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我們搬到一個大城市附近, 驚喜地發現, 這裡有一所非常好的中文學校, 已有十來年的歷史, 學生人數上千, 每周六上課. 我們為毛毛報了名, 校長告訴我們, 雖然毛毛在小學該上三年級, 但中文要從頭學起, 尤其漢語拼音一關一定要過, 所以安排他上一年級. 毛毛很不情願, 但看爸爸媽媽和哥哥都鼓勵他去, 也只得就範. 為了安慰他, 我自告奮勇做了課堂媽媽, 只要有空, 便和毛毛一起上學, 一邊給老師幫幫忙, 一邊也陪陪毛毛. 班上有近三十個學生, 大部分是五六歲的孩子, 也有幾個大些的, 最大的已上高中. 毛毛髮現自己不是最大的, 又有媽媽陪着, 便不再抱怨.

教科書是國內為海外學生編的, 比豆豆小時候用的書好多了, 可還是有不少問題. 學拼音時, 老師指着書上一張畫着塔的圖, 問大家怎麼拼, 她期望學生能說特-啊-塔. 可在美國長大的孩子沒見過塔, 大家大眼瞪小眼, 不知如何回答. 老師解釋半天, 仍不知塔為何物. 剛學漢字時, 有許多平時沒用過的字, 如目, 立, 日等, 老師告訴他們, 學會了這些字, 將來學眼睛, 站, 和太陽就會容易些. 毛毛不高興地說: 中文真麻煩, 學有用的字之前要學那麼多沒用的字. 後來學組詞, 老師問: 同學的同還可以組什麼詞? 沒人舉手. 老師只好啟發大家: 你們可以說一同啊, 一同來一同去. 有個學生怯生生地舉手: 二同. 馬上又有個學生舉手響應: 三同! 老師莫名其妙: 什麼意思啊? 不知道, 你說一同, 我們就跟二同三同唄.

毛毛開始抱怨: 學中文沒意思, 不如我們在學校學的西班牙語. 我翻翻他的西班牙語教科書, 先學數數, 再學顏色, 然後學吃的食物, 穿的衣服…. 都是些看得見摸得着的東西. 作業也很有意思: 學食物時, 讓孩子自己從食品店廣告上剪下喜愛的食物, 貼在紙盤上, 註明每樣食品的名稱, 學衣服時, 便每人發一個小人像, 讓孩子畫上衣飾並註上名稱, 不象作業, 倒象做遊戲, 難怪他們喜歡學. 而中文作業總是每個字寫十遍, 然後組詞造句. 我悄悄和其他家長議論: 我們在國內的學習方法放在這些小美國佬身上, 好象不太適用. 有家長說: 不是教學方法, 是教科書不好, 國內編的教科書太抽象. 有個家長建議: 乾脆我們自己編教科書吧, 把英語九百句翻成中文就行. 我忍不住問校長: 有沒有改進的辦法? 校長振振有詞: 我們這是heritage 學校, 中文是他們的母語, 不是外語, 你們家長應該在家就把基本東西教給孩子, 不能把全部責任推給學校. 噢, 鬧了半天, 問題不在教學方式, 也不在教科書, 而在我們這些家長? 可人家美國小學的英文課也很有意思啊. 鬱悶哪, 只好哄着孩子硬着頭皮跟着學吧.

後來課文里有一課: “我愛老師, 我愛中文學校.” 作業是用愛字造句. 毛毛說: “我不會!” 我哄他: “你念念課文, 然後挑一句抄下來就是了.” 毛毛抗議: “不行, 我不愛他們!” “那你愛什麼?” “我愛媽媽.” “可是媽字你還沒學啊.” “你教我.” 以後只要用愛造句, 毛毛總是寫: 我愛媽媽. 唉, 好兒子, 媽媽整天逼你學中文, 你還愛她, 讓媽媽好感動啊.

一年級考試結束後, 班上幾個大孩子準備調班, 程度好的跳級, 不好的去雙語班. 毛毛急了: 他們都走了, 我也不要和小小孩在一起, 明年我要去三年級. 我便買了二年級的教材, 利用暑假自己教他. 我這下體會了用國內的教材, 教起來有多困難. 有一篇課文里提到: “古老的中國…年輕的美國…”, 練習題里讓學生在古老和年輕兩個詞中選一個來形容媽媽, 毛毛便寫下了古老的媽媽. 我哭笑不得: 媽媽有那麼老? 毛毛說: 你不年輕啊, 比我老多了. 這中文課本教的東西也太抽象了.

暑假結束, 毛毛順利通過了跳級考試, 進入三年級. 上學第一天, 我囑咐他: “你要上三年級了, 不再去吳老師的班,  新老師是石老師.” 毛毛答: “知道啦.” 我問: “知道什麼了?” “以前是FIVE 老師, 現在是TEN老師.” “什麼什麼?” “你不是剛說五老師, 十老師嗎?” 真沒辦法, 他們聽着中文, 想的可是英文. 上了幾堂課, 我問毛毛: “三年級怎麼樣?” 毛毛說: “FIVE老師全講中文, TEN老師有的時候會講一點英文.” “那你是不是聽懂了?” 毛毛: “還是不懂.” 他打開書給我看, 課文上說: “我們要愛勞動.” 老師讓他們在勞動旁邊標註: Labor. 毛毛問: “幹嗎要愛Labor啊?” 是啊, 這句我們用中文說慣了的話, 翻成英文怎麼這麼彆扭. 我翻了翻後面的課文, 不由得感嘆: 兒子啊, 我們以後學中文的路還長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