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妄言3 命償風流債(下)
馬婆子到家把前話向祁辛說知,便道:“等夜晚些,我同相公去,悄悄進他房中,竟硬做起來,大約他也情願。”
祁辛大喜,到了天黑,同馬婆子一路到了何家門口。婆子推了推,門是掩着的。推開,同祁辛進去,關好。
房中也不曾點燈,葵花已睡下了。婆子道:“奶奶,你睡着了麼?連燈也不點。”
葵花道:“等你到晚,不見你回來,自己一個人心裡怕怕的,我就上床睡了。我還怕你不回來了呢。”
婆子道:“我可有不來的?因相公問奶奶這裡家長里短的話,說了半日,故此來遲了。”
葵花道:“問你些甚麼?”
婆子道:“話長呢。蚊子咬得慌,奶奶你不嫌棄,我到床上細細的說給你聽。”
葵花聽說祁辛問他,不知說些甚麼,正要問問詳細,便道:“也罷,你進帳子來罷。”那祁辛忙脫光了爬上床,同他一頭臥下,就伸手去摸。
因天熱,葵花也是上下沒一根絲。祁辛不由分說,上了他身子,緊緊摟住。葵花只當婆子合他戲耍,遂笑道:“媽媽,你痴了麼?”話還未了,已被他直抵紅門,忙總問道:“你是誰?”
婆子在帳外道:“是我家相公。因怕奶奶府上沒人,特來與奶奶作伴的。”
那葵花將昏就昏,便不做聲,被他着實高興了一度。二人千般旖旎,萬種溫存,重整旗槍,又大戰了一場。
事畢,摟抱而臥,講說的無非是相思相慕、相憐相愛的話。兩人睡至天明,猶戀戀不捨。看看紅日三竿,只得要起來,還摟抱着親熱了一會,方才別去。此後別沒三日必來。
那何幸是個書呆,一心要想成名,在他家苦讀。況家中柴米盤費都有,無內顧之憂。因家中又有那馬婆子,他也不便在家中過夜。只十日半月間或日裡回家看看,問問家常,就去館中高坐。祁辛也同葵花走動多次。
夏盡秋來,被一個前生冤孽看見了,你道是甚麼人?這個人姓暴名利,是個凶頑惡棍,見財貪財、見色就愛色的人,就與何幸緊鄰。你道他生得怎個模樣:
一臉橫肉,滿麵疙瘩。色似羊肝,腮如豬肚。唇上倒豎幾莖黃須,鬢邊蓬鬆數根紫發。純乎戲台上扮出魍魎,宛然廟門首塑的惡鬼。
他每常見於葵花獨自在門口閒站,他知何幸軟弱可欺,就想去勾引他。嘻皮笑臉,做出那風流調情的樣子。他若生得略似人形,或者葵花也還肯苟就。這樣三分似人七分像鬼,丑騾乍見了還要體戰心悸,婦人中可還有愛他的?常被葵花大罵也多次了。葵花告訴何幸,何幸道:“那種人同他一般見識做甚麼?你只不到門口去便沒是非。”也就撂過一邊。
這些時,暴利見何幸總不來家,那祁辛暮來朝往。他醋氣大發,怒道:“這淫婦,我想相與相與他,他就做張做致,假撇清不肯,也還情有可恕。你罵了我不知多少,就該貞節到底。今日在我眼皮子底下偷有錢的漢子,明明的囂我,我叫你試試我的手段看。今晚這廝若來,我悄悄過去綁上了他,不但訛他一大塊銀子使,且藉此訛這淫婦,弄他一個痛快。弄過之後,將來就不怕他不是我的一個外宅了。”又想道:恐他們不怕,我帶了刀去唬嚇唬嚇,也不敢不受我的挾制。拿過切菜刀,在石上磨了磨。磨去了鏽,亮錚錚的。天色將晚,看見祁辛進他家去了。
約將三鼓,他腰間插了刀,此日正是七月十五,月明如晝。他越牆而過,見房門關着,推了推,如鐵桶相似,就去掇門。用得力猛掇了一扇,那一扇向地下一倒,劃刺一聲大響,把葵花、祁辛一齊驚醒。原來他二人掛着帳子,點着燈,照着大干。搏弄了半夜,都乏倦了,方才合眼。被這一驚,一睜眼,見一個人站在地下。葵花慌忙坐起,連聲大叫有賊。暴利又是那氣,又是那急,拔出刀來,上前盡力一下。葵花臉上正着,尚未砍死,倒在床上,兩足亂蹬。那祁辛驚得要死,下床不及,也叫道:“殺人了。”說猶未了,也被一刀砍着,就跌倒了,便不做聲。有四句說他們道:
忿激凶怒動殺心,奸人被害卻緣淫。 持身正直邪淫斷,暮夜應無禍難侵。
那老婆子一板之隔,聽他二人響動了多時,方才寂靜。後聽得響了一聲,正在吃驚,又聽得葵花叫有賊,後聽得主人叫殺人,連忙爬起來往外跑。暴利攆了出來,馬婆子跑到天井中,回頭一看,月下認得是他,說道:“是你麼?”
暴利道:“也饒你不得。”剛舉起刀來,那婆子腿嚇軟了,一交撲倒,暴利夾脖子也是兩下,見那婆子不動,以為死了。
復進房來,見兩個屍首都精光着。他拿燈照了照葵花的下體,笑道:“你這淫婦活着不肯給我弄,我且弄個死的。”着將葵花的身子放正,他還淫媾了一番,方逾牆而回。
暴利行兇時,他那切菜刀先砍了二人,已鈍缺了。及至砍那婆子時,他也心忙,雖然砍了兩刀,又在脖子上,只疼昏了過去,尚未曾傷命。到天色將明,甦醒過來,掙着爬起,進房看時,兩個都赤條條的。主人頭顱兩半,葵花額鼻平分,俱殺在床上,血濺滿處。他只得掙着開門出來,悄悄報與鄰舍。
眾人約了地方總甲一齊到暴利家來,他正還睡覺。打進門去,血刀血衣俱在,還有何說?將他綁縛了送往縣衙。那馬婆子先倒還掙了起來,此時反又昏迷了過去。只得拿塊門板將他抬着同到衙門。
知縣聽見是殺人公事,連忙升堂。地方街鄰上去稟了。知縣先問暴利這事如何起來,暴利將他二人通姦的話說了,道:“小的繫緊鄰,因何相公不在家,小的替他殺奸。”
知縣笑道:“奸固可殺,但你非殺奸之人,你圖奸是真。後至於殺死二命,則非爾之本意。可是麼?”暴利被他一句話說着了心腹,無言可對。
知縣喝道:“你還不實招麼?取夾棍上來。”
暴利知道是不能免罪了,徒受刑也辯不出。把從前引誘不從,以至後來他二人通姦,本意訛詐,不想他二人叫喊,只得殺害,從實招了。
知縣命畫了供,打了二十板收監。
知縣又問馬婆子奸自何時起,何以得成奸,他親夫知情不知。婆子將主人如何誘何幸到家讀書,如何叫他引誘葵花,如何成奸,他丈夫並不知情,也細說了。知縣嘆道:“誘人夫而淫其婦,有玷黌門,一死何惜?”
吩咐典史,帶仵作相驗兩屍傷痕,以便呈報。夫不知情,不究。兩屍各家領埋。馬婆子雖奉主人之命,不該引誘良家婦女,以致殺傷二命。本當重處,姑念身受重傷,免究,着本家人領去扶養。
馬婆子祁家人領了回去,次日即故。也報了知縣,定暴利的罪。引殺一家非死三人,律剮。他三人雖非一家,但暴利慾奸而致殺三命,罪應加等,剮不為過。申了上台,達部,准了下來。暴利一剮,不用多說。
何幸回家,雖恨葵花淫賤,念他數載勤勞,要存厚道,買了一口棺材裝了,雇了抬去埋葬。莫氏將祁辛的屍首抬回,制棺入殮,延僧道念經。那些熱鬧生人眼目的事,少不得都要做。買墳地,做紙紮,開喪出殯,十分體面。
莫須有三氏寡居了一年,他夫妻俱系外省人,並無一個親戚。又年少無出,夫妻做了幾年冤家,還守甚麼?思量要贅一個丈夫做個倒插門,恐一時不得其人,又似前夫薄倖,那怎麼處?因想起何幸來,家人素常都誇他老實,婦女們又說他相貌清秀,莫氏就動了一點相愛的心腸。又是丈夫故交,情願嫁他,倒煩人去替他講這親事。
何幸先還不肯,說:“古人道:朋友妻,不可欺;朋友妾,不可褻。他雖不仁,我同他相與一場,今日如何好娶他的妻子?”
眾朋友知道,勸他道:“你不要太迂了,你要去謀占他的妻子則不可。今日他情願明公正氣的嫁你,何不可之有?他欺你,偷淫你家的人。你今日做個鳩奪鵲巢,也不為罪。”眾人慫勇他,竟成了秦晉之好。
何幸一介寒儒,今日忽來享妻福,華其衣而美其食,呼其奴而使其婢,且又是極美的妻子,雖然不到勢怕的地位,也着實相敬相愛。
莫氏同祁辛仇敵一般,今見他如此溫存,也十分相得。何幸當日同葵花半妻半婢,原沒有伉儷之樂的。今遇莫氏這等恩愛,二人方知世上夫妻有如此之恩情。
莫氏身已有主,要須氏、有氏改適。他二人見何幸待大奶奶如此情厚,大約決不忍薄了如夫人。況且嫁去,又不知良人心性如何,也情願嫁與何幸。莫氏同他二人相伴久了,也捨不得相別。見他們不願去,心中也甚喜,勸何幸也並納了。【祁辛偷淫何幸之婢,以為是得便宜。孰不知妻妾皆明歸與何幸,便宜安在?
何幸後來走了幾科,再不得中,終身一儒。大約也是娶朋友妻妾、享朋友家產之故。雖非他圖謀之過,未免隱微中傷了些德行。雖不曾中,卻也享福終身。一妻二妾,皆生有子女,後來竟成了一個巨室,這又他做人端方好報應。可笑那祁辛,撇了美妻艷妾,反去戀那葵花,以致喪身絕命,不知是何心腸?正是:
祁辛真是奇心,何幸誠然何幸。
(完)
(摘自曹去晶《姑妄言》第三回)
|