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晚飯,外婆說,出去散散步,回來再洗碗。她一手拉着我,一手領着小妹,三人一起出了門。 我們住的是個職工宿舍大院,一排排的平房,每家用籬笆圈出個小院,院裡花花草草各有千秋。外婆一路走,一路和各家鄰居打着招呼,走了沒多遠,小妹就走不動了,外婆哄她,看,前面就到殷奶奶家了,你去看貓咪。 敲敲門,開門的是殷姑姑,外婆問:“來看看你媽媽,她還好?” 殷姑姑紅了眼圈,低聲說:“媽媽很不好… 快進來吧。” 房間裡的空氣混濁沉悶,殷奶奶蓋着被子躺在大床上,我只看見枕頭上枯草般的白髮,還有從被子裡伸出的一隻手。外婆握住那隻手,在床邊坐下。那隻胖胖的黑貓從床上跳下來,小妹蹲下身和它玩起來。我站在床邊,一邊看小妹逗黑貓玩,一邊聽着殷奶奶和外婆的對話: “…我好像不行了,就是捨不得小秀,你幫我照顧她。” “小秀是好孩子,我會待她好的,你放心。” “她照顧我,耽誤了自己,你幫她找個對象。” “好,我給她做媒。” “她是大學生。” “那就找大學生。” …… 在那之後不久,殷奶奶去世了。外婆把殷姑姑叫到家裡,勸她:“別哭了,媽媽病了那麼久,走了也算解脫了。你照顧她這麼多年,我都看見了,你是好孩子。我幫你找個對象吧,一個人太孤單了,我答應過你媽媽的。” 殷姑姑低着頭,不說話。 “你大學畢業,也找大學生?” 殷姑姑慢慢地點點頭。 “有空找張照片給我。” 照片很快就送來了,我湊過去看:那是張照相館拍的兩寸黑白照,照片上的殷姑姑側着身昂着頭,頭髮理得短短的,眼睛亮亮的,鼻梁挺挺的。我說:“這個殷姑姑比那個殷姑姑好看。” 外婆說:“這張照片照得好。光照得亮,臉就不那麼黑,側着坐,右邊臉上的麻子看不到。你殷姑姑長得不好看,可人好,溫柔體貼,聰明能幹,誰娶了她就可以享福了。” 受這張照片啟發,外婆把家裡那張方桌挪到窗下,兩張椅子側着放,還叮囑我們:“記住,殷姑姑來讓她坐裡面,給人看她左邊的臉。” 年輕的大學畢業生外婆認識不少,自己家就有幾個,親舅表舅干舅,外婆一個個把他們介紹給殷姑姑,每次哪個舅舅來,外婆都會把家收拾乾淨,沏上一壺茶,等殷姑姑和那舅舅坐在安排好的位子上開始交談了,便領着我和小妹出門,不是買菜就是散步。 開始來的幾個舅舅都沒看上殷姑姑,外婆知道他們嫌殷姑姑長得不好看,但她並不氣餒,仍然興致勃勃地張羅着。那天她把張舅舅叫來了,看他和殷姑姑談上了,我們出了門,我對外婆說:“張舅舅和殷姑姑像一家人。” 外婆聽了很開心:“小孩子說話比大人靈。說說看為什麼?” 我說:“他們都很高很大,都長得黑,臉上也都有麻子。” 外婆忍不住笑起來:“你殷姑姑小時候得過天花,所以有麻子。張舅舅大概以前把臉上的豆豆摳破了,所以會這樣。你長大也會長豆豆,記住千萬不要摳,破了相就難嫁了。” 想不到還真讓我說着了,張舅舅和殷姑姑對上象了。從那以後,張舅舅常來看望殷姑姑,倆人出門路過就來和外婆打個招呼,外婆開心極了,對我們說:“做成一件好事,咱們等着吃喜糖吧。” 日子慢慢過去,有一天外婆突然想起來:“怎麼好久沒看見你張舅舅了?”找來殷姑姑一問,才知道他們已經分手了。外婆很驚訝:“為什麼?” 殷姑姑說:“他家太性急了,剛認識幾個月就催着辦喜事。” 外婆說:“喜事辦就辦了,倆人年齡都不小了,還等什麼?” 殷姑姑說:“這麼大的事,我不想太倉促。他不能等,就只好算了。” 又過了好些日子,外婆看見殷姑姑,問起來,她有些回心轉意,只是不知張舅舅現在怎麼想。外婆一口答應:“我去問他。” 張舅舅被外婆叫來了,可來的不是一個人,還有個白白淨淨很秀氣的阿姨,張舅舅介紹說那是他的未婚妻,家裡介紹的,辦喜事的日子已經定下了。 殷姑姑事後聽說,黯然神傷,外婆安慰她:“沒關係,錯過了這個,我們再找,現在大學生不好找了,知識分子就行,不一定非得大學畢業,好嗎?” 殷姑姑很不情願,可也只好答應。 這時下放在農村的媽媽被調回來,安排在一所中學教書,學校里有幾個單身男教師,便成了殷姑姑的相親對象。每次有人來和殷姑姑見面,我和小妹背地裡會品頭論足一番:這人長得真醜,那人說話女里女氣…我和小妹不看好的殷姑姑也沒看上,偶爾來個順眼的,人家又沒看上殷姑姑。殷姑姑有些泄氣,再找到人來相親,她都不願來了。 又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我們一直沒見到殷姑姑。突然有一天,居委會的張奶奶闖了來,因為我家出身不好,一向很怕她,這時見她來都畢恭畢敬地站起來。張奶奶高門大嗓地說:“殷家出事了,讓我忙了大半天。小秀瘋了,把家都砸爛了,我們聯繫上了她大姐,一起把她送精神病院了。她可真有勁,我們好幾個人費不少力氣才把她拖上車。知道你們和她關係不錯,來告訴你們一聲。我還有事,走了啊。” 我們全家呆呆地站着,半天緩不過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