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這天安娜下班很早, 我們剛吃完晚飯她就把索菲婭接走了. 晚上我把妮妮哄睡了, 安娜打電話來讓我到她家去一下. 我覺得很奇怪, 這麼晚了會有什麼事?

索菲婭已經睡了, 安娜拉我在沙發上坐下, 非常鄭重地說: “這兩年你幫了我很多忙, 我應該謝謝你的, 可我沒有機會了. 我現在得向你告別了.”

我驚訝地問: “告別? 你要去哪?”

“我要帶索菲婭回匈牙利, 明天一早就走. 佐特到現在還不知道.”

“你瞞着他？”

“讓他知道了，我們就走不成了。剛分居時我就提出要回去, 他堅決不同意, 我自己沒有錢買機票, 只好隨他. 這一段時間我悄悄存了些錢, 剛好買兩張機票.”

“可佐特早晚會知道的.”

“那就由不得他了. 我一到匈牙利就去辦離婚.” 安娜說得非常堅決, 看來她早把一切想好了.

我還是不願看着一個家庭被拆散, 便勸安娜: “佐特這次發脾氣有特殊原因, 他以後堅持吃藥就不會有這樣的事了. 再說單親家庭對索菲婭成長不一定有利….”

安娜打斷我的話: “就是因為索菲婭我才要離婚的, 這孩子個性太強. 吃藥不會改變佐特的教育方式, 如果不離婚, 他早晚會把索菲婭逼上絕路的. 我們已經有過一次教訓了…” 安娜停下不說了.

“什麼教訓?” 我忍不住問.

安娜猶豫了一下: “上次索菲婭中毒住院, 我後來估計一定是她自己吃的藥. 那天為了練小提琴她跟佐特賭了氣, 後來她一個人在衛生間呆了好久. 佐特的藥就放在那裡.”

我心中不僅感嘆, 真是知女莫如母啊.

安娜又說: “佐特也想到這點了, 他很生氣, 上次他打索菲婭下手那麼狠, 其實是為了這件事.”

我又問: “你問過索菲婭嗎”

安娜搖搖頭: “我不想再逼她, 回匈牙利後我會慢慢和她談, 換個環境對她壓力會小一些. 我希望她能做一個快樂的孩子. 和佐特在一起, 她不會快樂的.”

幾個星期後的一個凌晨, 我被急促的電話鈴聲吵醒. 志帆起身去接電話, 聽了一會, 大概意識到談話會很長, 他一邊低聲應着, 一邊拿着話筒出了臥室. 我隱約聽到他說佐特, 一下沒了睡意. 聽志帆說佐特已經有一段時間沒去實驗室了, 大家都猜他一定是回匈牙利找安娜去了. 我在床上等了一會, 志帆還沒回來, 便披了衣服出了臥室. 志帆坐在飯桌前, 一邊聽電話一邊做記錄, 嘴裡不停地應着, 過了好一會, 志帆才掛上電話. 我好奇地問: “這麼早, 誰打電話?”

“是佐特, 從匈牙利打來.”

“真的? 他們現在怎麼樣?”

志帆嘆口氣, 告訴我: 安娜走後沒幾天, 佐特就發現了. 他不顧一切追到匈牙利, 卻怎麼也說服不了安娜, 最終倆人還是離了婚. 無可奈何的佐特放棄了家庭, 打算回美國繼續做他的博士後, 不料美國領館拒絕了他的簽證, 理由是他在美有犯罪記錄. 佐特在美兩處房子都沒退, 沒有別的辦法, 他只好拜託我們替他把兩處房子裡的東西清理出來, 然後把房子退掉.

我看着志帆做的記錄, 上面一一列着各類物品, 包括電器, 家具, 衣物及炊具的處理辦法, 不禁感嘆道: “佐特挺可憐的, 也真難為他了.”

當晚我和妮妮帶了幾個大紙箱去安娜家, 妮妮讓我收安娜的東西, 她負責收索菲婭的. 索菲婭大部分東西她都很熟悉, 她一邊收一邊和我叨念: “索菲婭給我讀過這本書.” “這部錄像索菲婭最喜歡, 我們看了好幾遍.” “這個小熊是我和索菲婭去麥當勞吃飯時得的, 我得的是小狗.”

我知道好朋友的離別讓妮妮很傷心. 佐特提出把索菲婭所有的東西都留給妮妮, 但我還是想辦個 MOVING SALE將所有東西賣掉, 然後把錢寄給佐特. 我告訴妮妮她可以選一樣索菲婭的東西留作紀念.

“媽媽, 這個給我作紀念吧.” 妮妮兩手捧着一個透明塑料袋, 裡面裝着藍色軟軟的東西. 我接過塑料袋打開, 發現裡面是一件藍色的紗裙. 妮妮提醒我: “這是萬聖節索菲婭穿的服裝, 她是藍天使呢.”

果然, 打開疊得整整齊齊的裙子, 我在裡面發現了那對薄如蟬翼的翅膀, 還有那個亮晶晶的小王冠.

我怎麼能忘呢. 那天扮成藍天使的索菲婭那麼美麗, 那麼快樂. 可那天之後接二連三發生的事情改變了索菲婭一家每個人的命運, 我多麼希望他們一家能以前一樣生活啊. 也許這一切是不可避免的? 這套紗裙會讓我和妮妮永遠記住索菲婭, 那個美麗快樂的藍天使.

可愛的藍天使, 你現在還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