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奶奶又來了,對外婆說:“還借五塊。” 外婆點點頭:“又不夠用了?”她從錢包里拿出五塊錢,想了想,問:“四塊好不好?你們每月都借五塊,每月都還五塊,其實你們不缺錢,每月都是這麼多,夠用了。這月你借四塊,下月借三塊,慢慢地你們就不用借錢了,好不好?” 肖奶奶苦着臉:“四塊不夠啊,家裡一點糧食都沒了。十五號開了支就會還的。” 拿了五塊錢,肖奶奶問我和小妹:“到我家玩吧,你二舅在家。” 肖奶奶家住在我們隔壁,有好幾個孩子,她的二兒子在家待業,我們叫他二舅。二舅是個很討人喜歡的人,說話時臉上總是笑嘻嘻的,我們每次去他家玩,他都會把我們哄得高高興興。 這天我們一起玩得高興,二舅從桌上的一個紙包里拿出一塊蠶豆那麼大的紅糖塊給了小妹,他的妹妹老姨看見了馬上說:“這是爸爸的紅糖,你怎麼給她們吃?” 二舅說:“就給她們一點,爸爸不會知道。” 他又拿出另一小塊遞給我,我看着老姨盯着那紅糖的眼光,嚇得沒敢要。 外婆來領我們回家,老姨搶先告狀:“她們吃了我爸爸的紅糖。” 肖奶奶解釋說:“老肖貧血,這點紅糖是他的命根子…” 外婆有些不自在,她領着我們出了肖家的門,直奔小賣部,買了半斤紅糖送到肖家,正趕上肖爺爺下班回來,外婆把那紅糖遞了過去:對不起啊,剛才我家孩子吃了你的紅糖,買了這包還給你。 肖爺爺接過紅糖,有些驚訝,轉身訓斥站在一邊的肖奶奶:你怎麼不把我的紅糖收好? 這是隨便給人吃的嗎? 肖奶奶訕笑着,不敢還嘴,二舅老姨也大氣不敢出。 …… 二舅的工作終於有着落了,他被分配在外地的一家礦山,除了高工資,還有各種勞務補貼營養津貼,加起來近七十塊錢一個月,不但比一般學徒工十八塊錢一個月的起薪高了許多,連大學畢業生五十幾塊的月薪也相形見絀了。 外婆領着我們到肖家祝賀:聽說老二分了好工作,恭喜呀。 肖奶奶笑得很開心:好是好,就是離得太遠,想他啊。 肖爺爺說:你可真是女人見識,那麼個大小伙子老窩在家裡吃老子的,像話嗎?我養了他那麼多年,也該讓他孝敬我了。 他向外婆炫耀:看看,剛到那就發了第一個月工資,他給家寄了二十塊,不比你們家大學生差吧。對了,這五塊錢還給你,以後我們再不用管你借錢了,也不用聽你四塊三塊地教訓我們。 外婆想不到會遭到這樣一頓搶白,很不愉快地離開肖家。 從那以後,好幾次外婆見到肖爺爺便和他打招呼,他竟理也不理,裝沒看見。外婆很不高興,回到家教我,一個人會有得志的時候,也會有遭難的時候,過河拆橋的事千萬不要做,老天會報應的。 幾個月後的一天,一輛小轎車停在肖家門前,兩個人把二舅背進了肖家,原來二舅出了工傷事故,兩條腿殘廢了。 外婆後悔地直頓腳:哎呀,都是我不好,我說了老天會報應的話,怎麼就說着了呢,還應在了老二身上,肖家幾個孩子老二最好,不該呀不該。 外婆仔仔細細地做了一大碗丸子湯,兩手捧着端到肖家:我來看看老二,聽說他回來了。 肖爺爺看看外婆,看看那丸子湯,只是嘆了口氣,把我們讓進屋。 二舅半靠在外屋的小床上,看見我們,身子動了動,笑眯眯地招呼我們。他的笑容讓我很驚訝:二舅,你的腿疼嗎? 二舅搖搖頭:不疼,也不癢,什麼也不覺得,就像不是我的。 你為什麼不哭? 二舅笑出了聲:哭有什麼用?他癟着嘴假裝哭了兩聲,然後看着那兩條腿:看,還是這樣,沒好也沒壞。 我和小妹都笑。 臨出門時,肖奶奶送我們出來,她擦擦眼淚對外婆說:讓孩子們有空來玩吧,老二見了她們還高興點。 後來,外婆常帶我們去看二舅,有時也讓我自己去,很多年以後我長大了,二舅還癱在床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