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秩序和暴力傳統,前者屬於精英,後者屬於大眾。然而這兩種截然相反的價值經常混雜在一起。人們常說宋代以來,中國重文抑武,擯棄暴力,但對湖北麻城的歷史調查說明:崇拜和使用暴力從未停止,它跟文教甚至是一個硬幣的兩面
老高按:對湖北麻城,我不算生疏。位於湖北東北部,大別山中段南麓,離武漢約一百來公里。七十年代末期,我曾經參加湖北、武漢作協組織的採風團一類隊伍,前往探訪,接受革命傳統教育。因為麻城是著名黃麻起義的策源地——黃麻起義指黃安、麻城起義,黃安後來改名紅安,是鄂豫皖蘇區重要組成部分,是紅四軍、紅二十八軍、新四軍五大隊的大本營。據共產黨建政初期統計,全縣不足60萬人口,戰爭殉難達14.3萬人,先後有7.63萬人參加紅軍,7260人參加了長征,在冊烈士12546人。僅2萬多人口的麻城乘馬崗,走出了中共軍隊中1員大將、3員上將、7員中將、及5員少將。 那次採風,我才知道,死難者這麼多,反映了造反者的英勇,也反映了中共肅反的慘烈。許多紅軍將士和蘇區幹部民眾,不是國民黨軍隊殺的,而是張國燾、政治保衛局清理整肅內部當成內姦殺的。究竟誰殺麻城人殺得更多,我沒有調查統計過。 讀到民間歷史網站上一篇書介,才知道出版了一本美國人寫的《紅雨:一個中國縣域七個世紀的暴力史》,是寫麻城七百年的——從元末到中共建政之前,這個題材和這個角度,引起我的興趣。雖然沒有看到這本書,但是從這篇文章中,就有一些觀點讓我關注。 最近幾年在接觸土改的史料時,得知不少學者運用大量檔案和統計數據來論證了,中國的土地問題並沒有像中共所說的那麼嚴重,農村階級矛盾也沒有那麼尖銳,毛澤東二三十年代的湖南農民調查、江西社會調查,都不是很科學很嚴謹的調查,得出的結論大有可疑。去年我參與編輯《重審毛澤東的土地改革》這部上下冊的論文集,集中閱讀了其八十萬字的研究成果,更了解了:中共從四十年代中後期開始,為了發動土改而拼命煽動仇恨,誇大地主占有土地的比例,殊不可信,毋寧說,他們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所謂落實“耕者有其田”,不過是重整農村社會結構、建立自己的強權統治的藉口而已。 但是讀這篇書介,卻得知: 中國傳統社會並非所有地方都像一些學者所描繪的,是一個鄉紳自治、符合儒家理想並追求和諧的宗族社會。在少數精英分子講究仁義禮智的院牆之外,暴力往往是規則的制定者,無論是外來的殺戮、掠奪,還是本地的衝突、匪患和叛亂。在很多時候,暴力也是這些問題的唯一解決方案。 當然,《紅雨》一書作者羅威廉也強調了,麻城的故事並不具有普遍的代表性,“沒有一個地方可以完全代表中國”。這提醒我們:不能簡單化地看待中國任何問題,把任何局部推斷出全體,“一滴水看到太陽”。
麻城:一個中國縣域七個世紀的暴力史
吳從周,《老衲讀史2》

黃麻起義和鄂豫皖蘇區革命烈士陵園
麻城,湖北省東部的一座小城,在大部分歷史時期,它都是一個沒有全國影響的小地方,默默無聞地坐落於大別山中段的南麓。可是,美國學者羅威廉卻將這座小城作為研究樣本,追溯了它七個世紀裡頻繁出現的暴力衝突。 1935年,麻城重修了縣誌,出資者是當時的長江中游各省剿共軍司令,前湖北省主席夏斗寅及其麾下。主持編撰的是年逾七旬的“春暉老人”余晉芳,如這個號所示,他是一個舊式的讀書人,也是麻城最後幾位獲得科考功名、進過翰林院的人之一。 縣誌的序言中寫道,變亂常有,在麻城這樣脆弱的地方尤其如此,但是也有恆常的應對之道,也就是要糾正人心和風俗,強調禮義廉恥。編撰者們相信古老的教誨,當忠孝、節烈等美德被闡明,社會自然就會安定。 然而在這座小城裡,秩序並沒有就此到來。 《紅雨:一個中國縣域七個世紀的暴力史》毫不留情地揭開了這種想象的面紗。在對麻城歷史的梳理中,這本研究專著發現,從元末的動亂到20世紀中期,暴力衝突和恐怖無時無刻不在這裡展示它的力量,並融入當地人的思想和習俗。

為什麼是麻城
麻城,湖北省東部的一座小城,在大部分歷史時期,它都是一個沒有全國影響的小地方,默默無聞地坐落於大別山中段的南麓。 讓羅威廉對這座小城產生興趣的,是1949年之後“革命老區”的榮譽。這種革命話語在羅威廉那裡,衍生出對一個地區歷史的追索:“為什麼中國一些特定的地區有更多的超越其文化、經濟、社會和政治變化的暴力?為什麼這些地方用暴力解決問題成為最常見的方式?當把中國革命最重要的熔爐--‘蘇區’置入一個長遠歷史視野去考察時,中國革命看起來將會有如何的不同?” 於是麻城成為他研究的標本。他翻閱大量的縣誌、家譜以及其他文獻,梳理了從元代末年到抗日戰爭時期,麻城地區綿延不絕的暴力衝突史。 麻城是一個動盪不安的地方。大別山橫絕東西,而麻城是重要的隘口,於是成為兵家必爭之地。這讓麻城從元末到明清,都屢屢遭受戰火之災。為了自我保護,這裡的大宗族和地方強人不得不組織家奴鄉民,建造山寨,武裝防衛。比如元末的地方精英黃武孟,在懸崖上修建了黃氏山寨以自保,大批居民來這裡尋求庇護,黃也因此得到明代皇帝的賞賜。山寨的傳統,在明末清初以一種引人矚目的方式勃興,麻城與周邊的地方強人建立了數百座山寨,拒絕接受清朝統治,號稱“蘄黃四十八寨”。 地方的文化也延續了暴力傳統。麻城的民間傳說中流傳着很多關於土匪、盜賊與軍人的故事,包括殺人如麻的張獻忠,以及1674年的叛亂者鮑世榮——他盤踞麻城周圍的山區數十年之後,被清代模範官員于成龍擊敗,雙方都傷亡慘重。而在清代末年,鮑世榮的叛亂又被視為反抗滿人入侵的英雄行為而被頌揚。暴力在這裡被塑造為一種獲取正義和公平的手段,備受推崇。 比文化更加根深蒂固的原因,則是貧富階層的矛盾。麻城的土地相比全國其他地方更加集中,很多貧農淪為奴婢,他們周期性地與地主發生流血衝突。明清交替之際,這種“奴變”導致的動盪持續了二十多年。 羅威廉想從這樣長時段的考察中,理解中國農村社會的暴力現象,並將中國革命與它萌生的社會聯繫起來。跟隨他的考察,讀者會發現,中國傳統社會並非所有地方都像一些學者所描繪的,是一個鄉紳自治、符合儒家理想並追求和諧的宗族社會。在少數精英分子講究仁義禮智的院牆之外,暴力往往是規則的制定者,無論是外來的殺戮、掠奪,還是本地的衝突、匪患和叛亂。在很多時候,暴力也是這些問題的唯一解決方案。麻城的歷史畫卷,就在不斷的暴力衝突,以及短暫的和平休憩中展開。 由此,中國近代的紅色革命跟七個世紀中的暴力衝突建立起聯繫,它們並非截然不同,而是有難以割裂的關係。
作為規訓與懲罰的殺戮
儒家秩序和暴力傳統,前者屬於精英,後者屬於大眾。然而這兩種截然相反的價值經常混雜在一起。人們常說宋代以來,中國重文抑武,擯棄暴力,但對暴力的崇拜和使用從未停止,它跟文教甚至是一個硬幣的兩面。 在明代,一直默默無聞的麻城一度在科考上風光過,出了110名進士、421名舉人。這個數字無法跟江南的富庶之地相比,但在華中地區已經極為奪目。麻城建立了許多家書院,成為周遭的學問中心。但是,教化並未能阻止暴力在麻城繼續發生。 地主、富戶和奴僕的矛盾在明末愈演愈烈,最終爆發出遍及南方大部分地區的“奴變”。麻城是衝突最嚴重的地區之一,吳偉業曾描述道,奴僕們“昂然進村,劫掠喜好之物”。他們甚至手持刀劍,強迫主人允許他們恢復自由。而在變亂之際,地方的強人則嘯聚山林,據寨自守,對於生活在這樣一個四戰之地的民眾來說,除了暴力之外他們也沒有更多選擇。 為了維護正統的價值,精英分子也並不排斥使用暴力,很多時候,他們是暴力的推崇者。面對奴變,新上任的麻城知縣認為,恭順服從者才是忠誠的人,有資格活在道德秩序之下,而不忠者犯下了死罪。他在自己的權限之內逮捕處決了所有參與叛亂的人。 另一個例子更加鮮明。明末麻城的著名人士梅之渙,是一名“浪漫而多產”的詩人,是李贄和錢謙益的好友。他在一首詩中寫道:“杖亦聖主恩,殺亦聖主恩。不殺復不杖,遣戍何足論?”羅威廉認為,這首詩表明梅之渙坦率地為暴力的合法性進行辯解--這一點有待商榷,但梅在他擔任官職期間,確實毫不手軟地實行了這些“合法的暴力”,曾一次處死多達840餘名叛逆者。而當他被革職回鄉之後,他毫不猶豫地修建堡壘、組織團練,對抗途徑此地的叛軍,以及盤踞大別山的土匪。為了震懾敵手,他將每一個可疑分子斬首,將他們的頭顱懸掛在長矛上示眾。 示眾這個詞是為人所熟知的,作為一種統治術,它通過對暴力和恐怖的展示來規訓群眾。《殺千刀》一書研究了中國古代的凌遲酷刑,這種極致的酷刑用於懲罰罪大惡極的犯罪,比如謀反、忤逆人倫。傳統儒家一直主張“德主刑輔”,所謂“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一直有讀書人對酷刑提出嚴厲的批評,但並不妨礙這種據考證來自蠻族的刑罰在宋代被吸收,並在明清兩代被寫入成文法。 為了維護正統,酷刑的震懾與馴服力量正是精英分子所需要的。所以也不難理解,為什麼在清代被視為儒家道德聖人的曾國藩,在民間卻有“曾剃頭”的惡名。
誰是無辜者
在某種程度上,20世紀20-30年代的革命,是歷史上很多次貧民和精英階層衝突的重演。追求中庸的傳統道德只是理想,無法安撫面臨饑寒威脅的底層民眾。 在20世紀頭三十年中,被生計逼上絕路的農民與富人們衝突更加激化。保守者自願或者被驅使加入紅槍會等民間暴力社團,激進者則在一些讀書人的帶領下成為革命者。農會與富人和保守勢力的鬥爭很快從口誅筆伐升級到殺戮,包括暗殺、謀殺和縱火,暴力產生仇恨,仇恨則進一步為暴力提供了合理性。 對麻城居民而言,持續不絕的暴力無疑是一場災難。在國民黨軍隊對革命者的清剿中,紅區的上萬居民被殺死,甚至一次活埋多達3500人。 在農民眼中,鎮壓革命的夏斗寅是一個近乎惡魔的人物。他殺人毫不留情,尤其對婦女採用各種帶有羞辱性的酷刑,比如用鐵棍穿過乳房,袒露着身體遊街。他的手下把農會會員的耳朵裝滿大桶,作為獻禮。這樣血腥的暴力,直到抗日戰爭時期才告一段落。 羅威廉說,麻城的故事並不具有普遍的代表性,“沒有一個地方可以完全代表中國”。但是麻城的暴力史,無不與整個中國的動盪聯繫在一起,於是也有了從麻城的血雨腥風窺視歷史上中國社會暴力根源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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