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澤東竟在抗戰中向蘇聯提議“15萬精兵計劃”，攻打國民黨後方？為弄清此事原委，美、歐、澳、中國十幾位學者大動了一番干戈，並與大家尊敬的何方老先生溝通。這一風波，讓我對何方、馮勝平等學者的認真精神大為感動：這是對歷史負責，也是對毛澤東負責，對關心歷史的讀者負責
11月23日，美國多位專業和業餘的歷史學者，在紐約舉行了一次專題討論毛澤東的研討會。討論發言的內容，最近半個月來，已經並正在陸續上網。這裡我要說的是，會上提到一件史實，讓我三次震驚——毛澤東竟然在抗戰中策劃“15萬精兵計劃”，攻打國民黨後方。
第一次震驚，就是在會上聽到旅美學者馮勝平先生發言，披露毛澤東在抗戰中期，向蘇聯建議，武裝“15萬精兵”，去攻打國民黨後方，按蘇德對波蘭的瓜分模式，將中國南北分治：北部由蘇聯和中共管轄，南部由日偽統治。馮並說，此事記載於何方的《黨史筆記》和張戎的《毛澤東：鮮為人知的故事》。
在會上就有人追問這件事的真偽和資料出處；我後來也問馮，是否確有史料根據？
第二次震驚，是在共識網上讀到何方老先生一篇短文，明確否定此說！
何老先生過去並非從事黨史研究，而是長期跟隨張聞天從事外交實務和外交研究，是退休之後才寫出膾炙人口的《黨史筆記》（上下兩冊），這是中共黨史界繞不過去的重要著作。可想而知，他的短文讓我如何深感震動了——
澄清一則傳聞
何方，共識網
我年過九旬，不會上網。近日有朋友告訴我，網上有一則傳聞，說有一位名叫馮勝平的先生，在美國的學術討論會上發言，說“研究中共黨史的人都知道，毛澤東在政治上做的最過份的一件事，是在1940年底通過季米特洛夫給斯大林兩封電報，提出‘15萬精兵計劃’：中共用15萬精兵偷襲重慶，把蔣介石政府幹掉。造成日本與汪精衛占領南中國，蘇聯與中共占領北中國的南北朝局面。（見何方《黨史筆記》）這並非毛澤東突發奇想，他是受了1939年‘蘇德條約’的啟示：蘇聯和德國不就這麼一人一半，把波蘭給分了嗎？波蘭問題可以這樣解決，中國為什麼不可以？注意，這15萬八路軍精兵不是去偷襲日本關東軍，而是去偷襲重慶！他前後打了兩封電報，與蘇聯商議此事，結果被斯大林拒絕。（康正果：你說這個寫在何方的《黨史筆記》上？）關於這兩份電報，何方和張戎的書中都有。”我看了十分驚諤。我不認識馮先生，也不知道這段話是不是他發言的原意？但我很清楚，我的《黨史筆記》一書根本沒有這個內容，我也從來沒有聽說過毛澤東給斯大林和季米特洛夫的要偷襲重慶的這兩封電報。
研究中共黨史，本是史學的一個重要分支。我歷來主張史學研究要言必有據，而不贊成信口開河。推進黨史研究，一定要建立在堅實的史料基礎上，來不得半點捕風捉影。對我的《黨史筆記》一書，進行任何層面的學術爭鳴，我都表示歡迎。但瞎編或傳播一些無中生有的傳聞，硬要安在我和我的著作名下，則是完全不能接受的。（共識網）
一方面，佩服何方老先生的認真；另一方面，對這件事的真偽，就有了一份追問的責任——畢竟，這次關於毛澤東的研討會，《新史記》是主辦單位之一，我是《新史記》的負責人；而全部研討會發言，都登載在《新史記》上，我有弄清真相、避免以訛傳訛、出現硬傷的職責。
當然還有不解：發言稿都是《新史記》人員根據錄音整理的，然後經過發言者過目審訂修改。當時正在排版、送往印廠的過程當中，何方老先生是從何得知這一發言內容的呢？而且，看其文字，也並非我們最後定稿呀？
我當即將何方短文的鏈接轉發給了馮勝平，請他細看並作出解釋。
第三個震驚來了：馮勝平解釋說：當時，他將我給他的發言錄音整理草稿，給了自己幾位朋友徵求意見，好匯總之後再修改，讓自己的發言更能立得穩。他早已給我返回的修訂稿，對此處文字做過訂正，我們據此付排、付印。但沒想到，他的改定稿雖然給我們了，那些發出去徵求意見的草稿，還在朋友中流傳，並竟被拿到何方老先生那兒，讓老先生大不以為然。而馮勝平告訴我：
——千真萬確，何方《黨史筆記》下冊212頁對此確有記載！
他並一字一句地給我念了何方書上的這一段話。
後來幾天的過程，我就不一一細講了。總之，對於弄清這件事的原委，並要與大家所共同尊敬的何方老先生進行溝通，美國、歐洲、澳洲、中國差不多十幾二十位學者大動了一番干戈；馮勝平自己更是查資料，寫文章，最終寫出了下面一篇文章，在共識網首發，隨後明鏡新聞網以頭版要目形式加以轉載。
事過之後，看這一段小小的公案風波，我很感動於何方、馮勝平以及其他諸位協助找史料依據、推敲文字、互相駁難的學者的認真精神。這是對歷史負責，也是對毛澤東負責，對關心歷史的讀者負責。
馮勝平的文章全文如下：
對何方《澄清一則傳聞》的澄清及致歉
馮勝平，共識網
在2013年秋季的一次會上，我談到：
毛澤東曾在1940年底通過季米特洛夫給斯大林兩封電報，提出‘15萬精兵計劃’：中共用15萬精兵偷襲重慶，把蔣介石政府幹掉。造成日本與汪精衛占領南中國，蘇聯與中共占領北中國的南北朝局面。（見何方《黨史筆記》）
在這個發言中，“中共用15萬精兵偷襲重慶，把蔣介石政府幹掉”，沒有逐字引用何方先生《黨史筆記》原文，僅評記憶及印象說出。
但“15萬精兵計劃”的提法，最早確是從何方先生書中讀到的。何先生寫到：
“官方黨史著作和傳記年譜還有意隱瞞許多重要史實，如準備主動分裂國共合作抗日的所謂十五萬精兵計劃、毛澤東向斯大林的一些重要請示匯報、1943年底季米特洛夫致毛的一封關係重大的密信等。”
（《黨史筆記》下冊，P212，香港利文出版社，2005年）
當然，何先生知道多少，我無從置喙，也可能《黨史筆記》書中所述就是何先生所知的全部。何先生也因此才會“十分驚愕”。
2006年9月《毛澤東：鮮為人知的故事》一書出版，作者張戎。第二十一章的回目是“盼望蘇日瓜分中國”，論述毛澤東以波蘭模式解決中國問題的戰略構想：
1939年8月23日，蘇德簽訂互不侵犯條約，瓜分了波蘭。這年9月底，斯諾問毛：“蘇聯對中共的幫助是否會採取占領半個波蘭那樣的形式？毛積極肯定地答覆：‘按照列寧主義，這種可能性是存在的’。波蘭模式是毛的期待。”（P189)
第二年，在法國被劃分為德國占領區和維琪政府時，毛在11月1日的一個指示里寫道：“蘇聯出面調整中日關係的可能性仍是有的，中國要爭得比法國優勝的地位，只有蘇聯出面調整與我們堅持努力才有可能。”毛設想的一個前景是：日本扶持國民黨傀儡政府，蘇聯出兵，幫助中共，‘國共劃界而治’，以長江為界，‘隔江而治’，搞‘南北朝’。”（P190)
“十一月七日，“十月革命”節，毛向莫斯科空前強烈地懇求批准他大打內戰。電報由毛本人署名，收電人不僅是通常的季米特洛夫，而且加上毛在共產國際內的主要支持者曼努伊爾斯基，特地註明抄送斯大林和國防部長鐵木辛哥（SemyonTimoshenko）。毛報告說他的計劃是‘出十五萬精兵抄到他（蔣介石）後方，打幾個大勝仗’，把這一行動稱為‘預防性的先發制人’。（P195）
11月25日，克里姆林宮命令毛：“目前暫時不要動，爭取時間，在華中地區軍隊北移問題上，與蔣介石儘量周旋，討價還價……絕對關鍵的是你不要首先挑起軍事行動”。(P196)
我在僅憑記憶的發言中，沒有把何方先生的史實陳述和張戎女士的意見加以區分。關於偷襲重慶的說法也是不準確的：電報原文是“出十五萬精兵抄到他（蔣介石）後方，打幾個大勝仗。”而非我在發言中說的“重慶”。
何方先生在《澄清一則傳聞》中引述的筆者發言，是未經最後校訂的整理稿，在朋友中徵求意見，不知怎麼就流傳到國內網上。
何方先生是我國著名黨史專家，是歷史的親歷者，所著的《黨史筆記》是研究中共黨史不可不讀的書目，在我的心目中，何方先生一直是具有大智慧的勇者，直面歷史、認真剝析的開路人。對於我的上述錯處給何方先生造成的任何不便或者傷害，筆者謹在此表示真誠的歉意。
現在，該發言已正式整理發表，以上各處已做了修改。
這裡，我將登載在《新史記》17期上馮勝平的發言正式稿中這一段，選錄如下：
理想主義是毛澤東生命中的一個基調，但不是全部。在整個奪取政權的過程中，毛是相當現實、甚至不擇手段的。研究中共黨史的人都知道，毛在政治上做得最過分的一件事，是在1940年底通過季米特洛夫向斯大林提出“15萬精兵計劃”：中共用15萬精兵偷襲國民黨後方，把蔣介石勢力幹掉，造成日偽占領南中國，蘇聯與中共占領北中國的南北朝局面。何方《黨史筆記》和張戎《毛澤東：鮮為人知的故事》都提到此事。
這並非毛澤東突發奇想，他是受了1939年蘇德條約的啟示：蘇聯和德國不就這麼一家一半，把波蘭給分了嗎？波蘭問題可以這樣解決，中國為什麼不可以？這15萬八路軍精兵，不是去攻擊日本侵略軍，而是去攻擊國民黨軍隊！他向蘇聯建議、請示，被斯大林拒絕。
康正果：你說這個寫在何方的《黨史筆記》上？
馮勝平：《黨史筆記》下冊212頁提到此事，張戎的書21章更詳細敘述這個計劃。此外毛還宣稱抗日是“三國演義”，主張“愛國就是要丟更多的國土，否則就是愛蔣介石的國”。正是毛在權力鬥爭中這些行徑，使人很難相信：他究竟還有多少理想主義？！（刊於《新史記》17期。余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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