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把中共中央的頭號人物抓到手,他也已經屈膝變節,國民黨淞滬警備司令部卻一天后就倉促將之處決了!實在太超出預料,於是猜測蜂起:電令延誤?酷刑失手?中共滅口?幫派報復?自殺了斷?——最不合邏輯的解釋反倒是最可能的原因
蔣介石為何匆匆下令對中共總書記就地槍決
《伐林追問》第84期,2020年4月13日首播
◆高伐林
中共中央總書記向忠發,被國民黨軍警抓捕後,只經過42個小時,就被處決,多年來一直是個難解之謎。這裡我簡要敘述一下時間線,方便第一次聽到我的節目的朋友: 1931年6月21日晚,向忠發違反中共中央政治局給他訂的紀律,到情婦住的旅館過夜,22日上午9點多,向忠發去租車行租車時被抓獲,隨即被押往嵩山路巡捕房——上述幾個地點都是在上海的租界,中共雖然煽動民眾反租界,但是自己很知道怎麼利用在租界實施的西方法規,居住與活動都在租界。

中共中央總書記向忠發被捕後為何那麼快就被殺?
隨後他又被解往盧家灣巡捕房,6月23日凌晨1點多鐘,向忠發被國民政府方面引渡,押解到位於龍華的淞滬警備司令部。他供出任弼時之妻陳琮英和自己情婦楊秀貞的住址,兩人隨後被捕;之後供出恆吉里1141號中共秘密機關,致使張紀恩、張越霞夫婦被捕——夫婦倆都是共產黨員,但向忠發沒有供出這一點,連他倆的真實姓名都沒說,使得他們能一直以假名字“黃寄慈”和“黃張氏”應對,被輕判。陳琮英當時還不是共產黨員,向忠發的情婦楊秀貞就更不是了。其他人得到消息都轉移了。也就是說,向忠發被引渡後,就只有23日一個白天,加半個夜晚,24日凌晨3點,向忠發被處決了。 鄧穎超說:“當時蔣介石正在南昌,得知中共中央總書記向忠發被捕,大為高興,回電:‘立即處決。’向忠發被捕叛變後即被國民黨槍決了。” 從情報的角度看,向忠發是一個大金礦。他了解共產國際操縱中共的內情和途徑,了解共產國際在中國的人員(這些人是如假包換的外國間諜),包括那些以假身份掩護的人員,了解中共的機構設置、人事安排、活動方式、遠期和近期的圖謀,甚至多少了解一些中共打入國民黨內部臥底的線索。這個大金礦入口也已經打開,有了部分口供。國民黨當局如果像以前與以後的那樣,充分發掘這個金礦,擴大戰果,甚至可以一舉摧垮心腹之患,把共產黨組織連鍋端。為什麼卻如此匆忙就將向忠發槍決了呢?

王明、孟慶樹夫婦。1938年攝於漢口。
不僅九十年之後的我們百思不得其解,當事人向忠發也感到出乎意料。王明的妻子孟慶樹說:當敵人的軍法官把蔣介石的命令對向忠發宣讀後,向大怒,曾呼“打倒蔣介石,打倒國民黨,打倒帝國主義,中國共產黨萬歲”的口號。——當然,我們必須要說,王明孟慶樹的回憶有很多說法不靠譜。郭德宏多年研究王明,王明的兒子王丹之送給他一些父母留下的原始材料複印件,孟慶樹說:這些材料“是我根據王明同志回憶談話記錄加以整理的一部分。”其中有一份《關於顧順章和向忠發的材料》。關於顧順章被捕的地點,公認在武漢,但孟慶樹說是在南京;公認是錢壯飛截獲電報,最早報告中共中央的,但孟慶樹說是秘密黨員“老鮑”通報的。目前看,她的許多說法都不對,影響到她的所有述說,包括她所說向忠發臨死高呼革命口號這些情況的可信度。 國民黨中統主管徐恩曾,將向忠發被匆匆處決稱為“差錯”。他在幾十年後的回憶錄中還很惋惜:按照我們辦理同樣案件的成規,向忠發既有表示轉變,他的求生願望,是應該讓他實現的,但是這一次卻發生了差錯。當我在南京接到向忠發願意轉變的報告時,他已被上海警備司令部下令槍決了。這樣的處置,對我的工作開展上,實在是種損失。

中國大陸出版的國民黨中統特務主管徐恩曾的傳記。
研究中共黨史的陳益南說,好不容易才抓到手,卻僅僅只經過一天時間,就將中共中央的頭號人物給槍決了!國民黨淞滬警備司令部的人難道是瘋了,或是蠢到家了?! 對於國民黨為何會迅速處決向忠發,比較權威的解說有兩種: 第一種,是原中共特科工作人員陳養山所述《關於向忠發的被捕與叛變》一文回憶說: 向忠發之所以很快被槍決,是由於電報轉發中誤了時間造成的。押到國民黨龍華警備司令部,警備司令部立即電告蔣介石,說抓到了共產黨的總書記。當時蔣介石在廬山,接到電報後立即批了“就地槍決”幾個字,後又接到第二封電報,說向忠發投降、叛變,蔣介石又批了“暫緩處決”幾個字。但等第二份批文發到上海時,向忠發已被槍斃了。 第二種,研究中共秘密戰線歷史的專家尹騏,在所著《潘漢年傳》《潘漢年的情報生涯》兩本著作中披露:警備司令熊式輝在向忠發被引渡過去之後,曾密電正在江西前線的蔣介石,請示如何處理。據警備司令部總務處處長說:當熊式輝密電蔣介石請示時,還不知道向已決心自首叛變。蔣接電後立即復電“就地秘密槍決”。軍法處審問時,向忠發作了自首叛變的供詞,熊式輝卻沒有再呈報,即按蔣的復電執行了。

中共中央特科機關舊址,位於上海武定路930弄14號(原武定路修德坊6號)。1928年11月至1931年4月為中共特科機關。
看來,向忠發之死是與熊式輝與蔣介石這幾封電報密切相關。但是,這個解說並不可靠,尹騏顯然沒有做好功課。因為,國民黨淞滬警備司令熊式輝當時並不在上海! 尹騏寫書時,很可能沒看到《熊式輝回憶錄》。陳益南查閱了《熊式輝回憶錄》——這本書是明鏡出版社2008年出版的,洪朝暉編校,余英時作序。正巧我曾參與關於本書出版部分工作,明鏡出版社給了我一本樣書,我查了,在向忠發被捕前後之際,《熊式輝回憶錄》所記錄他本人的活動行蹤是: (1931年6月)18日,“余骨創甫痊,挾杖赴贛兼任總司令部參謀長,率領總部人員赴贛”;19日,抵南昌部署粗定,首先組織黨務、政治兩委員會;20日,默察內外情勢,這又寫了一大篇;22日,(蔣)總司令抵南昌,召集將領會議,決定第三次圍剿;25日,總部令何應欽為剿匪前敵總司令……

《海桑集·熊式輝回憶錄》2008年由明鏡出版社出版。
這就是說,在向忠發被捕前後,熊式輝已到江西,在設在南昌國民黨“剿共”總司令部,與蔣介石一起商議對江西蘇區第三次圍剿戰事。陳益南摘要介紹了熊式輝的日記之後說:天天就與蔣介石在一起,還用得着給蔣介石發電報嗎?上述幾封所謂熊、蔣的示復密電,應根本就不存在。 我注意到,日記從6月22日直接跳到了25日,沒有23日、24日這兩天對向忠發的命運來說至關重要的日記。但分析起來,熊式輝不太可能這兩天飛回上海,然後又飛回南昌。若有這樣的行動,他會寫在日記里,沒寫,說明起居行動沒有大變化。 熊式輝回憶錄中,充滿了對共產黨的抨擊之語,開口“共匪”,閉口“朱毛匪軍”,因此,對中共首腦人物的被捕,他不會有任何同情。但對抓捕向忠發一事,他卻居然隻字不提,豈不反常? 是不是無關軍事的事,熊式輝便不記錄?也不是。對於1929年12月21日他派人在上海租界內偵察、隨後逮捕國民黨“西山會議”派首領居正等人,及1931年8月30日在上海,抓捕共產國際遠東部工作人員牛蘭、繳獲若干共產國際文件的事,熊式輝回憶錄都記得清清楚楚。然而,獨獨對離牛蘭事件僅僅兩個多月的向忠發被捕一事,熊卻未置一字。 陳益南正確地查出了熊式輝並不在上海,不可能發電報,否定了尹騏的想當然。但陳益南的推論開始離譜了,他認為:熊式輝可能有着難言之隱。向忠發的死,是一個意外,是國民黨淞滬警備司令部的一個作業差錯,錯的程度,大到熊式輝幾十年後還不願面對。是什麼“作業差錯”呢?陳益南說,據張紀恩回憶,當時國民黨軍法處的審問者,給他看了一張向忠發坐電椅受刑的照片,意思是警告張不要步向忠發後塵。這張照片,就是解開歷史謎團的密鑰。陳益南說,年已52歲的向忠發,會不會暴斃於國民黨特務機關慘烈酷刑之下?如果真如此,對熊式輝為何始終沉默,就可以解釋了。 陳益南在文革研究等方面很有口碑,但是在向忠發問題上,不知什麼原因導致有很多硬傷。比如這個“向忠發坐電椅”的說法,隨即遭到上海作家葉永烈的反駁。葉永烈說:

葉永烈在上海採訪張紀恩(左),他是向忠發被捕的重要知情人。
我多次採訪張紀恩,從未聽說他在獄中看到過“向忠發坐電椅受刑的照片”。《出沒風波里》的原文是:“張紀恩作為政治犯,由國民黨上海軍法會審處主持審訊。首席法官叫姜懷素。他在審問時把封面上寫着“赤匪向忠發”的案卷拿到張紀恩面前,匆匆地翻了一下給張紀恩看。那案卷的第一頁,貼着兩張照片,一張是向忠發被捕後坐在椅子上受審的照片,另一張是向忠發被槍決後血肉模糊的身體。”這裡寫的是“椅子”,而非“電椅子”。另外原文也明確指出,向忠發是“被槍決”,並不是猝死於“電椅子”之類“逼供的慘烈酷刑”。 如果如陳益南所說,向忠發是酷刑意外致死,警備司令部怎麼向上級、向公眾交代? 上海警備司令部絕不會擅自決定將向忠發殺掉了事,或者出了意外含糊了事。 我們能得出的結論只是:熊式輝與向忠發被殺的關係,應予否定。仔細分析熊式輝兼任淞滬警備司令後的活動軌跡,可以看出:他的主要精力放在了掌握、指揮自己的軍隊上;更加這個期間還一再被委以重任、兼任他職,所以兼任淞滬警備司令的近三年裡,對該部事務他無暇過問。具體到向忠發被捕被殺期間,熊式輝因傷治療休養半年,沒去部里上班,又遵蔣介石之命匆匆奔赴南昌,參與剿共事宜。而淞滬警備司令的職權,在其受傷前就明確由參謀長代理,在去南昌前再次明確由參謀長代拆代行。有關向忠發之事的呈報電文,事前不需要他簽發,對向執行死刑也不需他批准。甚至有可能他當時根本就不知道此事,所以回憶錄中隻字未提。

上海淞滬警備司令部舊址。現在這裡是龍華革命陵園,屬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向忠發被殺,是不是有另外的可能性呢?前幾期節目有觀眾就說:有人懷疑“發哥”(向忠發)被捕用刑時,被潛伏之自己人重手弄死,並非被處決。 這也就是說,向忠發之死,是被中共自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滅口。破案的一個思路就是看某人的死對誰最有利。既然向忠發已經叛變,他的死,中共肯定是最大獲利者; 我還臆想過與此類似的可能:向忠發本來就是碼頭幫會出身,到六屆四中全會之後頹廢了、放縱了,酗酒嫖妓又好賭,難免不得罪一些江湖人士,趁他被捕幹掉他算清總賬。 還有一種推測:向忠發會不會是自殺了斷? 這幾種說法,都毫無史料來證實和證偽。這幾種可能性,隨之而來的都必然是從上到下的追責、翻箱倒櫃的追查:中共頭號要犯抓進來一天就不明不白地死亡,這還了得?但是並無任何追責。比去比來,還是蔣介石下令處決最有可能性。 中國大陸學者彭勁秀2013年5月在共識網發表文章《向忠發之死不是謎——與陳益南先生商榷》,認為陳益南的結論武斷。陳養山是原中共特科工作人員,他對此事的記述和理解應該是比較可信的。熊式輝不在上海,並不影響國民黨淞滬警備司令部向熊式輝和蔣介石匯報,也不影響蔣介石對此案的批示。 彭勁秀認為,中共總書記向忠發被捕押在上海淞滬警備司令部,警備司令部對在押的中共最高領導人,一是不敢擅自處置,二是為了邀功求賞,向蔣介石請示、匯報是必然的。蔣介石對下屬的請示、匯報作出批覆也是正常的。在熊式輝日記式的《回憶錄》中沒有這樣的記載,並不能否定淞滬警備司令部與蔣介石示復密電一事的存在。這樣的事情是常有的,不足為奇。例如,1935年2月24日,瞿秋白等人在福建水口鄉的小逕村被捕。勸降不成,1935年6月2日,蔣介石在武昌行營給駐漳州的蔣鼎文發了一道密令:“瞿秋白即在閩就地槍決,照相呈驗”。6月18日,瞿秋白被處決。但檔案中沒有見到宋希濂、蔣鼎文與蔣介石之間密電往來的記載。 按照常理分析,應如何處置中共總書記向忠發這樣的大事,各級主管得知後不可能不向上匯報請示,一直到最高層,讓他拍板,因為除了他,誰也負不起這個責任。不過,迄今誰也沒有看到蔣介石批覆的原件,大家都只能分析推測,到最後焦點就集中到“最高指示”上:蔣介石為什麼對向忠發如此決絕,迅速地批覆就地處決了呢?

蔣介石批示立即處決向忠發,是真是假?如果屬實,他為什麼如此?
彭勁秀推斷其原由:一、共產黨是蔣介石的宿敵,抓住共產黨的總書記,予以最嚴厲的懲處,一泄宿怨;二、嚴防夜長夢多,日久生變。 彭勁秀認為,針對向忠發個人具體情況的原因是:一、蔣介石在第一次“圍剿”紅軍失敗後,於1931年2月,派他的軍政部長何應欽調集18個師加3個旅,約20萬兵力,氣勢洶洶地對紅軍展開第二次“圍剿”。但卻被中共“誘敵深入、各個擊破”,敗局已定。恰在蔣介石心力交瘁、氣惱至極的時候獲悉共產黨總書記向忠發被抓捕的消息,終於有了發泄的機會;二、向忠發在共產黨內沒有威望。他在被捕後敵人審問時曾供稱:“我的總書記,只不過虛位而已。”手中不掌握實權,沒有多少最有價值的核心機密;三、向忠發是流氓無產者出身,缺德少才,人格低下,言行粗鄙,蔣介石瞧不起他,不屑於與他再談什麼。所以下令就地處決。 彭勁秀這套解釋,我看也比較牽強。不過與所有其它解釋相比較而言,還算最合理的。我覺得還可以加上一條:蔣介石對共產黨無孔不入很有戒心,並不很信任那些在第一線工作的軍警。連徐恩曾身邊都有個錢壯飛,淞滬警備司令部再有個李壯飛、王壯飛怎麼辦?

上海先施大樓,其後是中共特科的重要特務李克農住處。中共特務令蔣介石防不勝防。
在這個問題上,我們如果還是不滿意,只能努力發現並等待新的史料。我曾經介紹過,李敖的兒子李戡,在香港城市大學出版社出版了《向忠發與中國共產革命》。他先後畢業於北京大學、華盛頓大學,最後拿到劍橋大學中國研究博士。據他自己說,特別遠赴俄羅斯國家社會政治史檔案館,以及深入地查找國民黨黨史館的館藏。或許這本書能提供一些新的史料和線索?

李敖之子李戡出版專著《向忠發與中國共產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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