仲華、賀昌之、浦化人——在黨史上都不算知名人物。隨後再加上全總代表一人、青年團中央一人,共五人組成臨時中央局,劉仲華任書記。 1935年8月26日,臨時中央局接到了王明、康生5月3日和5月5日發自莫斯科的兩封信,5月3日的信中指示:“上海目前不需要任何中央的組織”。這樣,上海臨時中央局的工作就結束了,在上海只留下了一個交通站。 說白了,上海臨時中央局的成員都是臨時工,基本處於維持日常工作的狀態,但各地黨組織並不清楚中共中央機關到了哪裡,只能聽這些臨時工指揮,他們在這五個月裡,就居然先後指派了兩名欽差大臣到陝北。 劉仲華後來的身世十分富有傳奇色彩,但與這裡所講的主線離得太遠,我就不講了。他在文革中飽受衝擊,1970年去世。1980年平反後舉行了追悼會,葉劍英、李先念、陳雲、聶榮臻、彭真都送了花圈。 再講回陝北1935年的“肅反”。陝北肅反,與共產國際發動世界範圍的反右傾指示有關,與中共全黨當時“左”的目標和手段有關。就在前一年年底,1934年12月1日,蘇共中央政治局委員、列寧格勒第一書記基洛夫被暗殺,斯大林藉此機會開始了大清洗,先後逮捕季諾維也夫和加米涅夫,批判一度擔任共產國際主席的布哈林,中共作為共產國際的支部,必須緊跟。同時,西北革命力量原有的內在矛盾,也是促成肅反內鬥的重要內因,原有矛盾進一步激化,怨憤全面爆發。

朱理治。他執意任命戴季英擔任政治保衛局代理局長。
要開展肅反首先需要非常得力的政治工具即政治保衛局。對於所謂的“反革命分子”,政治保衛局有臨機處置之權,可以不通過法庭審訊、不必事前向上級蘇維埃匯報。政治保衛局只服從同級黨委最高領導人。討論陝甘晉省委政治保衛局局長人選時,朱理治兩度提議由鄂豫皖前來的紅25軍戴季英兼任,但是有人反對,朱理治就讓戴擔任副局長、代理局長,還指定郭洪濤負責後方肅反,聶洪鈞負責前方肅反。 戴季英這個人,人品極壞,稱得上心狠手辣,其殘酷本性之所以能充分爆發,與紅25軍本身濃厚的肅反“情結”大有關係。 紅25軍原屬張國燾領導的紅四方面軍,紅四方面軍總政委陳昌浩早在1931年就說過:敵人“用改組派、AB團、第三黨來打入我們蘇區和紅軍內面來破壞,這個計劃非常毒辣”。紅25軍的肅反急先鋒就是戴季英,甚至連當時擔任副軍長的徐海東也受懷疑,徐海東上戰場拼死一搏,才得到當時鄂豫皖蘇區省委書記沈澤民等人信任,倖免於難。這支部隊一路長征,到達陝北時還拘押着三百多所謂“有問題的”紅軍官兵。

徐海東大將差點在肅反中被處決。
戴季英們的警惕性極度過敏,經過陝南時,誤殺陝西共產黨地下黨員、楊虎城十七路軍警備三旅旅長張漢民等人。當時張漢民奉命率領部隊參與“圍剿”紅25軍。他的部隊中有100多名共產黨員,張漢民多次利用職務之便幫紅25軍。但是1935年4月9日,紅25軍誤認為張漢民部要尋機進攻,打起來了,在戰鬥中張漢民等被俘。紅25軍主要領導把俘虜集中起來,詢問他們誰是共產黨員,站出來不少人。紅25軍負責人根本不相信他們會是共產黨員,認為是冒充的,把他們全殺了,包括張漢民。這是當時的25軍政委吳煥先和戴季英決定的——吳煥先隨後不久陣亡,2009年9月10日,被評為百名為新中國成立作出突出貢獻的英雄之一。 戴季英殺人如麻,遠不止這一件。徐海東在《生平自述》說,紅25軍組建後,“領導上不是全力對敵,又開始肅反。師政委戴季英同志親自下手,把220團的政委、參謀長等49名黨團幹部捆起來。我當時十分驚奇,問政委這是幹什麼,他們犯了什麼錯誤?他說:‘肅反,幹什麼?!’逮捕人不讓我知道,審訊也不讓我參加。一天,我聽政委把七十九團特務連指導員吊起來,拷打逼供不成,又綁在板凳上用刑。那個指導員曾任過皖西北少共道委宣傳部長,參加革命時只十七歲,聰明活潑,能力很強,他怎麼是反革命呢?當政委百般拷打問不出口供時,叫他的警衛員拉出去殺。我急了,忙說:‘政委,一點兒口供沒有,為什麼殺人家?’他說‘你不懂肅反的事,沒有口供這證明他是反革命堅決分子,不願說出他們的組織來。’當張國燾在鄂豫皖蘇區時,肅反搞得人人自危,我那時雖有懷疑,不敢講話,現在又見這樣亂捕亂殺,實在不能忍受。政委見我反對,就對我說:‘我是省委常委,又是政治委員,肅反是我的事情,你少管,不要過問。’”“四十九個人,被殺了,我知道以後,落下淚來”。

戴季英(1906-1997)在紅25軍肅反中秉承張國燾、陳昌浩的旨意,大殺自己人。
《徐海東將軍傳》中記載,紅25軍長征途中,有人要把軍政治部主任郭述申打成“皖西第三黨首領”,要幹掉,徐海東堅決反對並拍了桌子,才救了郭的命;後來又準備以“反革命集團”的罪名殺掉手槍團團長杜本潤、政委傅天嬌等八人。《徐海東將軍傳》中沒有點名,只說“有人”“那些肅反專家”,是誰能有這麼大的權力?只有戴季英。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戴季英任河南省委常委兼開封市委書記,他與河南省領導張璽、吳芝圃、劉傑、劉建勛等不和,1951年底,給毛澤東寫信攻擊省委領導,要求讓自己當中央委員、河南省委書記。毛澤東看後稱“戴季英已經不可救藥了”。當即給中央辦公廳批示:“共產黨不需要戴季英這樣的高級幹部。這樣的人,應該開除黨籍,開除公職,永不啟用。”

《人民日報》1952年2月22日刊登河南省委開除戴季英黨籍的決定。毛澤東曾批示:“共產黨不需要戴季英這樣的高級幹部。”
1952年2月12日,河南省委即作出了開除戴季英黨籍、公職的決定。1955年10月11日,中共七屆六中全會上,毛澤東在做結論時說:“不可救藥的人總是很少的,比如陳獨秀、張國燾、高崗、饒漱石,還有陳光、戴季英。除了這樣極少數之外,其他的人都是能夠挽救的。”1959年,他被認定對陝北肅反負主要責任,被判入獄15年。 但是1982年後,戴季英被解除監視,搬進河南原省委書記潘復生住過的房子。1984年4月更經中共中央書記處批准予以平反,恢復黨籍、省級幹部待遇。這真是一件怪事,我還沒有查到有關史料。凡是回憶戴季英的都沒啥好話,說他好的只有一個人:後來官至中央政治局常委的劉華清。紅25軍開始長征時,劉華清18歲,在政治部當個科長,戰鬥中負傷要被留下。這時與他同為紅安人的戴季英說了一句話:“帶上他走吧。”還撥了一匹馬給劉華清。劉華清後來說,留下多半就是死路一條,是戴季英和那匹馬救了他。劉華清專門去看91歲的戴季英,感謝他的救命之恩。《劉華清回憶錄》記載:“對戴季英,紅25軍的老同志都了解,這個人思想比較左,辦什麼事愛搞點神秘性,鄂豫皖肅反時就錯抓過人”。這真是輕描淡寫!戴季英僅僅只是錯抓過人嗎?

劉華清將軍是唯一說戴季英好話的人,對戴的罪行輕描淡寫。
據曾在鄂豫皖政治保衛局工作的丁武選回憶:“鄂豫皖蘇區政治保衛局的工作戴季英同志最了解,審訊在西關外一個小院子裡,一九三一年十月,許繼慎、熊受暄、周維炯等紅軍將領都是那時殺害在此處的。——這幾個人都是紅軍高級將領,許繼慎任紅一軍軍長、紅11師師長——丁武選接着說,戴季英帶着幾個人到這裡審訊許等,在這所院子裡,將他們用繩子勒死的。保衛局一個勤務員來通知叫我們一個班的人把許繼慎、熊受暄、周維炯等幾個人的屍體抬到西門外一個山溝里埋掉。回來後,我幾天都沒吃好飯,回想起那時的事,心裡就不好受”。當時戴季英擔任省保衛局審訊科科長。 劉華清得勢,是1992年被鄧小平選中當上政治局常委,十年前的1982年,他應該還沒有力量去推動平反戴季英,給戴很高的待遇。到底是誰給這個血債纍纍的傢伙平反、優厚待遇,我還沒弄清楚,希望網友能幫我解惑。 戴季英對多年來一起出生入死的紅軍戰友都如此下毒手,他來到陝北,怎麼會放過這裡的中共黨人和紅軍將士? 所有的主角都到場了,陝北肅反從1935年9月下旬拉開帷幕。
近期文章:
內鬥是中共的宿命:陝北肅反的由來 習近平的上任與高崗案的平反 中共頭號領導人被匆匆處決:可能與不可能 一位大翻譯家早年深入虎穴,讓總書記名節毀於一旦 怎麼解釋三件確鑿事實:總書記真沒破壞黨組織? 總書記是否背叛了初心?中共黨內發生了爭論 向忠發如何被捕?國民黨特務與中共當事人各有故事 中共總書記是大老粗,卻並不是窩囊廢 斯大林選中向忠發,向忠發選中毛澤東 中華蘇維埃共和國的紅色試驗為什麼慘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