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忠發被捕之後變節投敵,似乎是板上釘釘的鐵案,中共羞於提到這個由共產國際太上皇指定的領導人。民間蓋棺定論,更指其“傀儡加叛徒”。但有心人還是找出了疑點:他究竟是否叛變?半世紀後引發了黨史界一場爭論,質疑者也是一位當事人
向忠發是否真成了大叛徒?中共黨內發生了爭論
《伐林追問》第81期,2020年4月06日首播
◆高伐林
上一期《伐林追問》節目播出之後,有位網友“李快樂時光”留言說:盧福坦照片錯了,那是博古!說實話,我在網上找盧福坦的照片,也有這個疑惑,這就是盧福坦?怎麼這麼像博古呢?他們倆相像,主要像在髮型上。

六屆六中全會主席團成員合影。後排左二是博古(秦邦憲)。也有兩位前中共特科主管:後排左一為陳雲,前排左一為康生。

工人出身的中共政治局委員盧福坦。圖片出處:騰訊新聞·歷史頻道

博古(秦邦憲)。圖片出處:中國共產黨新聞網

中國大陸網站百科名片上盧福坦的詞條所配照片。
盧福坦的照片很少,清晰一點的就更少。如果哪位朋友能進一步辨析或者能找到更確切的照片,請賜教! 說起相片,我講了幾期向忠發,最傷腦筋的就是找不着向忠發的照片,上窮碧落下黃泉,四面八方皆不見,只有一臉苦相的那一張。他留給歷史的就是這個形象,看不到他的意氣風發,也看不到他的兒女情長。當然話說回來,他比起發明照相術之前的歷史人物還算幸運了,總算還留下了這麼個形象。 1966年6月10日,毛澤東在杭州與越南勞動黨和國家主席胡志明談到中共黨史時說:“向忠發被捕之後,給敵人帶路抓人;敵人把人抓完後,把他也殺了,相當蠢。”這個“相當蠢”指的是誰?好像指國民黨,也好像指向忠發。

毛澤東經常會見越南黨和國家領導人胡志明,話題廣泛。
1972年6月,周恩來在一次內部講話中說:“向忠發這個總書記,在上海搞了一處好房子,弄了一個妓女,吃喝玩樂。敵人發現後抓,先抓到妓女,她還不承認向忠發是黨員,可是向忠發被抓到,立即承認自己是黨員,叛變了,他的節操還不如一個妓女。” 中共早期重要領導人、後來另立中央的羅章龍,揭批向忠發所說的內容更不堪,說他對抓他審他的人說:“少說廢話,莫耽誤我的大事。老子冒了火,發誓要把那伙狗日的雜種們(指中共)全部掃除乾淨,一個不留。說干就干,用不着問東問西了。”還說:向忠發等親作眼線,穿着防彈背心,手拿彈簧銬,領着一班特務,雄糾糾地橫衝直撞。

中共早期領導人之一羅章龍,1931年1月因不滿向忠發、王明,另立中央。
上期節目播出之後,有位觀眾朋友Peter Shen留言說:“我不覺得羅章龍回憶錄的說法是真的。向忠發被捕時羅章龍已經另立中央。消息到羅那裡已經最起碼是第二手的消息。”我同意Peter Shen的說法。向忠發與羅章龍曾是很熟的同夥,又是多年的政敵,水火不容,向忠發若帶人搜捕共黨之際,羅章龍自知是眼中釘,肯定早就轉移躲藏。他對向忠發的這些描述,往輕了說,就是道聽途說。羅章龍回憶錄兩大厚卷,有很多有價值的記載,但是這段關於向忠發被捕後的描繪,不可信。 毛澤東和周恩來的說法,是否可信呢? 他們兩人是在向忠發被捕被殺之後35年和41年、中共取得政權,接收了前朝政府檔案、也有能力對有關各方當事人進行調查取證的條件下說的。我們上期節目已經說過向忠發被捕,是在1931年6月21日他違反規定去跟小老婆過夜,6月22日去探勒租車行租車時落網。此前他就被車行的會計葉榮生認出,葉夥同他的姐夫范夢菊和范的堂弟范忠,向國民黨淞滬警備司令部告密,所以這裡早就張好了網。中統特務隨後逮住他的小老婆楊秀貞和同住的任弼時的妻子陳琮英,把她帶到巡捕房,見到了向忠發。周恩來說“先抓到妓女,她還不承認向忠發是黨員”,顯然並非事實;而周恩來說“向忠發被抓到,立即承認自己是黨員,叛變了”,口氣中好像是說,“承認自己是黨員”就意味着叛變了,將自我暴露身份作為叛變的依據。 中共是怎麼規定的呢? 對於中共在敵對政權下秘密工作的黨員在被捕之後的行動紀律,中共有過多次規定。這裡介紹馬識途的一篇文章。

105歲的馬識途來到紀錄片《百年巨匠馬識途》開機儀式,堅持站立對觀眾講話。
馬識途於1915年1月14日出生,不僅健在,甚至還很健旺。他1938年入黨,中共建政後擔任四川省建委主任、中共中央西南局宣傳部副部長,四川省委宣傳部副部長,寫過一篇《地下黨秘密工作紀律十條》,他總結的非常全面,其中第十條講的是如被敵人逮捕情況下的紀律,這一條很長,包括“不得說出黨組織的機構,人員姓名、化名、地址、職業和聯絡暗號”等;但對暴露身份,是這麼說的:“在未經叛徒確實指證前,不得輕率承認自己是共產黨員”。“不得輕率承認”,也就是說,承認自己是中共黨員,並不意味着一定就是變節。像惲代英被捕後就承認自己是中共黨員,並不影響他被中共認定為烈士。 周恩來的說法,顯然偏離史實。 毛澤東說的,就更離譜了:“向忠發被捕之後,給敵人帶路抓人;敵人把人抓完後,把他也殺了……”為什麼說“離譜”?因為向忠發被捕到被殺,時間短得驚人。6月22日上午9點多,他在租車行被抓;6月24日凌晨3點,他被殺。從被捕,到被殺,滿打滿算,只有42個小時。我看到有的材料說36個小時,還有的文章說“二三十個小時”,我不知道他們是怎麼算的。這兩個白天加一個半夜晚,還要從租界一個巡捕房,轉到另一個巡捕房,6月23日也就是被捕第二天,轉到國民政府的淞滬警備司令部。上海那麼大,中共中央的秘密機構那麼多,向忠發就算馬不停蹄,能夠“給敵人帶路抓人,把人抓完”嗎? 毛澤東是給越南黨和國家領導人胡志明講這番話的,胡伯伯當然無法提出質疑,你老毛怎麼說我怎麼聽;已經死了幾十個春秋的向忠發更沒有辦法出來分辯,就由着毛澤東和周恩來想怎麼說就怎麼說。

潘漢年。毛澤東多次說潘漢年犯了死罪。
毛澤東類似的話多了,例如1956年4月26日,在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上說:“什麼樣的人不殺呢?胡風、潘漢年、饒漱石這樣的人不殺……不是沒有可殺之罪,而是殺了不利。”1962年毛澤東在七千人大會上又說:“有個潘漢年,此人當過上海市副市長,過去秘密投降了國民黨,是一個CC派人物,現在關在班房裡頭,但我們沒有殺他。”且不說後來平反,就用中共自己的邏輯、就用當時的標準來看,胡風、潘漢年、饒漱石有什麼“可殺之罪”?潘漢年“秘密投降了國民黨,是一個CC派人物”,是事實嗎?但是這是毛澤東說的,誰能辨析、誰能反駁? 說話不要證據,憑空捏造,連毛澤東周恩來這些領導人都如此,難怪中共外交部發言人趙立堅有樣學樣,只講政治,不講事實,硬要說“是美國軍隊把疫情帶到武漢”,就一點都不奇怪了,他們有一脈相承的中共傳統。 當然,我們指出毛澤東、周恩來和羅章龍等人關於向忠發的說法不靠譜,並不能得出結論說:向忠發不是叛徒。因為真正證明向忠發叛變的,是其它證據:有周恩來和妻子鄧穎超、王明和妻子孟慶樹、任弼時的妻子陳琮英等許多中共方面當事人的見證,更有國民黨方面的人證、書證。

任弼時和夫人陳琮英。
任弼時的妻子陳琮英是這麼說的:我帶着剛生下幾個月的女兒遠志,楊秀貞帶着李立三四五歲的女兒李麗,被帶到上海法租界的巡捕房。我們一到那裡就看見了向忠發,他對敵人說:“她就是任弼時的老婆。”又對我說:“人家都知道了,你就都講了吧。”我裝糊塗說:“講什麼呀?我是從農村來的,什麼都不知道。”任弼時已經於1931年3月份之前離開上海去了江西中央蘇區。任弼時與陳琮英是家長訂的“娃娃親”,娃娃親的婚姻一直持續,在中共領導人當中很少見。12歲的陳琮英到任家當童養媳,為了支持任弼時求學,她去織襪作坊當童工,繁重的勞動使她發育不好,特別瘦小,在這種場合,說“我是從農村來的,什麼都不知道”,顯得可信。

王明、孟慶樹夫婦。1938年攝於漢口。
王明的妻子孟慶樹是這樣說的:向被捕後,先被帶到法租界巡捕房去,因為他是在法租界被捕的,要經過這種手續才能引渡到中國政府管轄區域去。向在法租界巡捕房裡見到包探長陸連奎時就跪下來說:“請你幫忙。”陸說:“你不是向忠發吧?”向說:“我是向忠發。”陸說:“我看你不像共產黨的頭子。你們那些共產黨被捉來時,常把我們罵得狗血淋頭,多麼英雄氣概,那像你這樣熊!”陸又問捕向的人:“你們捕錯了人吧?”特務們說:“沒有捕錯,是他!”以後就把向引渡到龍華司令部軍事法庭去審問。據特科得到的消息說:向的供詞主要內容是:(1)請國民黨饒恕他;(2)說他自己是個掛名擺樣子的總書記,實權在周恩來和陳紹禹手裡等。不僅如此,向把恩來、紹禹和博古住的地方都告訴了敵人,並帶敵人去捉人。幸而他們都搬了家,未遭逮捕。特科的同志們因為顧順章被捕後中央機關都新搬了家,向忠發除周恩來、陳紹禹、博古住處外,別處他沒去過。不料他還記得中央材料科的地方。結果,他帶敵人到材料科去,該科工作人員張越霞(即下文中所說的張月霞)同志及其丈夫(可能還有個小孩)被捉去了。 鄧穎超是這樣回憶的:向忠發被捕後,“我就迅速通知他所知道的幾個地方的同志馬上轉移。下午又得到他叛變的消息,當時我還有些懷疑。緊接着又得到內部消息,他已帶着叛徒、軍警到他唯一知道的中央機關,逮捕了在該機關工作的三位同志:張越霞、張紀恩、蘇彩。……後來不久,證實向忠發僅僅知道我們住處,但說不出具體地方,他只有一把門的鑰匙。第二天上午果然來到住處進行搜捕,我們已離開,他們沒有得手。” 國民黨中統特務頭子徐恩曾回憶說: 我們對中共中央的重要機關,已破獲了多次,被捕的許多有地位、有歷史的中共要員,經過我們的耐心說服工作,大都願意脫離共產黨,參加我們的工作,這在當時己成為極普遍的風氣…… 向忠發被指認出來之後,所表現的“向敵人投誠”的可憐相,比其他的非無產階級的戰士更精彩十倍,他先向我們表示,他只是一個普通工人,他沒有能力,他在共產黨內所擔任的職務,實際上是一個傀儡,他甚至曲膝跪地向我們求情,要求免他一死,自動說出四個共產黨的重要指揮機關的所在地,以表示他的忠誠,這一切的表現,出於我們意料之外。

向忠發從被捕到被殺,只有42個小時。
除了上述人證的證詞,還有書證: 1933年,國民黨中統特務機關印發了一本題為《轉變》的小冊子,是特務為了勸說被捕的中共黨員們“轉變”而印的內部冊子,附錄中有一篇數千字的《前共黨中委兼總書記向忠發的自供》,說向被捕之後“初尚抵賴,後經說服,遂自供周恩來之住址,及一切重要機關”。 這份向忠發的自供包括十部分,我念一下目錄: 一、國際——國際共黨(即共產國際)駐東方部負責人;二、中國——中國共產黨中央政治局委員;三、特務委員會(即特科);四、蘇區負責人;五、李立三已經送到莫斯科了;六、各地上層負責者;七、各地實際情形;八、軍事(開列了紅軍七個軍的負責人名單);九、共黨經濟來源;十、附記。
這個“向忠發的自供”,內容寫得很具體:“青年團總書記秦邦憲,住古拔路(今富民路)橫路三號,開會地0點在西摩路(今陝西北路);婦女部長周秀珠住閘北鄧托路(今丹徒路)口同春里七十二號”。裡面還談及中共中央特科的負責人、各部門的分工及主管:“從前是我和周恩來、顧順章,但自顧順章被捕後,經人報告,聞已自首,遂施行改組了,前由顧順章負專責,現改為廖成雲(即陳雲)負責,其組織如下:1、廖成雲,總負責;2、趙雲(第三科——紅隊);3、潘漢年(第二科——偵探);4、楊森(第一科——社會及各種技術);5、陳壽昌(第四科——交通)。” 這樣看,向忠發被捕之後貪生怕死、變節投敵,似乎是板上釘釘、無可懷疑的鐵案了。我們過去讀中學,老師講黨史提都不提向忠發,從瞿秋白左傾盲動主義、直接講到立三路線,然後跳到王明的左傾路線造成嚴重災難,中共也羞於提到這個由共產國際太上皇直接指定的領導人。而民間看向忠發,傀儡加叛徒,就是蓋棺定論了。 但有心人,還是找出了疑點。向忠發死了半個世紀後,他究竟是否叛變,終於還是引發了史學界一場爭論。質疑者是誰呢?也是一位當事人——剛才我說到鄧穎超回憶向忠發被捕後,又得到內部消息,他已帶着叛徒、軍警到他唯一知道的中央機關,逮捕了在該機關工作的三位同志,就是其中的一位張紀恩,提出了疑點。

原煤炭科學研究院上海分院顧問張紀恩,是因向忠發案而被捕者之一。1988年3月5日周恩來誕辰90周年,鄧穎超與張紀恩握手。
1970年代末,文革結束、中共黨史資料徵集工作開始,1979年9月,上海歷史研究所的李華明、沈億琴採訪了當年擔任中共中央機要處主任張紀恩,張紀恩是1907年9月出生的,他1925年18歲時加入中共,1928年調入中共中央秘書處。1979年接受採訪時正是72歲。他與馬識途先生一樣也是高壽,2008年7月9日在上海逝世,享年101歲。 在向忠發被捕的1931年6月,張紀恩與張月霞由受上級指派的“假夫妻”弄假成真,一起被捕,獲釋後張月霞又因為另外的事坐牢,兩人聚少離多,便各自成家,張月霞成了博古的妻子。這是後話了。 且說兩位採訪者整理出《周恩來同志在上海革命活動片段及其他》,這篇文章中張紀恩說:“有的同志認為向忠發是叛徒,我認為值得研究。有以下實際情況可作依據。” 張紀恩為自己的說法,提出了四點依據。相當詳實。我們下一期《伐林追問》再來詳細介紹。
近期文章:
向忠發如何被捕?國民黨特務與中共當事人各有故事 中共總書記是大老粗,卻並不是窩囊廢 斯大林選中向忠發,向忠發選中毛澤東 中華蘇維埃共和國的紅色試驗為什麼慘敗 中華蘇維埃國把手藝人封為“無產階級”去領導農民 中華蘇維埃共和國簡明興衰史 中共的航向怎樣被一個叛徒扭轉 共產國際瞎指揮,造成中共大分裂,更造成國家大分裂 “滿洲國”與“中華蘇維埃共和國” 孫中山是不是愛國?見仁見智;是不是賣國?一目了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