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級的假期,爸爸看我閒得無聊,找出一本成語小故事給我看。妹妹嚷:那是什麼?我也要。 爸爸說:你還小,等你長大再給你。 妹妹抱着她的花被子,羨慕地看着我,我頓時覺得自己是個了不起的大孩子。打開那本小冊子,不認識的字比認識的多,連蒙帶猜,吭吭哧哧看完了第一篇。爸爸問:看懂了嗎? 我裝模作樣點點頭。 爸爸不信:那你講講,看的是什麼? 我硬着頭皮說:題目四個字有三個不認識,只認識一個完字。 爸爸笑:哈哈,那是完璧歸趙。看不懂就算了,以後再說吧。 我忙說:題目不懂,故事看懂了,說的是一個姓王的,得了一塊寶石,要獻給大王,大王不信,砍了他的一隻腳,後來又獻給小王,小王也不信,又砍了他的一隻腳… 講完了,爸爸誇我:不錯不錯,就是這個意思。 在中學教語文的媽媽奇怪地問:沒聽說完璧歸趙里有個姓王的啊? 我指着書給她看:在這裡,他叫王什麼,名字那個字我不認識。 媽媽湊過來一看:咳,那是玉匠,匠字不認識,玉字應該認識啊,怎麼看成王了? 我臉紅了:我沒看見那個點… 如果不算連環畫,這是我第一次看書,連蒙帶猜不求甚解很快成了習慣,類似於把玉匠看成姓王的笑話經常發生。 看第一部長篇小說是二年級的暑假,媽媽從學校借回一部剛出版的金光大道給我看,好厚的一本。我捧書在手靠在床上看啊看,也不知看了多久,媽媽過來問:累不累,眼睛累了就歇會。 我答:眼睛不累手累,書太沉了。 媽媽靠在我身邊,接過我的書:我給你舉着你來看,要翻片告訴我。 多少年後,媽媽為我舉着小說的情景常常浮現在我的腦海,我還沒來得及為媽媽做任何事,她就離世了。 那時沒什麼小說好看,也沒有幾個作家寫小說,知道了一個浩然,便到處找他的書看,看完艷陽天,覺得生活在城市裡真沒勁,只有鄉下才會有那麼多故事。鄰家的叔叔姑姑們一個個下鄉插隊,我羨慕得不得了,一心盼着趕快長大也去插隊,好去結識高大泉肖長春們。後來看了西沙兒女,那詩一樣的語言,把西沙的風光和男女主人公朦朦朧朧的愛情寫得極美,浩然成了我心目中的英雄。 小學五年級時,我成了班上的圖書管理員,爸爸給我做了個小木箱,從學校圖書館領了滿滿一箱書,擺在班裡沒人看,我索性把它們搬回家。那時我剛剛有了自己的小房間,只有一張小床一張桌子,沒有放椅子的地方,便坐在小床上。加上那一箱子書,這就是我的天堂了。每天一放學,我就躲在自己的小房間裡,一本接一本地看那些書。向陽院的故事,新來的小石柱,戰地紅纓…. 所有書看完了再看第二遍,第三遍,白天坐在床邊看,晚上躺下接着看。結果我病倒了,頭疼噁心,眼冒金星,醫生說我得了神經衰弱,還奇怪地說,這年頭又不用考試,你怎麼得這病?那一箱書被老師拿走了。 習慣了與書為伴的日子,一下子沒了書,日子變得痛苦不堪,我開始學着偷書看。外婆有幾本書,放在她床邊的五斗櫃裡,最先偷出來的是一本古文觀止,看了半天看不出所以然,只好偷偷放回去,再偷便偷到了紅樓夢,這下可好,我一下陷進了林妹妹的眼淚里無法自拔。偷着看書自然不能逐字逐句地看,只挑寶黛釵的情節看,不但那些詩呀詞啊跳過去不看,所有和這三位瓜葛無關的人物,諸如賈雨村柳湘蓮一類也全部忽略了。多年後再看紅樓夢,驚訝地發現書裡竟出現了這麼多新人。 外婆去世後,我和妹妹搬回了父母家。爸爸也是個小說迷,每天臨睡前一定要看一會兒書。每天我一放學,便偷爸爸枕下的書看,在他下班前匆匆放回原處。那天我讀到李自成中慧梅出嫁一章,淚水流了一臉,聽到門響已經來不及了,透過朦朧的淚眼,看到爸爸正驚愕地望着我。從那開始,爸爸把他的書藏起來不給我看,我放了學象鴉片煙癮發作一般到處翻箱倒櫃,爸爸的書總能被我找到,後來他乾脆不厭其煩地每天把書鎖在書櫃裡,我就偷來備用鑰匙,我和爸爸的這場游擊戰打了好幾年,而我總是贏。現在想來如果我當了小偷的話,一定是個不錯的偷兒。 待續 下一篇: 我和小說(中) 我和小說 (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