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8日收到武漢朋友來信：“……你幫助過的跳水世界冠軍段青，最近已回國。她母親告訴我，段青已到天津隊任教練，現被借調到國家跳水隊，簽訂的是臨時工作合同，天津隊和國家隊每月各給××元薪水（在北京僅夠生活開支）。她母親委託我對幫助過她女兒的人衷心感謝，請代向多維社記者萬毅忠先生也表達敬意……”這封信勾起我回憶起兩年前的一段往事。
前世界跳水錦標賽冠軍段青，與師姐、奧運冠軍郭晶晶在北京。
段青，其實應算前世界冠軍。2007年我得知這個名字時，她剛剛21歲，拿世界金牌卻是七年前的輝煌往事了。
因為段青是武漢人，我的一位中學同學恰巧認識她的母親，告訴我，段青的父母都是武漢某國營企業的工人，文化水平不高，下崗已經十多年，做點小生意謀生。段青2005年申請傑出人才移民來到美國，但因為種種原因陷於困境，沒了工作，沒了收入。父母非常着急，請我這位同學幫忙，看看在美國是否能找到能幫助她的人。
段青在洛杉磯，而我在新澤西，相距遙遠，鞭長莫及。通過這位同學的接洽，我與段青通過兩次電話和電子郵件，對這位女孩境遇的癥結和心境，有所了解。我想，或許通過媒體將她的困境報導一下，她能就近得到一些熱心人的關照。於是在徵得她父母和她本人的同意之後，我向多維社老闆何頻介紹了情況，何頻很快安排了他們的主力記者萬毅忠對段青直接採訪，並在多維網和全美發行的《多維時報》上刊登了相當翔實的報導《女子跳水世界冠軍段青在美陷入困境》（附後）。我也在互聯網上介紹了段青的情況，呼籲網友出謀劃策，給她幫助和鼓勵、為她指點迷津。不久以後，我得到消息，說段青已找到一個搞B超檢查的臨時工作，有了一個喘息之機。
曾經以汗水換來金牌的中國體壇“國手”“國腳”（國家隊員），出國者數不勝數：陳亞瓊、李孔政、陳肖霞、焦志敏、李小平、李月久、童非、陳躍玲、陳永妍、吳佳妮、郎平、周曉蘭、蔡振華、謝賽克、古廣明、馬燕紅、汪嘉偉、豐雲、曹燕華、宋曉波、李振恃、高鳳蓮、何智麗……在美國若創辦一個“中國國手聯誼會”，恐怕可以坐滿一個大廳。境遇千差萬別，十分懸殊。但像段青這樣的一時似乎走投無路的，並不多見：14歲時，她的青春和天才閃出絢麗的光芒，代表中國贏得一面又一面金牌，那時她笑得多麼燦爛！但21歲時，她四顧茫然，竟然不知路在何方……
我有個未經證實的直覺判斷，一般來講，體操、跳水這類從幼年就進入訓練機構、很早就出成績成名的選手，來美後會相對困難——因為他們的文化基礎太差，社會經驗欠缺；一般來講，家庭也比較缺乏能支持他們的經濟實力和社會關係。
段青的情況曝光後，有網友質疑她“是否接受洋插隊的艱苦現實”，莫非是“準備來此過大款子女的生活”？這種說法並不符合她的實際。根據我對她的了解，段青並不怕吃苦，只是她太年輕，在美國這個陌生環境中，對目的、前景非常茫然——她渴盼、也確實需要一個好“教練”。
段青的困境，重要原因之一是中國的體育制度、尤其是培養體育人才的制度存在嚴重問題，必須從根本上檢討和改革；也毋庸諱言，另一個重要原因是段青本人和家長對海外、對美國，抱有某種不切實際的想象，從而決策失誤。
寫到這裡，說句題外話：我回憶起2001年回北京時，一位很有見解也很有影響的媒體工作者（可以算是一位輿論領袖吧），對美國教育制度大表傾心，而對我所介紹的美國中小學教育的嚴重弊端，滿臉難以置信。而我當時也着實吃驚不小：國門打開已經二十多年，進入新世紀了，國內精英階層居然如此昧於海外真實情況！
然而，也正是那一次回國，讓我深深理解和同情國人的“出國熱”——本來我對之是頗不以為然、不時要加以譏諷的，但耳聞目睹許許多多老同學、老同事的子女們的故事之後，我明白了：在摧殘孩子、扼殺人才的教育制度之下，他們讓孩子出國就等於讓孩子“逃難”啊！一個人、一個家庭在逃難時，不可能不是“飢不擇食”“慌不擇路”，在這種情況下去對他們橫加指責，實在是站着說話不腰疼！
話說回來，我們身在美國者，有責任向國內讀者全面地、客觀地、實事求是地介紹美國的情況，給他們提供參考。
段青在海外奮鬥了幾年，又回國了。我相信，經過一番歷練，今年24歲的段青，會以更加成熟、更加理性的態度，做出創造未來的選擇，在此遙祝她順利、成功。
2001年段青與桑雪在世界跳水錦標賽上技壓群芳奪得金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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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錄】
女子跳水世界冠軍段青在美陷入困境
段青沒有料到美國之夢會令她這麼迷茫，這位八十年代後期出生的年輕女孩原本是中國跳水界一顆被人看好的未來之星。
14歲時，她就獲得了國際泳聯大獎賽十米跳台單人及雙人冠軍和游泳世錦賽女子十米跳台雙人冠軍，被人譽為“天才少女”。之後她因受傷淡出人們的視野，再後來以傑出人才身份獲移民美國，定居洛杉磯，那時她才19歲。
來美國兩年後，現在每天上午段青去附近的社區大學學英文，她開的是一部舊車，這車還是她學跳水時的啟蒙教練陳芳齡送的，在社區大學，她和一些剛移民來的中國同學一起學習基礎英語。中午下課後她回到自己的小屋子裡，與其他學生相比，段青的心情並不輕鬆：“我剛來美國時，在一家要繳費用的跳水俱樂部里練習，花完了一萬多元的積蓄，我就搬到了這間小房子裡。”段青來美國前，原指望能靠跳水在異國殺出一條路來，現在看來此路難行。
在與多維記者約好的電話採訪里，段青說：“以前在國家隊，所有事情有人安排，我只是訓練，目標很明確。現在沒了目標，對外面世界又不了解。”為了謀生，段青在一家中餐館幹過幾個月的服務生，之後因故離開，現正在重新尋找工作。“美國經濟不好，餐館工都不好找。找推銷的活兒又不會英語。”
段青在國內的教育只是在武漢讀了小學四年級，後來去廣東隊和國家隊，每天八九小時的繁忙訓練，使她不能堅持正常的文化課學習。中國的專業運動員體製成就了世界冠軍段青，但也使她在基礎教育上營養不良。隻身來到美國後，她有一種無助的感覺：“我看不清我的未來，感覺很迷茫。”
好動的孩子
段青在三歲半時就被伯樂相中。那時她在武漢的一家幼兒園，是一個活潑的女孩。“有人來選體操運動員小苗子，可能是我與別人不同吧，好動，手腳不停。”伯樂把小段青帶到了位於漢口的新華路體育場，開始了體操訓練。
段青練了三年半體操，除了柔軟性訓練，她在體力和體能上也得到鍛煉，這些為她日後轉練別的項目打下了基礎。
七歲那年，段青遇上了人生第一個轉捩。“因為我父母都是大個子，我在七歲時不但比同齡人個大，甚至比高年級的人還個兒高。而體操隊都是小個兒，我的教練很為難。”
體操教練不看好段青，就把她介紹給了花樣游泳隊，那裡的人手長腳長，在水裡正好伸展姿勢。“那時我會游泳，但花樣游泳教練正在辦調動，於是每天我們一幫小孩自己在池子裡玩。”
與花樣游泳同在一個運動館裡的跳水隊教練陳芳齡發現了在水池裡撲騰的小段青，覺得她蠻特別，於是就招呼她過去。十多年後，段青還記得：“她那時三十多歲，和我媽媽一般大。”
去廣東
90年代，廣東在中國引領風氣之先，在體育上也成為第一強省。在武漢訓練跳水的段青，被啟蒙教練陳芳齡看好，並被暗中策劃送往廣東。“那時湖北的跳水成績不好，陳導以前送了不少小隊員去省隊，結果都被浪費掉了”。
為了不使段青這棵小苗枯萎，陳芳齡找到了在廣東跳水隊執教的武漢籍教練李青，讓她回武漢的時候看看段青的訓練。“我記得當時離開武漢前，對外說我已經放棄跳水訓練了，他們把我的戶籍也轉去廣東。好在那時我默默無聞，在武漢沒有被卡住。”
段青進入廣東隊時還不滿11歲，那裡雲集了當時國內最頂尖的跳水人才，有不少獲得過奧運或世界冠軍，如大名鼎鼎的余卓成、孫淑偉、勞麗詩、蔡玉燕等，當然還有不少和段青一樣做着冠軍夢的小苗子。
世界冠軍
不到三年，段青從默默無聞中脫穎而出，一躍成為世界冠軍：2001年國際泳聯大獎賽美國站女子十米跳台單人冠軍、雙人冠軍；同一年國際泳聯大獎賽墨西哥站女子十米跳台亞軍；這一年她還獲得游泳世錦賽女子十米跳台單人亞軍、雙人冠軍。
界內驚呼在伏明霞之後，“天才少女”已經好多年沒出現了，此刻終於在段青身上看到了“天才少女”的影子。段青成為媒體關注的人物，《羊城晚報》這樣記載了她的故事：2000年的全國賽，段青一跳就跳到了雙人賽第三名、單人賽第六名，引起了以周繼紅為首的國家隊教練組的密切注意。悉尼奧運會後，國家隊來廣東調整訓練，周繼紅專門看了段青的訓練，不久便小聲通知段青的教練藍衛：“你準備帶段青上國家隊訓練吧”。就這樣，年僅14歲的段青成了中國這個跳水強國的一員。藍衛年初帶段青上北京，以為參加完5個月的集訓就回廣東，誰想在國家隊訓練三個月後，段青更不得了了——在所有世界名將都參加的美國跳水大獎賽上，她先和桑雪合作拿了雙人跳台金牌，繼而在單人賽中奪冠；緊接着的西安國際邀請賽，段青再次一鳴驚人奪魁；而昨天是這名年僅14歲的少女第一次參加世錦賽，結果又奪一枚金牌。短短幾年的光景就成為世界冠軍，而且在賽場上談笑自若，很容易讓人想起同樣14歲便名滿天下的伏明霞，以至於很多教練說藍衛手裡有個“小伏明霞”。
然而，這一抹耀眼的成績使人發出驚嘆還在耳畔，段青的身影卻從人們的視野中消失了，“天才少女”去哪裡了？
訓練受傷
2001年9月，作為廣東隊的主力，段青正在備戰第九屆全國運動會。在一次跳台訓練時，她因入水時雙手沒有併攏，左手臂被打斷。因為根據跳水規則，運動員要想安全入水，就必須將兩隻手臂抓在一起。而那一次段青沒有，她是兩隻手臂滑開入水的：“我記得那次我看到了藍色的水面，以為還有足夠的時間，但在我準備抓手的時候，已經觸水了”。
這一次對水面距離的誤判，給段青帶來了災難性的後果。她入水的水花很大，坐在對面的人可以清楚看到她的雙手沒有併攏。當她從水底浮起，左手的劇痛使她難以支撐，她連泳池邊的低矮台階都難以攀爬。那時，她的教練跑過去，將她抱起帶離泳池。當時段青心裡想：“完了，我的跳水生涯已經毀了。”
段青沒有被送往醫院，隊醫認為她僅是脫臼，一位按摩醫生幫她把脫了臼的左手胳膊肘復位，打上石膏。為了讓這位主力儘快康復參加全運會，三天后隊裡就把她的石膏拆了，還派一位醫生每天給她按摩，並讓她忍着痛做輕重量訓練。
在距離全運會不到兩個禮拜的時候，她被放棄了。因為她的傷勢沒有好轉，11月她隨隊去了在汕頭舉行的全運會跳水賽，在那裡她幾年來第一次坐在觀戰席上，心裏面卻覺得比下了水還冷。
12月，段青回到國家隊，做了傷勢複查，她被告知是左手骨折。但那距離受傷已經兩個多月，治療被耽誤，左手無法完全恢復。在國家隊治療的一年多時間裡，每次段青訓練時從跳台躍下入水時，左手總是疼痛，她的動作開始變形，“天才少女”不見了。
2002年，她傷後第一次參加國際大賽，獲得了在韓國釜山舉行的亞運會女子雙人跳台冠軍，這是她最後一次獲得國際比賽冠軍。隨後她的成績持續下滑，2003年2月她離開了國家隊，回到廣東隊改練負荷小的跳板項目，但不見起色，最終在2005年的十運會後退役。
移民美國
段青在啟蒙教練陳芳齡的幫助下，2006年7月以傑出人才的身份移民美國，進了洛杉磯的一個跳水俱樂部里訓練。她曾一度在那裡重新找回了自信，與這位前世界冠軍相比，那裡的隊員水平不高，她隨便一跳，都比她們優秀。但段青很快發現，她想代表美國隊參加比賽的想法並不實際，因為等她拿到國籍，早超過了跳水運動員的運動年齡，況且在美國練跳水與她在中國還有一個最大的不同，那就是在中國她靠跳水掙錢，而在這裡，她需要繳納費用方能參加俱樂部訓練。很快，在花完帶出國的積蓄後，她離開了俱樂部。
出國前，段青還曾打算一邊在俱樂部里跳水，一邊由俱樂部的教練幫助申請學校讀ESL語言課程，最好獲得全額獎學金。但直到離開俱樂部，申請學校的事情還沒有着落。
現在她在學習英語之外，還每天留意中文報紙上的招聘廣告，希望能找到一份謀生的差事。英語和謀生的壓力折磨着段青，她找不到自己的目標，既不知何時才能過語言關，也不知道將來要學什麼專業。她真希望此時能有個教練，走到她身邊，耐心地指點她的未來。（多維社記者 萬毅忠）
段青2006年剛到美國時在跳水俱樂部里與教練的女兒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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