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在峰家這幾天度日如年,這天上午他終於踏進了久別的家門。晶在電話里告訴他,剛又和她談過,兩個女人一條心,你犯了錯誤,要誠心誠意認錯,才有希望回家。他答:好好,我認錯,行了吧。只要能回家,現在讓他說什麼都行。 晶嘆了口氣:你呀,她好不容意鬆了口,讓你回家,你可要好好珍惜。晚上她回來了你們好好談談,要有誠意哦。 家一切照舊,家裡的擺設,環境,甚至氣味都沒變,早飯的碗沒來得及洗,還泡在水池裡,他順手洗了。小兒的襪子脫在電視機前的沙發下,東一隻西一隻,他撿起來丟到洗衣房。女兒衛生間的馬桶有些漏水,他找來工具把它修好。院子裡的樹叢長瘋了,他從車裡拿出枝剪細細地剪枝。這些家務是他早已熟悉的,現在手裡做着,心裡慢慢踏實下來,開始仔細回想那天發生的事。 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在他已經模糊了,其實他本來就不是很清楚,因為那天他確實喝多了,拼命回憶好像前因後果有了些輪廓。 那天本來是大家一起慶祝部門成立一周年,想不到成了大家對他的感謝會。能來的同事都來了,酒菜一上,大家紛紛向他敬酒,感謝他一年前招聘時給了他們這個工作機會,也感謝他一年來的言傳身教。他先是謙遜地推託:不敢當,是你們自己的努力。後來見大家誠心推不掉,只好接受他們的敬酒。他還是有點酒量的,喝了那麼多越喝越興奮,那些年輕同事都是些大孩子,很愛玩,一頓飯吃完還不盡興,大家又一起到樓上的歌廳唱歌。先是為他獻歌,然後又和他對歌,有幾個女孩子很開放,最後乾脆起鬨輪流坐在他腿上和他大唱情歌。大家一邊喝一邊唱,他記不清這晚到底喝下多少瓶啤酒,也記不清唱了多少歌,更記不清被誰坐了大腿。 等他醉醺醺地回到家早已過了半夜,她板着臉和他說話,他只見她的嘴一張一合,一時聽不懂她在說什麼,費了好大勁才明白,她去了歌廳,看見他腿上坐的女人,在生氣。 他想解釋,但是舌頭直打結,只能很困難地告訴她:別在意,中國同事和美國同事不一樣,他們在一起玩的時候很隨便,我不過是入鄉隨俗,逢場作戲罷了。 她聽了更生氣,說了好多話,說得眼淚都流出來了,他歪在沙發上,腦子已經不工作了,她的話大部分沒聽懂,只聽見她問,入鄉隨俗,一夜情包二奶玩三陪小姐這樣的俗你也要隨? 他硬撐着安慰她:不管怎麼說,你是我老婆,這點不會變。再後面的事情他一點想不起來了。 第二天醒來,他發現自己睡在沙發上,而她和她的行李已經不見了。愣了好久才想起來給她娘家打電話,她弟弟說她正在回娘家的路上。從那天起,她再沒和他說過話。 他覺得她真是不可思議,就這麼點小事就小題大做,至於嗎?要說入鄉隨俗,他在美國時的確做得不好。那時他組裡的幾個同事中午常常一同出去吃飯,他嫌耽誤時間,也覺得自己是外國人,怕跟他們一起沒話說,所以他每天帶了家裡剩飯坐在自己辦公桌前吃。她倒經常和同事們一起出去午餐,每天晚飯後她一邊把剩菜剩飯裝進他的飯盒,一邊數落他,說他不懂入鄉隨俗,不和同事們溝通,這對他的事業不利。現在他回國和自己同胞共事,語言障礙沒有了,和同事多接觸有什麼不對?尤其他現在當了頭頭,跟部下關係近些好共事,人家對自己這麼尊敬,當然不能拉下臉來一本正經。她本是個通情達理的人,這個道理跟她好好講講她會懂的。 這麼想着,他的心裡有了底。院子收拾好,他也出了一身大汗,沖了澡,又簡單做了點午飯吃了,他的心情輕鬆起來,人也有些倦了,便靠在床上打了個盹,這幾天在峰家一直沒睡好,還是自己家的床舒服啊。 下午兩個孩子放學回家,見到他又驚又喜。 兒子問:爹地,我想你,童子軍又要露營了,媽媽不帶我去,你能帶我去嗎? 女兒問:我要考PSAT了,老師讓我們填表選擇上大學的專業,我和媽媽瞎填上了,有的媽媽也不懂,你再幫我看看? 他心裡突然很酸,媽媽對孩子重要,爸爸也是不可少的。海歸,影響了夫妻感情,也影響了孩子們的生活。 懷着歉意,他做了一桌菜,飯菜擺好了,她還沒下班。他讓兒子給她打電話,兒子回來說:媽媽要加班,讓咱們先吃。 他心裡奇怪:她通常下班準時回家,如果需要加班,她會把事情帶回來晚上在家做,既然讓他回家了,為什麼還不回來。 晚飯後他陪兩個孩子做了功課,又督促他們去睡了,她還沒回來,他突然明白了:她在躲他,只要他在家,她是不會回來的。 強忍着失望與不滿,他撥通了她的手機,她沒接,他只好給她留言:你回來休息吧,我還去峰家。 冷戰(原創短篇小說 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