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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粒兒19歲時認識比她年齡大一倍多的葉文福,那時,她是中國人民解放軍工程兵大院裡的小電話員,而葉文福已經是名滿天下的詩人。
我二十多年前在葉文福的宿舍里初次見到包括王粒兒在內的幾個來求教如何寫詩的女兵,記憶中的王粒兒,是一個稚氣未脫、憨厚中有幾分內秀的外省女孩,不怎麼做聲,靜靜地聽著葉文福在客人面前口若懸河。後來,得知她與葉文福相愛了。在許多人看來,這是世界上無時無刻不在上演的戲劇:一個才氣橫溢、疊遭厄難的詩人,俘獲了一個情竇初開的浪漫少女的芳心。古往今來這種故事的結局,不外乎悲劇和喜劇兩種,到底他們的戀情會是哪一種?人們祈願是圓滿的結局,但是在詩人身上這種機率並不高,詩人往往既是感情真摯熾烈,又是高度自我中心,“愛之欲之生,惡之欲之死”,瞬息萬變。而葉文福更是屬驢的,本人就是一包炸藥,一杯燒酒,偏愛戲劇性的舉動,一言不合他會勃然大怒,拂袖而去。這個閱世未深的女孩,能夠理解他,容忍他,又馴服他,駕馭他嗎?
十七年過去,重逢王粒兒,面前的她卻是一個快人快語、颯爽幹練的職業女性。她滔滔講述這十七年的悲歡離合,屢屢讓我暗自驚嘆“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
王粒兒稱我一口一個“高老師”,稱丈夫也一口一個“葉老師”。筆者不禁調侃:怎麼,結婚十多年了,你們到現在還是“師生關係”?王粒兒也笑了:叫慣了!
她講述的葉文福,豐富了人們對這個當代傑出詩人的了解。這裡記錄幾段她的講話,讓我們倒是更多地了解了她本人的內心。

葉文福和妻子、女兒在一起。(王粒兒提供)
探監——1989年
“七月流火”,真熱啊,就是打聽不到他的下落。我在山西忻州娘家住着,帶着快三個月的嬰兒,每天給北京魯迅文學院打電話——北京多亂啊,人都跑了,沒人接,沒人接我也打,那是我唯一的指望。那天,總算那邊有人把電話抓起來了!你說巧不巧?接電話的,就是葉老師的班主任。他問你是誰?我說我是葉文福的妻子。那邊一點過渡、鋪墊都沒有,接着就問:“是王粒兒?”我說對。他就說:“我告訴你,葉文福,6月12日,被抓了。”我急着說:“現在他在哪裡?”他說:“不知道。”
放下電話,我頭腦發木。原來當玩笑說啊聽啊的進監獄什麼的都應驗了!在外邊坐了很久,自個兒打了半天氣才回家,可父母一見我,問有沒有消息?我一下全垮了,哭出來說:“媽,他被捕了!”媽說:孩子孩子別急別急別哭別哭,咱馬上收拾東西,去北京!她和我姐就收拾,買了第二天晚上車票,我們三代母女就動身了。我媽當時還發着闌尾炎,我姐是護士,因為我孩子太小,她說她得去,萬一孩子有點什麼事她就可以處理。可她的孩子也才兩歲,當時正得了肺炎,發高燒很厲害呢……
到北京家裡,打開鎖一看,房間裡被抄得一塌糊塗,所有衣服、被褥、圖書,扔得滿地都是,一片狼藉。我們家住的那個老房子,不是特別潮麼,地上那些書、衣服都長毛了……
我立馬就打電話找丈夫的下落。先問煤炭幹部管理學院保衛處:“我丈夫被捕了一個月,你們為什麼不通知家屬?現在你們告訴我他在哪裡,我要去送東西!”
保衛處告訴我,他被關在朝陽看守所。我又與看守所聯繫,他們說你必須在明天上午十點之前趕到。我就把他的換洗衣服、日用品包了一大包。第二天,是7月12日,下著暴雨,天還沒亮,我抱著剛滿一百天的孩子,拎著衣物食品,坐五點半頭班公共汽車去亮馬橋轉車,生怕晚了。到那兒,雨倒停了,可是烈日炎炎,孩子在毛巾包里,里外都濕了。搶公共汽車的人像瘋了一樣……
問話的是戒嚴部隊的一個軍官。我就站在那兒抱著孩子,折騰了這麼一早上,孩子怎麼哄也止不住哭。那兒有藤椅,可是我就不願坐!那軍官問我怎麼認識葉文福的,說:“你認識他時,知道他寫過‘將軍詩’嗎?”“我知道。”“那你作為一個戰士,知道了你還要跟他?”
這種問話,以前我在工程兵時就聽多了,通訊營一級一級領導,都這麼問我。不就是因為我跟他學寫詩、愛上他了,才要我離開部隊嗎?那時我就跟教導員、營長說:“葉老師在我眼裡,就是屈原;他是憂國憂民的愛國詩人!當年替屈原喝下毒酒的是嬋娟,如果我的老師面前有一杯毒酒,替他喝下的一定是王粒兒!為了他,讓我脫下軍裝、離開部隊算什麼?我不會在乎的——我走。”
這會兒戒嚴部隊的軍官又這麼問,我將當年回答重複了一遍:就是因為他寫“將軍詩”,我才愛他、才嫁他。我覺得我要代表很多很多的人,去愛護、去保護這樣一個詩人。他恰恰是太愛這個國家和人民了,把他的一顆心都掏了出來捧給你們,但是你們不要,把它摔碎了!
他後來改了關押地點,再通知家屬送東西,是送到陶然亭旁邊的半步橋。記得那次,下著鵝毛大雪——暴雨烈日大雪,怎麼都被我趕上了!看到半步橋監獄那高牆鐵絲網,我感覺那就是鬼門關、是地獄,下一步就跨到死亡那邊了……
每次送東西,是給家屬來一張“要物單”,被子、衣服什麼的項目是印好的,犯人只填上數字要幾件。家屬就按這個單子準備。那次我多帶了四袋奶粉。去送的時候,因為我抱著八個月的孩子,看守動了惻隱之心。尤其是其中有個看守聽我說是忻州的,他當兵在忻州駐紮過,就熱乎了一點,我說希望能夠允許我破例給他奶粉,他點了點頭。
後來我才知道,監獄裡面有時晚上12點秘密提人,這個人就不再回這裡了。那天晚上12點,看守來叫:“葉文福,出來!”口氣嚴肅。他出去了,難友都坐起來,誰也不躺下,誰也不說話,都不敢點破心裡的擔憂。等到一點多,他回來了。手裡拎著一個包,說,意外之喜啊——我有了四袋奶粉!
他們那間牢房關的幾個人,有一個音樂評論家,一個社科院博士,一個清華學生社團的社長,還有北大一個學哲學的小伙子。他們就輪流安排講座。這奶粉你知道他們怎么喝?每天早上舀兩勺放在一個大臉盆里,打開冷水管子沖一大盆,每個人就輪流你喝一口我喝一口。四袋奶粉喝了好幾個月。
我不斷聽說葉文福在鐵窗內自殺了。可我不信,我絕對不信!不過,儘管不信,我還是一再叮囑他要堅強。有一次,一個看守對我說:為什麼別的家屬能見到犯人,就是不批准你見?你太年輕了,你不懂中國政治——你丈夫是上面欽定的啊。他很可能被判無期徒刑,你有幾個一輩子?我說:“我能給他寫一句話嗎?”我這麼寫:“你活著就是我活著的信念,我活著就是你活著的信念。我和孩子永遠永遠等你。”交給看守,他看了直搖頭。
有個難友被釋放,冒著再次被捕的危險,把葉老師給我的一封親筆信藏在內褲裡帶了出來。他說,葉文福寫了一個星期,字斟句酌,寫了五六千字,他寫得悲愴萬端,我讀得百感交集。他在信里說:沒有想到啊,我最愛的人,就是我害得最苦的人……如果我判三年以下,你再苦再難,也帶著孩子等著我;如果我判三年以上,你就與我離婚……
我連夜給他寫回信:“就是十年八年,也等著你。”我做好了白髮蒼蒼帶著孩子來迎接丈夫出獄的思想準備!
那時我就跟瘋子沒什麼區別,對著不到一歲、還不會說話的孩子,成天說啊說啊,孩子睡着了,我也不停地對她說,反反覆覆地說:“你爸爸會回來的,他就要回來了……”
求醫——2003年
葉老師便血好幾天了,死活不去看病,硬是說“沒事”。我送檢化驗,醫生發現他的血液中的一種腫瘤標誌物嚴重超標,說明體內一定有腫瘤,但是在哪兒呢,不知道,約了時間去查。那天我請假不去上班,逼著他去北京朝陽醫院去查。查了肺,做了胃鏡……哪兒都正常;最後才檢查到結腸,還就是結腸的問題!那次檢查過後,我們全家去醫院拿結果,他們父女倆坐在外面走廊里,醫生叫家屬,我就進去了。電腦上顯示的就是他的結腸的彩圖——那個可怕的菜花狀東西就刻在我的腦子裡了!醫生告訴我,他是典型的惡性腫瘤,已經長滿了,馬上就要堵了,腸梗阻……有A、B、C、D四期,他到了C期。天哪!
我當時哭得人都要倒了,問還有救嗎?那個主任特別好,他說:有救啊!切掉這一截,就沒事了,但是要快,馬上手術!我們給你安排床位,你今天回去就準備錢,明天就來住院,務必要來。
他要我快去,我說你讓我在這裡多坐一會吧,他們爺倆在外邊呢,我不想讓他們看見我哭,知道真相。過了半小時,我調整好自己,出來沒事似地說:“走啊,咱回家。”在路上我用特輕鬆的口氣說:那個小息肉啊,不割掉就會長大了變瘤子,就麻煩啦,得趁早斬草除根。他開始還說沒事!後來才答應了。我們回到學院,我讓他領著女兒回家,我去了院裡一個朋友的家,對她說了實話,哭了個稀里嘩啦。我說,我不能在家打電話——怕老葉知道啊——借她家的電話打。我想,如果真有醫生說的這麼嚴重,我肯定不能在朝陽醫院動手術,雖然他們很熱情,畢竟技術、設備差啊,就打給一個個朋友,看誰有辦法找到更好的醫院、更好的大夫。朋友們聽了都大吃一驚,很熱心地出主意,也都說:要開刀,一定要找腫瘤醫院。
回去做好飯,吃完了我又找了個理由出門到另外一個朋友家打電話,打給了作曲家劉熾的夫人——我是在劉熾逝世一周年紀念活動中認識她的——她比我年齡大兩輪,卻一見如故,我叫她大姐。她一聽就說,老天啊怎麼這麼不公平!明天我一定到你身邊,找不著腫瘤醫院的關係,咱就先到朝陽醫院,不能耽誤啊!
第二天大姐和我就去了朝陽醫院。主任說,我騰出了床位,下午病人就住進來吧。要交兩萬塊押金,到住院部交費那一瞬間,我說:大姐,咱還是去腫瘤醫院試一試吧!住不了,再回來在這兒死心塌地交費住院。大姐說,對!萬一運氣好呢?
我們去腫瘤醫院已經中午12點了,沒有掛上專家號,只掛了普通號,醫生是個20多歲的小伙子。我一進去就哭——我們不是官啊,我們唯一的法寶,就是用真情來打動醫生。我們相信,北京人善良,同情“六四”受害者。當然,我心裡還是擔心,只好賭一把。大姐把老葉的實情告訴他,那個小伙子特別同情,說他來想辦法。他查了一下,說太好了,今天下午正巧有個病人出院,你今天下午四點把病人接來,把這個床位占上。謝天謝地啊!
可我又有一層顧慮:葉老師再傻,他也會疑心幹嘛住腫瘤醫院?大姐說,我來跟他說。回家把他接到腫瘤醫院,我去辦手續、交押金,大姐就跟他說:你呀,是良性腫瘤,到腫瘤醫院來治,更靠得住。他信以為真,一直以為他是良性的。其實他這張病床歸腹外科主任管,非常幸運由主任主刀,誰住這張床,肯定是癌症,可老葉就就沒朝這兒想。
不過,中間出來個插曲。腫瘤醫院要我去將朝陽醫院那兒做的切片拿來。我買了一大盒雀巢咖啡去表示感謝,大夫聽我說老葉住了腫瘤醫院,說:“住那兒幹嘛!你丈夫的切片報告出來了,沒事,不是癌!”我不信:怎麼可能?!他說:切片報告是最準確的!我當時抱住了那大夫:我先把報告拿去,一定回來請客!我就又沖回到葉老師的病床前,跪下來大哭啊:“葉文福啊,你知道嗎,我一直是瞞著你的,他們說你是惡性腫瘤。今天切片報告出來了,你是良性的,良性的!老天可救了我!”葉老師這時才知道這幾天我們瞞著他呢。
可我再把那個報告拿去給腫瘤醫院的外科主任,興高采烈地說:“告訴你好消息,不是癌!”主任面無表情:“開什麼玩笑?!”他看都不看那份報告,因為他用結腸鏡直接觀察過,就是癌。朝陽醫院的切片報告寫錯了!
剛剛是喜極而泣,這一盆冷水,再回到病床就真哭得不行了,對葉老師再也瞞不住了。他意識到真有名堂了,我就不得不說實話了。這時候,倒是他來安慰我、鼓勵我了,他說:“上帝沒給我發綠卡,沒批准我去那個世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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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評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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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kokoxiaozh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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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時間:2010-06-02 12:03:4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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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真情的描述,非常感動。也是由“將軍詩”知道葉老師的。請代向葉老師一家問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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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伐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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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時間:2010-05-30 06:09: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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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良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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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時間:2010-05-26 16:06:4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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