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精衛在法國重新經過已經自殺的方君瑛故居時,“悲不自勝”,寫了一首詞,其中寫道:“滄波澹然相向,似依依繪出當日情狀。草徑全荒,松圍盡長,只有青山無恙。臨風悵惘,盡馬策撾門,塵封蛛網。落葉蕭蕭,亂蟬空自響。”
◆高伐林
已經退休、定居於美國新澤西北部的何重光女士,有一重在華人看來相當敏感的身份——她是汪精衛和陳璧君的外孫女。何重光在當地華人社區中並沒有對此刻意隱瞞和迴避,在香港長大的她,和她的夫婿吳安,都非常清楚國人與史書如何將汪精衛和陳璧君的姓名釘於恥辱柱,但他們數十年來信奉坦坦蕩蕩做人,勤勤懇懇做事的人生哲學,也相信不論什麼人,都是複雜的複合體,即便是對“國人皆曰可殺”之人,也要實事求是。2004年春天,為了求證媒體和網絡上盛傳的汪精衛“緋聞”,筆者對何重光做了一次專訪。
高伐林(以下簡稱高):前些日子,您給一些中文媒體寫了一封信,言辭非常激烈,您在信里說:日前在一些中文網站和小報上流傳的《陳璧君:牢底坐穿的女人》一文,“完全是一派胡言……令人髮指!”又說:“惡意誹謗,其心可誅!”請問您為什麼這麼生氣呢? 何重光(以下簡稱何):如此生氣的原因,就是我在信中所說:這篇文章“誣衊革命黨先烈,對讀者毫不負責”。文中“(陳璧君)為奪夫逼死情敵”一節說: “一次,陳璧君有事提前回家,看到汪精衛與方君瑛兩人在家,十分親密的樣子,陳璧君當即就吵了起來,大罵方君瑛是個婊子,在許多朋友中羞辱她。方君瑛從來沒受過這種侮辱,上吊自殺了。”(注1) 這種謠言早已是炒了又炒的冷飯,40年來被輾轉傳抄,時起時伏,一次次被駁斥。而《陳壁君:牢底坐穿的女人》這篇文章卻再一次說得活靈活現,對於革命黨先烈方君瑛難道不是極大的誣衊? 高:第一,方汪關係的真相是怎麼回事?第二,方君瑛究竟為什麼自殺?——恕我直言,以您的年齡,您如何知道80年前的往事;以您的身份,您又如何讓人們相信你所述說的才是歷史真相? 何:你是說,我作為陳、汪後人,不免“為親者諱,為尊者諱”?我們一個一個來回答,當我說完之後,你和讀者來判斷我所說的是否只是一面之詞吧。 先說方汪關係。你知道方君瑛是什麼人吧?
方君瑛是同盟會著名反清女傑
高:我查過台灣和大陸出的近代名人辭典,也查過同盟會有關歷史記載,正如北京師範大學歷史學教授、南京大學中華民國史研究中心客座教授蔡德金所稱,她是“同盟會女傑”(見附錄一)。方君瑛1884年生於福州,21歲時到日本東京女子師範學校留學,加入了孫中山領導的同盟會,出生入死,參與組織了一系列武裝反清起義和暗殺活動,包括參與1910年4月刺殺清朝攝政王、1911年4月廣州起義,等等。辛亥革命成功後,福建省政府要委任她為教育廳廳長,但是她認為自己革命初衷是救國救民,不是為官位名利,只接受了做福建女子師範學校校長。但很快就去法國留學,在法國住了十年,獲得數學碩士學位,又在法國中法大學任教。——順便說一句,好像革命成功之後功成身退、出國留學,是她們那一代人的時尚?記得我查到史料上說:當南北議和完成、中華民國建立、塵埃落定後,汪氏認為革命已大功告成,便屢拒各類政治職務。吳稚暉、李石曾及蔡元培等人在北京發起“留法儉學會”,汪亦跟他們應和。(注2) 何:對,1912年秋,我外公汪精衛婉拒孫中山先生提議他擔任的職務,夫婦倆執意去法國求學。他們路經福州,與方君瑛等人會合,10月攜同我外婆陳璧君的幼弟昌祖,方君瑛攜她的十一妹君璧,還有其他人,一行共八人乘船到法國。後來幾年,我大舅和我母親,都出生在法國。 高:我還查到:方君瑛接到汪精衛和陳璧君夫婦來信,邀她回國擔任廣州新創辦的朱執信紀念學校的校長(注3),但她1923年元月回國後不到半年,就在上海自殺了。 何:那麼你也知道方家滿門忠烈了? 高:略知一二。二十世紀初,方君瑛的六弟方聲濤、濤妻鄭萌、七弟方聲洞、洞妻王潁,及八妹方君笄,姐弟妯娌相繼到日本留學,先後加入了同盟會,獻身反清革命。其四哥方聲濂的遺孀、他們叫“四嫂”的曾醒,後來也被方君瑛襄助到日本留學,也參加了同盟會。七弟方聲洞在廣州起義中犧牲,葬於黃花崗;方君瑛和曾醒由於偶然的原因才倖免於難。作家冰心後來在《我的故鄉》說“我們的校長是黃花崗七十二烈士中之一的方聲洞先生的姐姐方君瑛女士”(注4),引以為豪。 何:但是你未必知道方家、汪家、還有曾家兄弟姐妹的深厚交情,以及緊緊交織的命運。 你提到方君瑛的四哥方聲濂的遺孀、四嫂曾醒。曾醒的弟弟曾仲鳴,後來與方君瑛的十一妹方君璧結婚。曾仲鳴夫婦後來隨汪精衛夫婦到河內,於1939年3月22日遇刺(蔣介石派來的刺客,本來刺殺目標是汪精衛),曾仲鳴不治身亡,方君璧身中四槍大難不死,後來成為著名畫家,一直僑居國外。1972年她74歲時,曾回中國訪問,周恩來總理接待了她,問她有什麼要求。她回答說,希望得到遍游神州作畫的方便,周總理非常讚許和支持。 你看,方君瑛、方君璧姐妹的方家,曾醒、曾仲鳴姐弟的曾家,與汪精衛、陳璧君家,這三家的關係更是非同尋常。 高:這正是我想了解的重點。

圖中右起為方君瑛、陳璧君、黎仲實、曾醒,後立者為汪精衛,前排左一為陳璧君的母親、老同盟會員衛月朗。五個年輕結義志士愛以五色為代號:方君瑛為 紅,汪精衛為白,陳璧君為紫,曾醒為淡,黎仲實為青。合影地點不詳,時間在參加同盟會之後。(何重光提供)
汪家與方家生死與共
何:我的外祖母陳璧君生於1891年,當汪、方等人在日本奔走革命時,她還是馬來亞有“陳百萬”之稱的華僑巨商陳耕全家的小姐…… 高:我看到的資料上都說陳璧君的父親叫“陳耕基”。 何:我父親非常確切地說,他的外祖父叫陳耕全,不知媒體為什麼會那麼寫。1907年,陳璧君在當地聽了汪精衛的演說,嚮往革命,與她母親衛月朗一起參加了同盟會——母女一起投身革命,當時也算一段佳話。當時她16歲,是同盟會最小的成員。 她與方君瑛相識,是來到日本留學之時。方君瑛對革命事業忠誠,對革命同志熱情,孫中山委託她照顧小七歲的陳璧君,她視陳璧君為自己的親妹妹,關懷備至,陳璧君也對這位富有傳奇色彩的女傑崇拜得不得了,毅然加入汪、方等的暗殺小團體。汪、方、陳、曾醒,還有一位黎仲實,結成生死之交。 汪、方有很深的情誼,但他們不可能相戀、結合,因為雙方當時都各有婚約。那個年代不像今天的年輕人,對婚約看得非常重——“約”,約定就是約束。方君瑛到日本之前,由父母包辦與一位叫王簡堂的青年訂婚,王后來也到日本留學,與方見過幾次。此人埋頭讀書,對方君瑛投身革命不以為然,方認為他思想陳舊,將來共同生活難以和睦,多次向父親、也向王表示退婚,不過很久未退掉,讓方備感困擾。汪精衛的情況也類似,留學日本前,由其兄包辦與廣州劉氏訂了婚。他本叫汪兆銘,以“精衛”筆名發表了大量鼓吹反清革命的文章,兩廣總督岑春煊要求其兄交出這個不安分的弟弟,汪精衛為不連累家人,致信其兄聲明斷絕家庭關係,並解除與劉氏婚約。不過劉氏一直不承認,汪為之內疚不已。劉在汪陳結婚後許久才和一位陳先生結婚。 至於汪與陳何以終成眷屬,史家已有很多記載和研究,這裡我就不重複了,蔡德金教授在《同盟會女傑方君瑛》這篇文章中說得簡明扼要,你可以參看。但我要強調,方君瑛,還有曾醒,與汪、陳是不分彼此,有難同當,有福同享的關係。汪、陳的大兒子汪文嬰(我的大舅)名字是與方君瑛的“瑛”同音,汪、陳的大女兒汪文惺(我的母親)名字與曾醒的“醒”同音,就是為了紀念他們,而且當汪陳回國協助孫中山發動反對袁世凱的革命時,這幾個孩子都放在法國,由方君瑛和曾醒照顧——所以我們一直都稱方君瑛為“七姑婆”,儘管我從來沒見過她。
方君瑛為什麼突然自殺?
高:方君瑛這樣一個生死置之度外的革命者,何以突然自殺了呢?請你講講她自殺經過。當時汪精衛、陳璧君在何處? 何:如果汪精衛、陳璧君以及與方君瑛情同姐妹的寡嫂曾醒,當時都跟她在一起,她的鬱悶悵恨能對他們傾訴出來,或許就不致發生悲劇了!但是陳璧君於1923年4月去美國,為廣州的朱執信學校籌集款項,一直未歸;汪精衛被孫中山委派為駐滬辦理和平統一的全權代表,那段時間馬不停蹄奔走於北京、奉天(瀋陽)、廣州、杭州之間,很少在上海停留;曾醒又遠去福州看侍母親。方君瑛與陳璧君的母親衛月朗一起住,絕命前數日,她對衛說:“我今無牽掛,隨時可死。”衛以為她是隨便說說,便說:“愛你之人如何?”她答道:“渠等哭數日就無事。” 汪精衛在天津見張作霖後,趕到廣州向孫中山匯報,中途匆匆經過上海,6月8日出門時,方君瑛送至門口,站了許久,揮淚而入,家中傭人以為是傷別,也沒有留意。但四天之後,6月12日夜,她吞下了大量鴉片。因疼痛呻吟,被睡在鄰室的衛月朗聽到,趕快請來名醫牛惠霖,檢查得知是服了毒藥,立即送到醫院,已經來不及了,到14日故去。我們就這樣失去了一位摯愛的長輩。 高:她的自殺原因究竟是什麼呢? 何:方君瑛自殺原因,從留下的兩紙遺言能夠透露端倪。 一為:“國危累卵,民苦倒懸,而同志猶多泄杳弗祳,社會尤腐敗至極。自己恨力不能濟,只有死耳!” 另一紙為:“君瑛之死,乃出於自願,非他人所迫也。蓋社會腐敗不可救藥,且自己無能,不能改良之,惟有一死耳!在世甚覺無聊,我對不住所有愛我者!我已去矣,所有之恩惠,來生再報!六弟媳之款七萬二千,存在法銀行,乃仲鳴弟經手,問之可也。伯母之款,亦存仲鳴弟處。六弟媳尚有一萬三千法郎,被黃國治及林秋生借去,請醒姐代追之,諒不至全數無著。瑛誠對不住六弟媳,請恕我!瑛絕命書。”下另註:“字據在第二小皮包內,請六弟媳取之。” 屈原投江前,不也是這般心情?仰藥前交待錢銀,一絲不苟,更顯示她的責任心。 從遺書和她當時的處境、心情來分析,她的自殺有如下原因:辛亥革命之後沒有多久,她就去法國留學了,以為中國推翻了帝制,建立了民國,今後就只需發展科技、經濟,所以要掌握一技之長好回國報效。在法國僑居十年,與寡嫂、弟妹和侄輩過着十分清苦的學生生活,回國後猛一見境況依舊,現實與理想反差太大,回想當年投身革命,戰友犧牲、自己冒險,換來的卻是“社會腐敗不可救藥”,痛感無能為力。 其次,她的六弟媳鄭萌委託她代管一筆款項以備兒子留學之用,兩個福建同鄉(遺書中“黃國治及林秋生”)借去後“尚有一萬三千法郎”遲遲未還,她感到“對不住六弟媳”; 還有,廣州的朱執信紀念學校聘她當校長,有種種煩難瑣務,沒有開學,她便也拿不到薪金;想應聘廈門集美學校,領了薪水每月能省出一點錢還給弟媳,但該校對教師條件甚苛,規定教師十年內不能辭聘,校方卻隨時可以解聘,汪、陳都勸阻她不要去,把自己拴住。但是不去,經濟上就沒有着落,不能補上虧空。——從這裡其實也可以看出她確實為人正派:她是辛亥功臣,許多同志戰友都已當了高官,她又是法國數學碩士,托人找個職位應並不難,但她一直不去“走後門”。 此外,方君瑛與王簡堂的婚約一直擺而不脫,王從福州不斷來信要與她重修舊約,也對她形成精神壓力。 上述種種,在她身心健康之時,本不難排解。問題是,她回國前在法國遇到一次嚴重車禍,頭部被撞傷相當重,留下頭疼後遺症,腦力大不如前,在處理公私事務上都感到力不從心,萬般痛苦,掙扎多日,最後走上了絕路。

方君璧1962年2月25日給何重光的父母寫來22頁長信,詳述其姐的方君瑛生平和自殺原因。這是第一頁。後朱子家(筆名金雄白)據此資料為文,刊載 於《春秋》雜誌,並收入《汪政權的開場與收場》第五冊。
方君璧22頁長信憶往釋疑
高:您所說的這些,可有什麼證據? 何:你看,我們家保存了一份方君瑛的十一妹方君璧(我們叫她“十一姑婆”)從波士頓寄來的信,是1962年3月初,我的父母在香港收到的,長達22頁。1961年12月,香港冒出一本《汪精衛戀愛史》(注5),書中胡説方君瑛和汪精衛相戀、被汪妻陳璧君迫得上吊自殺。十一姑婆讀了之後怒不可遏,寫信詳述這段歷史真相(見附錄二)。 高:這封信是方君璧親筆所寫? 何:當然!方君璧作為著名畫家,傳世墨寶甚多,不難鑑定真偽。想不到40多年後的今天又見關於“方汪戀愛”的胡言!十一姑婆已於1986年逝世,不能親自為她的姐姐駁斥,但是她這封信保存至今,一樣可以澄清事實。 試想,如果方君瑛真是因為與汪精衛的私情而被陳璧君逼死,方家弟妹們包括方君璧豈能不對陳視若寇讎,不共戴天?但是不論方家、曾家,沒有一個人會做如此之荒誕推測,他們毫不懷疑汪、方、陳之間的關係光明磊落。曾仲鳴後來在河內為汪替死(刺客是來刺殺汪的),方君璧也幾乎喪命,但終生對汪、陳無怨無悔,這封姑侄談心的長信侃侃道出往事,沉痛悲憤,完全不顧修飾字眼。這難道不是最有力的證明嗎? 高:這份證據很重要,你們當時為何不通過媒體或研究機構公之於世? 何:我父親不止一次給報章寫信澄清這段歷史公案,也曾附上方君璧信影印本,可是總得不到答覆,也不被登載。後來金雄白(筆名“朱子家”)根據這封信所述史實,為文刊載於《春秋》雜誌,並收入他的《汪政權的開場與收場》第五冊。

“方汪戀情”傳言在小報時起時伏,汪家後人不止一次致信澄清。圖為何重光的父親何孟恆先生給香港某報所寫信件。
高:謝謝您介紹情況,澄清這段歷史公案。您知道,國人是非常重視民族大義的,但是中國史學傳統也推崇“秉筆直書”,不為一時政治浮沉而左右。涉及汪精衛、陳璧君的問題都非常敏感,這麼多年來,你們汪氏親屬一直保持沉默,我能理解。但是關於汪精衛與中國現代史的很多關鍵問題,在史實和評價上都還有許多疑點未解,你的父母是許多歷史事件的當事人,出面述往,或許有助於解開一些謎團。 何:好啊,我父親、母親雖然都已經年屆九旬,但記憶力都還很好,他們在香港工作多年,退休後來美定居,歡迎你有問題直接問他們。
附錄一:
生活上汪精衛是嚴肅的,與其妻陳璧君忠誠恩愛
蔡德金
蔡德金為北京師範大學歷史學教授,是中國大陸研究中華民國史、抗日戰爭史著名專家,1999年因病逝世。
陳璧君對於引導她參加同盟會,既擅長辭令,且又儀表堂堂、一表人才的汪精衛,愛慕之心,確實早已萌發。不過她在娃娃時,也由父母包辦與表兄梁宇皋訂婚,在與汪相識後,得梁之同意,方告解除婚約,但與汪並未有終身相許之約。……為了避人耳目,以利暗殺活動之進行,汪與陳璧君在北上時喬裝成夫妻,結伴而行。而謀刺攝政王之舉,如果成功,對於他們來說,必將同歸於盡。因此,汪認為對於同生共死的陳璧君不能不予臨死之前,有所表示,而陳璧君也望早訂名分,藉以告慰父母雙親,遂於行刺前,兩人為名義上的結婚。汪在(行刺失敗)入獄後,陳璧君一再奔波各方,拼力營救,由於這種同生共死結成的情感,使他們終成眷屬。 從生活上講,汪是嚴肅的,與方君瑛之間是革命志士間的純真友情,而非情戀。方君瑛之死,確實使汪神明痛苦莫可言喻。 至於汪與其妻陳璧君的關係,也非世人所傳言的那樣,把陳璧君描繪成是個雌老虎般的惡魔。實際上他們是忠誠和恩愛的,這從汪為陳所寫的大量詩篇中即可詳知。 ――摘自《同盟會女傑方君瑛》(載《傳記文學》第68卷第二期,75-77頁,1996年2月)
附錄二:
我的姐姐方君瑛為什麼自殺
方君璧

著名畫家方君璧。
方君璧(1898-1986)為著名畫家,方君瑛的幼妹。其夫曾仲鳴為方君瑛四嫂曾醒之弟,曾任國民黨候補中央執行委員,中央政治委員會副秘書長,國民政府行政院秘書長,鐵道部、交通部次長,1939年在河內被刺客當成汪精衛而刺殺。1972年方君璧回中國訪問,周恩來總理出面接見問她有什麼要求,她表示希望得到遍游神州作畫的方便,周恩來非常支持。以下摘自她1962年2月25日給汪精衛的子女的信1-15頁,原信存何府。 這封信是方君璧在讀了香港坊間關於汪精衛的野史盛怒之下而寫,又是給侄輩的談心家信,字跡潦草,稱謂隨意,偶有錯字;長篇一氣而下,未加分段。為便於閱讀,現分段加題。其中圓括號為信中原文,方括號內是筆者加注或增添文字以作必要提示。
《汪精衛戀愛史》讀了令我氣憤填胸,幾乎氣死!……世界上有的人,居然可以這樣的造謠,全無事實根據,完全胡說八道……我真恨不得抓了作者來,痛打幾百板! ……[你們]爸爸對媽媽的感情濃厚,誰都知道,只要讀他給她的詩詞,即可相信。如果非至愛真情,不能寫此由衷而出的至性動人的句子。集中多少是想念她的呢!至於對七姑[即方君瑛],只有她死後過“鴉加松”那一首[指汪精衛《雙照樓詩詞稿》中《過鴉爾加松故居》],那是無論對哪一個敬愛的同志都會有此哀感的詩了。
方君瑛與陳璧君情同姊妹
[方君瑛]是頭一個進日本東京女子師範學校的。……那時在日本的青年,因目睹日本的欺負中國,滿清政府的無能及專制,中國之衰弱,人民的窮困,大部份都很前進,尤其是七姐君瑛,六哥聲濤,他們都參加了同盟會,誓以身報國。 當陳璧君女士到了日本,孫中山先生及其他老同志見她年紀很青,又是女同志,乃托君瑛及曾醒照拂,君瑛七姐那時入黨已久,資格很老,我聽說她那時是任黨內要職,且因她為人的正直熱誠,剛毅沉着,所以孫中山、胡漢民、朱執信先生等沒有一個不敬重她,尤其是陳璧君初到日本,年紀比她少七歲,更是崇仰她到不得了。[與曾醒]姑嫂兩個自是無微不至的愛護着璧君。她們住在一起,以後因商量黨事問題便利之故,乃租一間大一點的房子,與汪精衛、黎仲實也住在一起。他們五個人志同道合,抱犧牲自己為黨為國的宗旨,俱置生死於度外,像桃園兄弟,真是結義之交了。汪精衛先生決定炸攝政王,實在是他們幾個人合商的。運炸藥等大家都有份。
方君瑛長期背有家庭負擔
辛亥三月,他們陸續去了香港而有起義之舉。……結果變成三月二十九日的轟轟烈烈大犧牲……君瑛曾醒[方]聲洞三個人一同照了一張相片,各人寫了一封長信給家人,作最後之絕筆,那知即因時間相差兩日,聲洞犧牲了,君瑛曾醒因為城門關了進不去,沒有同死。她們都痛心飲恨終生。七姐對七嫂[方家男女分開排行,所以有“七姊”又有“七哥”、“七嫂”]及兩個孤侄,從此負絕大的責任。這也是她自殺理由之一。 [君瑛的]未婚姐丈,書讀得不錯,可惜思想十分陳舊,讀書的目的即是做官發財,對於一般革命黨人的犧牲精神莫明其妙。到他有一點知道我們家人都有革命思想時,大為不滿意,向六哥七哥發牢騷,罵了一頓。兩個哥哥很不高興,回來訴給君瑛聽。君瑛大怒,想如果要嫁給這樣一個不同思想宗旨的人,夫婦一定不會幸福和睦,遂有了退約之意。只因父親不贊成、自己快要畢業、同時革命工作極秘密,不想令人注意,所以暫時不提,但對她的未婚夫已下了決心不嫁,而對自己也下了決心不結婚,想終生抱獨身主義者,則與王君是為大義而退約,並非因另有兒女私情,沒有什麽對不起他了! 到了革命成功,民國元年,福建省政府要任君瑛做教育廳長,君瑛因革命初志為救國家民族於滅亡,不是為自己個人的名譽地位,更不願做官,所以決絕辭掉教育廳長之職,只接受了做福州女子師範校長。曾醒則任了監學。王君聽了,雖然對不做官覺得可惜,但也開始欽佩君瑛而要求結婚,七姐不但不肯,同時還提出退約,寫了許多理由給父親,父親也只有贊同,於是正式退婚了。
汪方兩家關係極為密切
汪[精衛]先生是雖然很風趣,但很矜持而講究舊禮教,對人和藹可親,又很拘謹。我從來沒有見過他衣冠不齊整,或是有一點越禮的行動,更沒有講一句無禮的話。他很喜歡講笑話,但從來沒有講一句過份的。他守身如玉,像一個古時的女子。所以我們見到他,都有幾分顧忌,不敢隨便講笑。他們兩個人對於我四嫂七姐很恭敬,我相信真的比待他們自己的親姊姊還要好,還要聽從。尤其是對七姊。 我本來名字是叫君玉,七姊等嫌俗氣,請汪先生代我改一個。“君”字是我們家裡姊妹的排行,其餘一個字都從玉。汪先生笑說:“七妹(他叫璧君做七妹,叫君瑛做七姊。君瑛本是比他小一歲,但汪先生很尊敬她,所以叫姊)名叫璧君,那麼巧你們都是‘君’字排行,她們君字在下,你們君字在上,她又那麼喜歡十一妹(我是第十一),不如十一妹改叫君璧,七姊贊成麼?”七姊很高興贊成。我的名字是從那時改的。 一九一三年四月,汪夫人生頭一個孩子,因全是七姊看護,乃名汪嬰,取與瑛同音。孩子生下不到滿月,汪先生回國,沒有多久,陳璧君、曾醒、李石曾及其夫人也同回國,把幾個小孩子全托君瑛看管。……可惜七姊的詩都失掉,我只記得一句,是想念父親的“蒼天如海月如舟”,真是警句。可想見其他的必也很精。[何重光找出了這首七絕的全文:“黃葉飄零怨暮秋,蒼天如海月如舟。數年慈父倚閭倦,願借冰輪返故州。”民國三年九月作於法國。方君瑛計劃下一年歸國探望老父,未至而父已歿。] 到了不久那年年底汪夫人生第二個女兒,因為是避難奔走勞頓了,孩子不到七個月,就早生了下來。當時人多,我們與汪家已不住在一起,但離得不遠。孩子的看護,差別不多完全由君瑛、曾醒兩個人負責。孩子小,只重三磅,醫生以為她天天有死的可能,卻是由她們盡力細心調理,居然生存了。她名叫惺,取與曾醒的名同音。
方君瑛長期操勞回國後心力交瘁
那幾年七姊是在玻爾都大學念數學……福建省政府因經濟困難,將幾個學生的官費取消。我們家中經濟也受了十分大影響……一九廿年我七嫂把我們方賢旭也送到法國,交與七姊教養。家中的經濟,也愈來愈困難。七姊一切家事俱是自己做,克勤克儉,一面上課,一面讀書,晚上常讀到半夜。一九廿一年冬天,她以十分剛強用功的毅力,把數學碩士考取。在法國得數學碩士不易,中國女學生考到這學位者,也算是她第一個了。 到一九二二年春假我回去看七姊,她已很憔悴,不久她被汽車撞傷頭部,傷得相當重,幸而醫好,但醫生說恐怕將來會影響到腦。然而當時卻恢復到平時一樣。在一九廿年左右,六嫂(方聲濤夫人鄭萌)曾寄一筆款暫存在七姊處,準備她的兒賢卓來法國留學做學費。當時有兩個青年學生林秋生及王國治在玻爾都念書,兩個都是福州人。他們有一次因家中學費沒有寄到,窮得很厲害,知道七姊身邊有六嫂寄存的錢,即向她先借一些,發誓家裡學費一寄到,立刻就還。七姊是熱心慷慨的人……以為救人之急,不久即會歸還,暫借些當亦無妨。那知借後那兩人……始終未還。這事把七姊急死。 七姊在法國一共十年,過的十分簡單的學生生活,對於國內的複雜及腐敗情形沒有接觸,不能想像而知,一旦回去,見國事日非,社會腐敗,人民悲慘,為之十分憤怒傷痛,尤其是見一班從前之革命同志,亦因地位享受問題,大部分變了氣節。許多也與以前未革命時的滿清官僚的腐敗無大分別。……一想起許多同志及自己弟弟的血為革命來流的,豈不都白流了麼?自己的性命,雖然沒有犧牲,但幾年的努力也豈不白花了麼?至革命成功,以為從此以後,人民可拯出水火,那知道民國已成立十年,而人民的痛苦反而更加,這是誰之過呢?革命的成功,難道不是造就一般新的貪官污吏,新的軍閥麼?革命的同志,尚且不免腐化,則前途的黑暗可怕至極,自己是革命黨員,也應負責。所以她回國後,耳聞目見,將她十多年來的理想打破無餘,悲傷打擊,無一日可以安寧。 國事如是,家事亦甚複雜可傷。七哥犧牲後,七嫂終日悲怨,父親也過了世,剩下的弟妹都皆未成立,七姊覺得寡嫂孤侄是她的責任,而弟妹們她也應該幫着負責,執信學校尚未正式開學,而且校務繁雜,在創辦時人事的處理亦萬分不易。她自己從給汽車碰傷頭部之後,常覺腦力不勝,恐怕難以負此重責,同時廈門集美學校想聘她做教授,七姊……很想接受了集美的聘,則可經濟有着落,每月可籌還若干給六嫂。但汪先生汪夫人則以為集美聘書的條見[件]是學校有權辭退教職員,而教職[員]不能辭職,要任務十年後始有自由。如此太過無理,不贊成她接受。因急於要開辦執信[學校],璧君乃於四月去了美國[募集]捐款,曾醒一到中國,即回了福州看侍母親去了。從前訂了婚的王君,雖然七姊是同他退了約,但他始終不肯承認,也不結婚,事過十多年,他一知道七姊回了國,又屢次寫信及打電報來要求重修舊約。七姊不勝其煩,很以為厭悶。以上種種理由,大概都是使她厭世。 當然如果她在平時健康的時候,做事明決,隨時都抱絕大的勇氣,遇着這種種切切的困難失望,也不難於奮鬥。可是她自從給汽車撞傷頭部後,可能神經受了影響,衰弱了,則戰不過這一切煩惱。況且她最愛的曾醒、陳璧君兩個姊妹都不在她身旁,以至於她心中有什麼不能解決的問題也無人可訴,無人可問,有想不通之時,也無人可以勸解她一下。結果鬱郁而萌自殺之念。
附錄三:
汪精衛悼念方君瑛的詩詞(兩首)
齊天樂·過鴉爾加松故居
蔚藍不被纖雲染,輕飆捲來秋爽。 遠岫如煙,平沙似雪,人與白鷗同放。 漁歌晚唱,看一棹歸來,釣絲微漾。 殘日猶明,盈盈新月已東上。
滄波澹然相向,似依依繪出當日情狀。 草徑全荒,松圍盡長,只有青山無恙。 臨風悵惘,盡馬策撾門,塵封蛛網。 落葉蕭蕭,亂蟬空自響。 詩後自註:晉羊曇為謝安所器重,安居近西州門,安既歿,曇不敢過西州門。一日大醉,徑詣城下,左右告曰:此西州門也。曇感動馬策撾門,大哭而去。余過鴉爾加松方氏姊君瑛故居,悲不自勝故用此語。 (此詩為民國十二年(1923年)作。鴉爾加松(Arcachon),今譯為“阿卡雄”。——高注)
六月十四日為方君瑛姊忌辰舟中獨坐愴然於懷並念曾仲鳴弟
又向天涯賸此身,飛來明月果何因。孤懸破碎山河影,苦照蕭條羈旅人。南去北來如夢夢,生離死別太頻頻。年年此淚真無用,路遠難回墓草春。 (此詩估計是1941年作。 以上二詩載《雙照樓詩詞稿》,汪兆銘著,汪精衛幼子重行自費刊印本,2004年。 ——高注)
附錄四:
汪精衛致曾伯良、曾仲鳴、方君璧等人的信
以七姊(指方君瑛)平日之明決,遇此等事不難立斷,何致為此自戕?故以七姊去歲被汽車撞傷及近來精神異狀推測之,七姊自殺之原因,當為神經衰弱所致,此醫生及蔡孑民(蔡元培)張溥泉(張繼)諸先生所推定以爲必然者也。嗚呼,自元年以來,我等結合成一家庭,感情濃摯,有逾骨肉……兄昨歲不招三、七姊回國,七姊可以不死,七姊回國後在兄寓時多,兄苟善於調護,七姊亦可以不死,今則七姊竟死矣!兄非惟無以對七姊,且無以對諸弟妹,神明痛苦莫可言喻。諸弟妹以此責兄,兄固無詞,即以此絕兄,兄亦無怨…… ——1923年6月25日。方君璧轉抄。 (方君瑛於1923年6月12日服毒,14日去世。汪精衛在廣州得到噩耗之後,16日轉道香港乘船趕往上海。此信從上海寄給方君瑛、曾醒在法國的親屬。——高注)
注釋: 1,此文系《北京青年報》2003年底某日刊出的。我在美國,限於條件,無法查找到原報紙,但“百度百科”的“陳璧君”詞條中,可以看到這段話:http://baike.baidu.com/view/48638.htm 2,事見雷鳴《汪精衛先生傳》,南京,政治月刊社,1944年;關志昌《汪兆銘其人其事》,《傳記文學》51卷5期。 3,朱執信(1885~1920),為孫中山的助手之一,中國近代資產階級革命家、思想家。1920年9月被桂系軍閥殺害。國民黨籌備創辦這所學校來紀念他。朱執信是汪精衛的親戚,比汪精衛小兩歲。 4,《我的故鄉》,冰心,載《冰心散文選》 人民文學出版社,1983年。 5,《汪精衛戀愛史》,李焰生著,萬有出版社,1961年,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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